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再來找你
林止這些天都不肯跟童遇安回咖啡館,情愿自己在家待著。童遇安見他自己拄拐也能上廁所便遂他愿了。昨天到醫(yī)院復查,醫(yī)生說恢復得還不錯,現在可以做一些康復性的運動,比如在床上進行膝關節(jié)的被動屈伸鍛煉,但是時間不要太長。 吃過中飯,童遇安收拾好廚房出來。林止躺在沙發(fā)上玩游戲。她用兩只抱枕墊高他的左腳:“直腿抬高十下,慢慢來,記得啊。jiejie回咖啡館了,有事就給jiejie打電話?!?/br> 林止對著手機屏幕說:“早點回來?!?/br> “嗯?!?/br> 下樓,走出公寓。 走著走著。 童遇安發(fā)現自己的鞋帶散了,她蹲下來捆綁。 腳邊是沉浸在陽光中的雪地。 突然間,來了一輛自行車以她為圓心繞行。 童遇安手頓了一下,綁好馬丁靴的鞋帶站起身來,衛(wèi)衣的帽子隨即被人撈起戴到頭上。 當她從惡作劇中仰起45度角的那一刻,一張朦朧的面孔浮現在眼前。她定睛細看,午后的陽光透過那人的頭發(fā)照拂在她臉上,她不禁瞇起了眼睛。 那人伸手將童遇安往身前拉近一步,陽光擋住了,她清淺的眉眼舒展開來。 “我是誰?”飄雪中,他低沉磁性的嗓音異常清晰。 他包裹住她手腕的一只手溫厚有力,熟悉微妙。 那一瞬間,時光倒帶了,世界安靜了,她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叫過他。 細雪飄零,他背對著陽光,無聲地笑了。 童遇安跟他對視了片刻,轉身向前走。 前些日子每場雪都下得很厚實,棟與d棟前面的空地被厚厚的冰雪覆蓋著。 陽光的反射下,冰面光滑無暇,閃閃發(fā)光。 童遇安情不自禁就滑了進去,身后傳來擔心的喊聲:“小心.....” 然而她很快便掌握了重心與身體的節(jié)奏,整個人動了起來。身體感到輕松愉悅,動作也隨之靈活花樣。時而仰望、時而旋轉身體、時而助跑..... 祁樹走到冰面的邊沿,追逐著她的身影,眼神溫暖。 童遇安沖他莞爾一笑,滑到他身前,抬高一只手。祁樹握住,童遇安順勢轉了個圈。下一秒,他的雙臂攬著她輕盈一握的腰肢將人抱了出來。 他摟著她,飄雪、陽光、空氣、寒風以及傳向彼此的溫熱體溫都透著一種清新的氣息。 她抬頭,看見他眼睛里的自己。 “疼嗎?”他聲音低啞。 “不漂亮了?!?/br> “很漂亮?!?/br> 童遇安聽了,臉上慢慢地露出一個微笑。 森延咖啡館處于城市繁華與寧靜兩相銜接的地段,透過清晰透明的落地窗可以遠眺銀裝素裹的湖光山色。店里裝潢寬廣別致、清新明亮,白色為主格調營造出一種半是田園半是文藝的視覺效果。每一盞燈都是嵌進天花板的,大多都透著暖黃色的光。吧臺里琳瑯滿目的各式器皿與后方開放柜上樣式繁多的咖啡杯,呈現出奢華與精致的氣息。 午間的店里幾乎滿座,除了上班族還混雜著各色人群。有的悠閑自在地品飲咖啡或用餐、有的拿著文件或手機,溫聲交談、有的從柜臺旁的書櫥上拿來雜志或書籍起來。 祁樹坐在臨窗的卡座上,喝了一口童遇安沖調的卡布奇諾,味道香甜回甘,后有一絲苦澀。剛才童遇安端來咖啡時說了一句:“這個不苦?!?/br> 初一那年,他生了一場大病,半天都不肯喝下苦到掉牙的中藥。童遇安瞞著大人往藥里放了一大塊冰糖。他喝了,那是一碗黑乎乎的糖水。 祁樹唇角微揚,眉眼不自覺溫軟了些許。 他看向吧臺處正在給人下單的童遇安。她站在一盞暖光燈之下,戴著口罩,俯仰之間,眉眼清淡。一頭微卷長發(fā)扎成一個馬尾,顯得她的脖頸纖細柔美。 “安兒。”祁樹不禁叫了她。小心地,甚微地,像是夏花落地的聲音。 童遇安的目光穿過三三兩兩的人影,準確地落在祁樹的位置,似笑非笑,再未停留。 兩點一刻,咖啡館的人少了一大半。童遇安摘下圍裙,拿起包,來到祁樹身邊。 “累么?” “沒有?!蓖霭草p輕搖頭,接著問他,“你在休假嗎?” “嗯?!?/br> “陪我散散步吧?!?/br> 湖的旁邊有一個中式庭院,走過紅燈時的斑馬線,右拐五十米穿過石拱橋。他們沿著樹木茂盛的院路走,庭院里生長有山毛櫸樹,橡樹,松樹等。 祁樹一直走在童遇安身后,保持一臂距離,聆聽她發(fā)出的輕輕腳步聲,凝視她的背影。她穿了一件厚款的粉色連帽衛(wèi)衣,顯得她的皮膚愈加白亮,杏色毛呢短褲露出雪白筆直的雙腿,沐浴在陽光里,白玉琢似的。 她就在眼前,像畫境一般,存在而觸之不及的感觸。 祁樹步幅增大,從身后輕輕拽住童遇安的馬尾。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 祁樹說:“以后別穿這么短的褲子,裙子也是?!?/br> 童遇安也認真起來,問:“不好看?”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不知道?!?/br> “我看著覺得冷?!?/br> “我耐寒?!?/br> “......” 陽光下,兩人四目凝視。 祁樹心念一動,解下她頭發(fā)上的發(fā)帶。海藻般的長發(fā)散開后有種蓬松的美感,發(fā)絲的清香縈入在他的鼻尖,他有些恍惚。 似是為了掩飾什么,他兩手揉亂她的頭發(fā),又輕掐她的腮幫。 童遇安看著他,神情平靜,就像看一個傻子。 祁樹感覺到了,頓住了,松開了,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轉身就走。 誰也看不見他眼中的羞澀、嘴角的笑容。 最終,他們在一片鋪滿積雪的草地上停步。 這時雪停了,陽光越顯暖和。 祁樹脫下身上的灰色大衣,包裹住童遇安光裸的雙腿。他躺在雪地上,她也是。她把腦袋安枕在他的胸膛上,兩人擺出了一個打橫的t字。 面朝藍天,背靠雪地。 他們互相依偎著,互相交流著。 祁樹問:“怎么想到開咖啡館?” 因為“幸運”?偶爾言說一瞬間的愿望,總有人替她記住,偷偷替她實現。而她一無所知,就像她無法預料愿望成真的背后往往伴隨落空。 “很久以前說過一次。林止記住了,也給jiejie實現了??Х瑞^是他送我的十九歲生日禮物。兩年二十五部電視劇,從死尸到龍?zhí)?,從配角到男二,顧著學業(yè),忙著賺錢,累到暈倒。整天想著怎么保護jiejie和舅媽,怎么才能不讓外面的人欺負她們。好不容易,mama回來了,弟弟進去了?,F在,弟弟回來了,mama又離開了.......”說完,童遇安笑了一下,沒有任何內容,很簡單的一個笑容。 祁樹點起一根煙,深吸一口,眉頭微皺,煙霧隨風而散。 “你母親去哪了?” “回老家了,云溪鎮(zhèn)?!?/br> “你初三那年,我們一起去過。” “嗯。” “她身體好嗎?” “挺好的?!?/br> “你呢?” “我不是容易生病的體質。”說到這兒,童遇安掠過一絲夢游般的眼神。 “是嗎?”祁樹語氣稍重,又問,“你現在有四十公斤嗎?” “八2.5。” 祁樹瞥見童遇安那較真的樣子,忍不住低笑一聲。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自然,認真??墒莾扇硕几杏X到了,不管如何表達,他們之間似乎都隔著一道無形的門。 “童遇安,你恨我嗎?” 這么多年,他終于問了。 童遇安靜默片刻,搖搖頭,說:“不恨,從來沒有?!?/br> 祁樹目光一緊,心臟撞擊著肋骨。 “當年的事跟你沒關系,是我一時情緒失控,對你說了那么多不該說的話。祁樹,我一直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不.......”祁樹眉頭緊皺,眼睛里壓抑著許多看不透的東西。他嘴唇輕顫:“不是的......”他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卻一時之間組織不了言語。 “你慌什么?”童遇安一針見血。 祁樹沉默了,半響,他用低啞的聲音堅定地說:“童遇安,不要說,無論如何,都不要跟我說那句話。” 童遇安沒有多想,“嗯”了一聲。 祁樹眼里有了一絲光澤,他不禁抬手貼上她的面頰。 童遇安沒抗拒,甚至認真感受他的手掌覆在自己臉上的感覺。 “祁樹,我想吃雪糕,可以去給我買嗎?” “不冷嗎?” “不想去?” “我很快回來,你等我,不要亂跑?!?/br> 童遇安輕點下頭。 祁樹揉了一下童遇安的頭發(fā),站起身來。 一段不長的路,他回過頭看了她兩次。 庭院面積較大,五個亭子都被積雪覆蓋著,彷佛五位白發(fā)老人。午后的庭院很是愜意,因為不是休息日,所以人很少。 童遇安經過池塘時,見一個小女孩往池塘里扔石頭打水漂,不亦樂乎。 庭院本身就是圍繞池塘而建,不像人造池塘那么人性化,看起來又大又深,更像一個小湖。 童遇安想了想,朝小女孩說:“小朋友,別太挨邊,池塘很深,危險?!?/br> 小女孩聞聲回頭,上下打量童遇安,一顆小石頭擲到她的大腿上,高聲道:“我有眼睛!要你管!” 童遇安轉身走開。她坐在最邊上的亭子里,憑欄眺望白茫茫的庭院。頃刻間,祁樹抬手撫上她臉頰的觸感浮上心頭,她不禁閉上了眼睛。 “啊——” 一聲驚叫打斷了童遇安的思緒,她睜開眼睛。只見遠處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哭喊著救命,她女兒掉池塘里了。周圍的樹木擋住她的視線,她看不見落水的孩子。庭院對外開放,無人看守。聞聲而來的幾位老太太心急如焚地到處找棍子想要救人。那個母親一個勁地抱著孩子哭啊,喊啊。 片刻后,終于有人縱身一躍跳進池塘,直線接近落水者。施救過程很順利,男人把孩子帶回池塘邊。 一片感謝聲與贊賞目光中,男人站起身來,四處張望,最后視線透過樹枝深處,落在童遇安的地方。他走過來了。 “童遇安,我回來了?!逼顦浒咽种械拇舆f給童遇安。 童遇安站起身來,把外套還給他。 “跟我回咖啡館把這身濕衣服換了吧。” “嗯?!?/br> 回去時,兩人并肩而行,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石拱橋上時,祁樹思考再三,終是低聲問:“你不是會游泳的嗎?” 他這是變相問她為何不救人? 童遇安停住了腳步,臉色平靜,再度起步。 “我九歲那年游泳也不好,后來幾乎沒游過。我有mama和弟弟,他們需要我。我憑什么冒著生命危險解救一個無親無故的人?用自己的生命完整別人的家庭,贏得別人的感激與致敬,有什么用?自己的家庭呢?毀了,無論過去多少年,再也好不了了??赡苣銦o法理解,但我沒錯?!?/br> 童遇安的聲音很平靜,祁樹也能聽出其中隱忍的憤恨。他的眼神因此而復雜、深沉。 那天之后,他們仍是像從前那樣沒有通訊往來。只是再見時,祁樹說了一句,我再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