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尚書奏報梁王笑 驍衛(wèi)將軍傳戰(zhàn)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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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如酥,草綠萬株,煙柳看處,關(guān)塞如故。 朔方城北七、八里地,一支人馬踏著泥濘的道路,向南急馳而來,馬蹄陣陣,泥星飛濺,道路兩旁的綠草頓時染上黃斑點點。 梁師都的尚書官陸季覽揚鞭執(zhí)綹,一馬當(dāng)先,眼看高大的朔方城已映入眼簾,數(shù)日來的歸程勞累頓時消減不少,心中的話有千言萬語,只盼著向自己的主子一吐為快。 半個時辰后,陸季覽大步跨入朔方城中的梁王府大堂,只見梁師都早已端坐主位,正笑容可掬地等著自己。陸季覽連忙跪伏于地,說道“拜見梁王!臣此去達爾罕,頗費時日,讓梁王久等!” “快快請起!陸尚書此番塞外,奔波勞頓,甚為辛勞!來人吶,看茶,上坐!” 陸季覽起來拜謝,斜簽著身兒在梁師都的下首坐了,略清嗓子,說道“梁王,臣無能,此次出塞未能尋獲援助,突厥人只是答應(yīng)于秋后再作考量。” 梁師都捋著頜下花白的胡須,笑道“無妨!若有援助,固然可喜;沒有援助,亦無大礙。” “臣愚頓,愿聞其詳!” “呵呵,”梁師都笑了兩聲,一雙鷹眼在深陷的眼窩中明光閃動,說道,“陸尚書往返塞外,旬日有余,南邊的戰(zhàn)況已形勢迥然--劉武周旗開得勝,在晉陽郊外的黃蛇嶺大破唐軍,斬俘數(shù)千人,唐軍先鋒官﹑車騎將軍張達戰(zhàn)敗,所屬人馬全軍覆沒?!?/br> “哦,是嗎?”陸季覽聽聞,面露喜色,問道,“唐軍何人擔(dān)任統(tǒng)帥?” “齊王李元吉?!?/br> “呵呵,有勇無謀之輩,”陸季覽也咧嘴笑道,“如此看來,唐軍不利,延州的柴紹也是如坐針氈了!” “我已任命劉旻為驍衛(wèi)將軍,率領(lǐng)五千人馬南下,在延州地境襲擾作戰(zhàn),其目的便是留下延州的唐軍,以減輕劉武周那邊的壓力。要知道,咱們彼此之間雖無盟約,但劉武周在晉陽那邊打得越好,咱們朔方也就越安生,越能爭取時間訓(xùn)練新卒。” “梁王英明!”陸季覽揖手說道。 “嗯,對了,”梁師都咂了一下嘴唇,問道,“我聽聞突厥人暗中支持劉武周,贈與大量軍援,你此去達爾罕,面見了處羅可汗,那邊情形怎樣?” “回梁王,”陸季覽皺了一下眉頭,緩緩說道“處羅可汗及諸王依然友善,并未冷落我等,只是他那個侄兒‘小可汗’缽苾有些咄咄逼人之狀,似乎不太情愿援助咱們?!?/br> “缽苾在突厥諸王中人輕言微,名義上是契丹、靺鞨等部落的首領(lǐng),實際上卻沒有多少實權(quán),他的話不住掛齒。倒是那個親王咄苾,曾到太和山來勞軍,我看此人城府頗深,胸有大局,且任突厥的莫賀咄設(shè)大帥,控弦十萬,兵多將廣,值得咱們深交啊!” 陸季覽點點頭,說道“咄苾的見識較之突厥諸王,的確深遠透徹,非常人所及,此次出使達爾罕,我曾單獨拜訪過他,他讓我轉(zhuǎn)告梁王,因晉陽戰(zhàn)事既起,雖然處羅可汗未必會立即施援,但朔方安如泰山,梁王不必過慮。只是…嗯,只是臨別之時,他說的話,臣一時不甚明白,”陸季覽雙眉一蹙,面露迷惑。 “嗯?” “是這樣的,”陸季覽在座中稍一彎腰,身體前傾,說道“當(dāng)我問及如果事有不逮,劉武周敗于唐軍,朔方將受到威脅,處羅可汗會如何處置時,咄苾說了一句話,‘草原斬狼,其法甚多--長弓不成,則換彎刀;彎刀不成,則用利矛!’從達爾罕歸來的路上,我一直沒有參透此話,不知咄苾在暗示何事?!?/br> “這個嘛…”梁師都頓了頓,捋著長須,稍作思索,說道,“他也許是在暗示,繼我梁師都、薛仁杲和劉武周之后,處羅可汗又在扶植什么豪強勢力,以對抗李唐吧!” 兩人正在說話時,一個親兵小跑進來,單膝跪地,拱手稟報道“梁王,驍衛(wèi)將軍劉旻派人回來,呈報前方戰(zhàn)況。” “知道了,讓來人等候片刻,”梁師都聽聞,揮了揮手,然后扭頭看著陸季覽,笑道,“陸尚書此行辛苦,先回府歇息吧,他日咱們再詳議軍務(wù)國是?!?/br> “遵命!” 望著陸季覽走出大堂的背景,梁師都捋著花白的胡須,眉頭緊皺,沉吟起來--“草原斬狼,其法甚多……”咄苾此話,絕非剛才自己對陸季覽的釋意!咄苾身為親王,手中握有精兵十萬,曾當(dāng)面對自己講過,不贊同處羅可汗借力打力,扶植力量鉗制李唐的策略,也曾公開宣揚突厥大軍應(yīng)當(dāng)南下伐唐,兵鋒直抵關(guān)中,到渭河洗靴飲馬,那么,他話中所指的“斬狼之法”究竟是何意呢? 更換豪強勢力,代其征戰(zhàn)李唐?不是他的初衷。 說服處羅可汗,自己率軍南下?不大可能實現(xiàn)。 借助部族力量,聯(lián)手侵擾唐境?不需如此折騰。 那么,咄苾的這個“斬狼之法”只有唯一的解釋了--沖破樊籬,甩掉束縛,自己作主草原,實現(xiàn)南征的企圖。若果真如此,那就意味著這個心機深沉的突厥親王將發(fā)動宮帷之變! 想到這里,梁師都不禁手心出汗,突突心跳,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在陸季覽面前點破此道,畢竟,同為人君,弒逆之罪何能容忍!又如何能在下臣面前論說此事! 就在剎那間,梁師都突然想放聲大笑,萬分迫切地希望咄苾遂行此事,早登汗位,如此一來,自己便可乘勢而為,在突厥鐵騎滾滾南下的煙塵中,帶著朔方的人馬殺到長安,實現(xiàn)自己的夙愿! 不過,目前仍需耐心,養(yǎng)兵訓(xùn)卒,恢復(fù)元氣,與延州的唐軍周旋時日,靜觀世變,然后有所作為。 想到這里,梁師都滿意地一笑,抬起頭來,對著門外的親兵大聲說道:“讓來人晉見!” …… 片刻之后,一名披掛甲胄的軍校小跑進來,跪拜道“致果校尉辛炳生奉驍衛(wèi)將軍令,有戰(zhàn)報呈送梁王!” 梁師都點點頭,把手一抬,應(yīng)了聲“平身!”打量來人時,只見其十八九歲,濃眉大眼,稚氣尚顯,只是腰圓膀闊,將一副鎧甲撐得實實在在,梁師都笑道,“我認得,你是馬軍總管辛獠兒的侄子吧!” “正是!小將奉叔父之命,到驍衛(wèi)將軍麾下歷練?!?/br> “嗯,甚好,”梁師都輕捋長須,說道,“將戰(zhàn)報呈上來吧。” 辛炳生站起身來,將懷中所揣的筒封戰(zhàn)報掏出來,走上前去,雙手遞給梁師都,然后畢恭畢敬地側(cè)立而待,等著梁師都的閱后訓(xùn)示。 梁師都打開戰(zhàn)報,放到面前的案桌上,仔細地閱讀起來,時而頷首點頭,時而雙眉微皺,時而停頓思索,時而參閱地圖。 半柱香的功夫過去了,梁師都才放下戰(zhàn)報,抬頭看了看辛炳生,問道“劉旻將軍活動于延州以北的小里溝和白家峁一帶,是否派人覘伺了城內(nèi)的情況?” “回梁王,”辛炳生彎腰拱手,說道,“延州城中早已戒嚴,盤查甚緊,我們的探子無法入城。但是,劉將軍派人變服百姓,伺伏于城外里處,城中若有動靜,則飛馬來報?!?/br> “好,”梁師都點點頭,又問道“戰(zhàn)報中說,五千人馬化作十隊展開,多張旗幟,多布疑兵,時而聚合,時而分散,延州方向?qū)Υ擞泻畏从???/br> “有的,”辛炳生身體前傾,弓腰回答道,“我軍進入小里溝后,曾在林中遭遇唐軍的小股邏騎,除數(shù)人僥幸逃脫外,一干人等悉數(shù)被殲。據(jù)敵虜招供,延州的唐軍仍有五萬人馬,聽聞劉旻將軍率軍而來,對方正在加固城防,沒有向城外調(diào)動的跡象。另外…” “嗯?” “梁王,另外據(jù)我軍觀察,延州城中似乎糧草不濟。” “何以見得?” “被殲滅的那支唐軍邏騎,我們發(fā)現(xiàn)對方的鞍間糧袋均不飽滿,剖開尸腹驗視,有糠皮粟殼之屬,故而有此判斷?!?/br> 梁師都聽聞,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面前的地圖,捋著胡須,半晌沒有說話。 大堂外,春光明媚,鳥鳴啾啾,煦風(fēng)拂來,樹葉沙沙作響。幾道陽光射進堂內(nèi),似利箭一般投下明影,映照在梁師都的臉上,顯出額前刀刻一般的皺紋來。 沉吟良久,梁師都才站起身來,反剪雙手,在案桌前踱了幾步,然后猛地扭過頭來,雙目熠熠地盯著辛炳生,斬釘截鐵地說道“致果校尉聽令!” “末將在!” “你轉(zhuǎn)告驍衛(wèi)將軍劉旻一,擴大疑兵區(qū)域,以小里溝為中心,方圓五十里皆可出沒;二,相機而行,派遣奇兵銳卒潛出延州之后,襲擾唐軍糧道;三,若唐軍出城尋釁,當(dāng)主動避戰(zhàn),切不可與之交鋒!”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