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節(jié)
秦婠驚如電殛。 她記得沈浩初遇害的日子,卻忘記了自己斷頭那一日。 就是今天。 ———— 這場雨在夜色降臨前就停了,馬車趁著暮色馳過無人的街道,濺起一片片水花,最后在了卓府門前。 秦婠被沈浩初扶下馬車,一路進了卓府,直奔卓北安的居處。 卓北安今日是在金鑾殿上病發(fā)的,心疾發(fā)作之前,他正與沈浩初、秦望并其他幾位大人與皇帝商議重修《大安律例》之事,正說到戶律上,突然之間便例了。 皇帝急命太醫(yī)診治過后,將人送回卓府。 按太醫(yī)的話——已熬到油盡燈枯。 即使沒有那場斷頭之冤,他的劫數(shù)也過不去,不過拖得一時三刻罷了。 卓北安沒有家室兒女,守在他身邊的是他兄長,看到沈浩初二人連夜冒雨過來,只睜著發(fā)紅的眼眶沉默地請人入內(nèi)。對外,沈浩初與卓北安有半師之情,他二人又同朝為官,眾所皆知沈浩初是卓北安最信任的人,故而對于他們的到來,卓北安的兄長毫無意外。 因怕卓北安有要緊的話交代,他兄長將人請入屋內(nèi)后便帶著下人退了出去,留時間給他們說話。 這是秦婠第一次見到卓北安的屋子。 簡潔、沉寂,黑檀色的家什,竹青的帳子,目光所及,不是書冊就是各類卷宗,以及文房墨寶之類的東西,沒有別的擺設,只除了書桌后掛了幅畫。 遠山寒寺,林蔭山道上隱約有女子背影,寥寥數(shù)筆,一抹隱晦克制的感情,誰也看不出畫的是誰,畫的何意。 那是南華寺后山的路,他在那里救過她。 秦婠一眼便看出。 內(nèi)室里,素淡的床帳下躺著削瘦蒼白的男人,還穿著白日板正的緋紅官服,一只手放在被外,虛 弱無力地垂著,發(fā)髻已然解去,長發(fā)散了滿枕,像捧將要流空的清水。 秦婠還沒開口,眼已紅了,有許多被刻意忽略的感情盈滿心頭,沉苦難當。卓北安睜開眼,看到站在床側的人,目光從秦婠身上掠過,最后停在沈浩初臉上,他沒說話,眼里有絲乞求。 “秦婠,你和他說會話,我去外面等你?!边@個眼神,沈浩初讀懂了,拒絕不了。 “謝謝。”卓北安的聲音不再像從前那樣沉厚有力,每個字都吐得艱難。 沈浩初點點頭,出了房間,卓北安才緩緩抬手,卻叫秦婠一把握住。 “北安叔叔。”秦婠坐到他身側床沿,淚水難再克制,一顆顆滾落。 這雙手,曾經(jīng)抱過她,牽過她,予她危急之時一線安全,也曾牢牢按下她的魯莽沖動,而今,卻瘦得連抬起的力量都幾乎沒有。 她痛極,很想抓住些什么,可那些東西卻始終在遠去。 “傻丫頭,哭什么?”他的手艱難地抬到她臉側,溫柔拭去她奪眶的淚,“早就想這么做了……可惜……”他欲言又止,話中有他一生遺憾。 “北安叔叔,你會好好的?!鼻貖餍晕罩氖仲N在自己臉上,讓淚濡濕他的掌。 他笑了笑,唇瓣已沒有血色:“今天能看到你,真好。秦婠,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什么事?”他聲音太虛弱,她聽不清,不得不俯頭湊向他。 “叫我一聲……北……安……”他貪婪地看著她,邁出今生最難的一步,也是最后一步。 是北安,不是叔叔。 秦婠捂了唇不叫自己痛哭失聲,努力呼吸幾口控制好情緒,她開口,聲音溫柔:“北安,卓北安?!笨蛇@一聲“北安”出口,她好不容易控制下的情緒卻又突然決堤,猛地傾身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一聲又一聲喊。 “北安,卓北安,別走?!?/br> 就算一再告訴自己,他們是不一樣的,然而終究是同一人,又經(jīng)了那么多事,便是沒有斷頭冤獄,他也已是五年后的卓北安了。 除了那段不會再發(fā)生的事,他就是那個曾經(jīng)在她落難之時施以援手,一路相扶相守的沈浩初啊。 淚水磅沱而下,滾進卓北安衣襟中。 卓北安已經(jīng)沒有力氣阻止她的哭泣,只能用無奈而寵溺的語氣虛弱道:“秦婠,謝謝你?!?/br> 這輩子,他原以為自己會寂寥至終,是她的出現(xiàn),讓他嘗到這世間情愛滋味,縱然不能相守相伴,甚至連一句鐘情心悅都難出口,他也覺得高興。 日子終于不再是灰白黑的單調,心情有了起伏,他會笑會難過會生氣……那才是他。 “以后,不能再看著你了,你和他要好好的,替我……好好過下去?!彼帽M全部力量,將她的臉托起,“笑一笑,我想看你的笑?!?/br> “北安……”秦婠流著淚朝他揚起笑臉。 “好姑娘?!彼搽S之笑起,就像那年初見,她捂著饅頭轉身跑開時,他也笑了。 “去把他叫進來,我有些話要交代他?!彼呐乃氖值馈?/br> 秦婠胡亂抹了臉,松開他的手,出了內(nèi)室。 到最后,他們之間便是告別,也只短短數(shù)句,像這輩子每一次見面,隱忍克制,相逢之時有禮,辭別之時不回頭,只那厚重如山的復雜感情,化成細細絲線,牽在心房之上。 生死不忘。 ———— 從卓府回來之后,秦婠就一反常態(tài)的沉默起來。 秋雨歇后又是颯爽艷陽,可天卻冷了幾分。卓北安病重后,朝中之事都交給沈浩初,這兩天他常到深夜才歸來。秦婠總要守到他回來,替他更衣梳洗后才肯安穩(wěn)睡下。 死死地抱著他不松。 他知道她不安,卻不知如何排解。 直到第三日。 秦婠睡得晚,可這天早早就醒了,起身時沈浩初還在睡,眉間攏著倦色,她不忍吵醒他,怔怔盯著他看了會,悄無聲息地下床。 天剛微明,丫鬟們正揉著惺忪睡眼在外面準備早起的湯水飯食,秋璃給她倒了熱茶,她捧著慢慢啜飲,屋外有忽促腳步邁來,沈逍在外求見。 “稟夫人……卓大人昨天夜里……去了?!?/br> 砰—— 秦婠手中瓷盞落地,恍惚了片刻,她忽拔步往里跑。 沈浩初被裂瓷聲吵醒,正要從床上下來,卻見秦婠瘋了般過來,沖進自己懷中,把頭埋在他胸口,肩頭聳動不止,呼吸急促,他驚詫地抬起她的臉,看到她已滿面淚痕。 卓北安走了。 “北安,你還在?”面對沈浩初,她很少喊這個名字,可這一回,她只想知道,她的卓北安是不是還在。 “在,我在!”他抱緊她,“我不會走,陪你一生一世,等老了,我?guī)慊匚鞅保茨阏f的大漠戈壁,黃沙碧湖?!?/br> 秦婠泣不成聲。 幸好,他還在。 作者有話要說: 2 原諒我。 這個故事,我想了兩個結局,一個給你們,一個留給我自己了。 第171章 六年(完結章) 叫卓北安的男人走了,一如上輩子那般,循著他原本的軌跡,在她二十二歲這一年,溘然而逝。秦婠活過那年秋天,終于走到她和他都沒見過的歲月里。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長,大雪凜冽將兆京掩埋,繁華的都市只剩下灰白墨,像卓北安屋中單調的顏色。沈澤城還不明白生與死的意思,總會想起卓北安,在秦婠面前“義父義父”地提,也會頂著對沈浩初嚴厲的眼神問他幾時帶自己去見義父…… 有些思念無法宣之于口,只有孩子,毫無顧忌,替他們說出心底思念。 年關還是過得熱熱鬧鬧,大房與二房間走動得倒比從前更親密些。沈浩文去歲終于考中進士,殿試得名六十五,進了禮部,請沈浩初過去飲酒時,宋氏終于不再如從前那般,腆著臉請沈浩初提攜兄弟,那時,沈浩初已是吏部侍郎兼任內(nèi)閣輔臣,一路由天子親手提拔,乃天子近臣,京中爭相結交的對象。 段謙已然外放松江,小陶氏原還憂心忡忡,但見沈芳華滿面光華,并無怨氣,那擔憂慢慢消了下去。今年是他外放的第三年,松江匪患已平,他政績卓著,回京述職時帶著沈芳華和兩個兒子去沈府拜見了小陶氏,小陶氏樂得嘴也合不攏。夫妻二人雖無錦衣玉食,卻是和和美美,家里沒有妾室通房,清清凈凈,只有兒孫笑鬧,沒什么比這更好的了。 三年過去,三房的兩個姑娘已經(jīng)出服,沈芳潤的年紀略大了些,秦婠正緊鑼密鼓地替她相看親事,沈芳善差一點才及笄,已出落得婷婷玉立,比其姐還要穩(wěn)重三分。秦婠忖其氣度,竟是有大志向與主見的人,問明她的意思后,秦婠將她送去了母親娘家羅氏的學堂里學些經(jīng)營之道。 女子從商,自是將禮法拋棄,古往今來也沒幾人,只是但凡留名者,無不成就一番事業(yè)。她既有這樣的志向,秦婠便成全了她。 羅氏如今已舒舒服服地做狀元的娘,住在皇帝賞給秦望的大宅里,秦望不耐煩久居京城,天子又正缺能替其考察民情的人,加之早兩年因要處理各省各地的貪腐,便賜了他尚方寶劍,往各地暗訪,一年里倒有八、九個月是在外頭的,如今內(nèi)局穩(wěn)定,他今年冬回京述職,已不打算再外出。羅氏則急著給他張羅婚事,掐指算算秦望年紀不小,可他自己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頭,把親娘給愁壞,卻也無可奈何——秦望的人品脾性,能合得上的姑娘,難找。 秦家那邊,江南王的貪腐案牽出浩浩蕩蕩一批官員,其中就有秦家大伯秦少華,分家之后秦家祖父秦厚禮上演了一出綁子上殿、大義滅親的戲來,算是徹底拋棄大房。因著早已分家,又有秦厚禮此舉,天子沒有大罰秦家,只讓秦厚禮告老辭官,又將秦少華流放三千里,至此,秦家大房沒落,秦家只剩下一個秦望。 秦舒的婚事兜兜轉轉,諸般籌謀,最后蹉跎了大好時光,到如今還待字閨中,也不知來路怎樣,秦婠與她,已不再相見。 一簇煙花騰空而起,在夜幕中綻開萬束光芒,照亮京城繁華地,也將這未融的雪照得金光華燦,天,便沒那么冷了。 秦婠倚著沈浩初,看滿堂熱鬧,心里空落漸漸填滿。 ———— 滿城團圓歡聚之時,西北狼煙驟起,一封三百里加急的戰(zhàn)報,送入宮中。 回紇集結二十萬人馬,于掖城以西的天門關進犯大安,天門關內(nèi)九城告急,沈浩初與一眾大臣被連夜召進宮中急議。 該來的,避無可避。 萬興七年,史書所載的,大安明宗帝霍熙在位期間最大的一場戰(zhàn)事爆發(fā)。 這場戰(zhàn)事,綿延三年。 又是一個三年。 ———— 西北風沙凜冽,戈壁荒蕪,雪山酷寒,一至冬日便冰封千里。 何寄終于親眼見到秦婠筆下所繪的西北——比起文字描述,眼中所見更加蒼涼荒蕪,千瘡百孔的風蝕土丘、連綿的長城烽燧、大片的沼澤水湖,天高地廣,沙漠無垠。 這是他離京的第六個年頭,隨燕王剿清江南王的叛軍,誅殺了江南王后,他又接軍令隨軍遠赴西北天門關,迎戰(zhàn)回紇二十萬大軍。 戰(zhàn)事比他想象得更加殘忍,金戈鐵馬的詩句間,浸染無數(shù)亡魂,廣袤天地被血色染紅,槍魂箭影廝殺之間白骨累累,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劫后余生的悲愴,沒有喜悅。 這戰(zhàn),勝了,回紇被敗退千里,城卻也毀了泰半。 皇帝班師回朝的旨意下到玉泉城時,駐扎在城中的將士齊聲歡呼,夜里便燃起雄雄篝火,和玉泉城的百姓在草原上飲酒歡歌。西北的人奔放熱情,女人也不拘禮法,在火堆前載歌載舞——這讓何寄想起秦婠。 胡琴喑啞的聲音忽然被一陣笛聲壓過,有人在軍中唱起家鄉(xiāng)小調。 六年未歸,也不知家中妻兒老小已是何等模樣,戰(zhàn)事急苦,家書不達,多少的思念都已埋在沙場黃土之下。 何寄捧著酒壇坐在石頭上,遙看被火光照得滿面通紅的人,他們有妻兒父母,遠在大安腹地,守著這天門關,便是為家人守著那道平安的關卡,鐵騎所向,便是一往無前的爭戰(zhàn),可到底心有牽念,上了戰(zhàn)場也都惜命,不像他,孤身一人,身后沒有歸處,到了沙場上便是亡命之徒,殺出一條鮮血滿溢的榮耀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