第6節(jié)
“……” “工作時間不約,回基地后可以考慮……你干什么?” 司南解開第三個紐扣,稍微拉開衣領,示意他看后肩,陰影中喪尸齒印露出了清晰的一角。 “……我可能被感染了,”他嘶啞道。 周戎面色鐵青,久久站在原地。 第5章 “一般感染二十四小時內就死了,你確定不是上個床伴太熱情給咬的?” 司南坐在門后,手臂搭在膝蓋上,搖了搖頭。 周戎還想說什么,醫(yī)生放下溫度計道:“你的人發(fā)燒了,周隊長。三十七度九,感染初期癥狀,應當立刻隔離?!?/br> 周圍人人變色,不遠處有民眾紛紛退后,嗡嗡聲如電花般掃過人群:“他被感染了……”“會變成怪物嗎?”“快走,離遠點!” 有個男的壯著膽子大聲道:“把他弄出去!這兒都是平民,萬一他咬人怎么辦?!” 附和聲漸大,顏豪怒道:“他沒有被感染!不然路上早變異了!外面全是喪尸,讓他上哪去?” 周圍竊竊私語:“當兵的就是橫……” “就是!……” 周戎蹲在司南身前,忽然伸出手,強行扳起他的下巴。 司南膚色是迥異于亞洲人的冷白,嘴唇干裂,略顯疲憊,微垂眼簾時倒有點他母親的模樣,和周戎滿是槍繭、筋骨有力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戎冷冷地打量他片刻,忽然起身道:“把他關進倉庫辦公室,保持觀察。” 醫(yī)生不贊成道:“周隊長……” 周戎說:“我的人,我負責?!?/br> 倉庫辦公室是用三合板隔出的小單間,五平方米大小,病毒爆發(fā)前是值班員輪崗的地方,薄薄的空心木門上裝著老式彈簧鎖,里面還有個鐵插銷。 司南背抵著墻,坐在角落里,一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過了會兒周戎推門而入,反手關門,把亦步亦趨的顏豪和春草擋在了外面。 “喏?!?/br> 司南抬起眼睛,面前是個rou松面包。 “庫房里拿的,吃吧。” 司南一動不動看了幾秒鐘,才別過臉去。 “怎么,關你半天而已,仗著好看鬧絕食啊?” 周戎哼道:“告訴你,哥這輩子最不會的就是憐香惜玉,最擅長的就是辣手摧花。當年受訓的時候什么omega信息素、美女間諜色誘輪番上,后來空降隊長,顏豪帶頭不服管,被老子一天三頓按點兒往死里揍……乖把東西吃了,別以為我不敢來硬的?!?/br> 兩人對視片刻,司南終于說了實話: “……物資有限,別浪費了?!?/br> 周戎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嘲笑,隨手把面包丟進司南懷里,說:“姑娘,你怎么矯情得跟omega似的?!?/br> 司南:“……” 周戎拍拍手轉身走了。 · 天色逾晚,很快門外傳來人們走來走去、分發(fā)食物的聲響。 司南想了很久,還是把面包吃了。食物讓神經(jīng)舒緩,他靠在墻角里不知不覺睡了過去,意識在清醒和朦朧中游離,仿佛穿越千萬里潮濕冰冷的風,注視身下在戰(zhàn)火中傾覆的大地。 他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時候,莊園沉重的大門在眼前緩緩打開,水晶吊燈光華璀璨,手工織毯厚重繁復,順著大理石螺旋扶梯直上頂端。有個穿黑色正裝的男孩抱著手臂,靠在樓梯倒數(shù)第二級的扶手上,居高臨下打量他半晌,忽然刻薄道:“你真丑?!?/br> 他感到指甲深深刺進掌心rou里,想退后離開,但夢中連轉身都做不到。 男孩跳下樓梯,三步并作兩步來到面前,忽然伸手抓他頭發(fā),強迫他抬頭來仰視自己:“從今以后我就是你哥了,明白嗎?” 司南胸腔起伏,感覺酸熱的氣流反復切割氣管,想揮拳狠狠擊中來人,但夢境中自己忽然變得十分幼小,甚至竭力伸手都夠不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趾高氣揚的臉,和滿含嘲諷的蔚藍色眼珠。 我要揍你……他想。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狠狠揍翻在我腳下…… 霎時鏡頭轉換,記憶如走馬觀花般逝去,男孩那張可惡的面孔逐漸成熟硬朗,化作另一幅畫面中的詫異和錯愕,旋即被一拳打得向后仰倒。 砰! 喧雜如潮水般退去,他拎起那人衣領,只見對方鼻腔嘴角不斷溢出血絲;那雙多年來一直無時不刻注視著自己的蔚藍眼珠,竟變成了風雨陰霾的暗灰:“……你想揍我已經(jīng)很久了,是吧?……” 是的。 一直。 但他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記右勾拳,又重又狠干凈利落,鼻梁碎裂的脆響從指縫中傳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都能清晰回憶起那令人愉悅的觸感。 …… 夜幕降臨,司南發(fā)燒了。 恍惚他覺得身體很熱,仿佛置身于溫暖而虛無的深海,飄飄忽忽踩不到底。腳步聲來了又去,爭執(zhí)、吵嚷紛紛沓沓,分不清誰的聲音尖銳道:“你們必須把他送走,他隨時可能會變異!” “你們當兵的命值錢,我們就活該冒險嗎?!” “怎么辦,他已經(jīng)感染了,我們都完了……” 推搡摔打聲由遠而近,又倏然從耳邊遠去,猶如隔著水面朦朧不清。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腳步停在他身邊,繼而蹲下來,把厚衣服蓋在了他身上。 司南不舒服地掙扎了下,那人卻把他裹緊,連脖頸縫都沒放過。 “是正常生病,累得?!蹦侨说?,“beta體質不行,這么燒下去怕挺不住?!?/br> “戎哥……” 那人站起身,低聲道:“車鑰匙給我,我出去一下?!?/br> 再次從昏睡中驚醒時,司南覺得有人在往自己嘴里塞東西。他勉強睜開眼睛,周遭伸手不見五指,幾秒鐘后才勉強看清門縫中透出的一絲光亮。 “喝點水,”周戎道,不由分說拿軍用水壺給他灌了一口。 司南咽了水,感覺到滿嘴苦澀,反應過來是剛才被硬塞進牙關的藥片化了:“……你……” “退燒藥?!?/br> ……哪來的退燒藥? 周戎脫了外套隨手甩地上,一屁股坐下來,毫不避嫌地跟他擠在同一個墻角里,小聲訓斥:“我說你是蠢還是傻,去藥房光找吃的,不知道搜點常用藥帶上么?好了發(fā)燒了吧,害得我三更半夜開車來回二十公里,差點沒成街上那幾百個喪尸的夜間小點心。要不是看在你長得好看的份上……” 司南悶聲咳嗽起來,嘶啞道:“白天救你們那次,不用謝了?!?/br> 周戎立馬不吱聲了。 司南恢復了點精神,剛想揶揄兩句,忽然聞到一股濃重的腐敗血腥味從腳邊傳來——是周戎剛丟在地上的外套。 他伸手一摸,布料滿是黏膩的潮濕。 黑暗中只聽見彼此深長的呼吸,半晌司南低聲道:“……謝謝?!?/br> 周戎說:“不用謝?!?/br> 咔擦一聲打火機輕響,周戎背靠著墻,點了根煙,噴出一口放松愜意的白霧,笑著問:“剛才做夢了?聽你嘀嘀咕咕地念叨什么,像是在罵人?!?/br> “……” “想家嗎?”周戎漫不經(jīng)心問。 司南搖頭。 “以前干什么工作的,看你身手不錯,私人保鏢還是警察?” 司南又搖頭,不答言。 “別那么緊張,放松點聊聊天嘛。萬一你不是發(fā)燒是真感染,待會就死了呢,哥可就是你最后能托付遺囑的人了?!敝苋旨绨驍D了擠他,調侃問:“結婚了嗎?有對象沒?” “……沒有?!?/br> “很好,哥也沒有,全隊上下清一色光棍?!?/br> 司南眼角瞥了他一眼,心中默默道,那是因為你帶頭搞基。 周戎恍然不覺,夾著煙悠悠嘆了口氣,語調中充滿神往:“b軍區(qū)避難所可以容納幾萬人,供水供電自給自足,跟外界完全隔絕。等病毒過去后國家肯定會安排你們在b市落戶,相親、結婚、鼓勵生育,補充災難期的人口損耗……” “而且b區(qū)搶救出了最多的omega,大部分都在適育期,專門派了軍隊去保護?!敝苋窒乱庾R舔了舔嘴唇,笑道:“嘖,真行,誰想出這個政策的,腦子真是夠機靈?!?/br> 司南聲音有些緊繃:“為什么?” “每次災難來臨時,alpha都是承擔救災的主戰(zhàn)力,哪個大型避難所有更多alpha,就更有爭奪資源、軍火和領土的能力——而alpha肯定會主動向omega多的地方聚攏,上層則可以把omega當戰(zhàn)略資源進行分配,這么簡單的道理不懂嗎?” 周戎深深抽了口煙,指縫間紅光一明一滅。司南半晌沒說話,忽然腰眼被戳了下:“想什么呢,這么入神?” 司南隨口道:“你也想去b區(qū)領個戰(zhàn)略資源回家?” 誰知周戎斷然回絕:“不!” 剎那間司南以為他要說“因為我有顏豪了”。但他還沒來得及為這倆beta基佬之間的愛情感動一下,就聽周戎斬釘截鐵道:“我討厭omega!” “……”司南問:“為什么,戎哥?” 周戎唰地換了個坐姿,目光炯炯盯著司南,語重心長說:“哥必須要給你一個人生忠告,親:如果你將來找對象的話,千萬別找omega?!?/br> “……” “盡量找beta?!?/br> “……” 兩人對視半晌,司南嘴角微微抽搐,說:“我正是這么打算的。” 周戎贊同地拍拍他的肩。 司南誠懇問:“但……為什么?” 他以為周戎會用顏豪來舉例什么beta基佬也可以獲得人生的性福,然而周戎再次粉碎了他對人性不切實際的幻想。周戎嚴肅道:“因為omega吧,有人品問題?!?/br> 黑暗中兩人彼此瞪視,保持著周戎一手搭在司南肩上,兩人鼻尖相距不過十厘米的姿勢。 半晌司南終于小心地向墻角里擠了擠,謹慎而禮貌地問:“戎哥,你受過情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