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jié)
徐氏身邊的嚴嬤嬤淺淺笑著,道:“咱六姑娘同薛大公子關(guān)系倒是挺親切的,這位薛大公子瞧著也會照顧人,老奴還沒見過這么俊的少年呢……”那徐承朗嚴嬤嬤是接觸過的,她還以為徐承朗已經(jīng)是少年當(dāng)中的佼佼者了,未料這薛大公子的容貌更是出眾。怨不得她家六姑娘最近老往安國公府跑,想來著安國公府的姑娘公子個個都如薛大公子這般性子好。 徐氏抱著懷里的榮哥兒,也蹙著眉頭想了想。 只是一想到那日王氏對瓊姐兒做的事情,心下也有些同情這位安國公府的大公子。王氏這個人,哪里容得下這位原配留下來的兒子? 甄寶璐將薛讓送出了門,便回自個兒的呦呦軒去了。薛讓朝著小姑娘的背影瞧了瞧,見她提著裙擺,一派天真爛漫。他從懷里拿出那汗巾瞧了瞧。 看著看著,上面的一針一線也仿佛變得可愛起來。 少年眉目溫和,恍若挺立的翠竹沐浴在春日融融之中。 拐角處出來一匹馬兒,上面騎著高大斯文的男子,瞧著薛讓,便輕輕咳了一聲。 薛讓迅速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身看著過來的宋執(zhí),也跟著翻身上馬。 適才甄寶瓊下學(xué),馬車出了點意外,那時候二人都在??伤螆?zhí)的關(guān)系到底不及薛讓同齊國公府的,瞧著薛讓送甄寶瓊回府,宋執(zhí)自然也不好說什么。不過宋執(zhí)到底是不甘心,還是心里癢癢的,厚著臉皮跟著一道過來的。 不過—— 饒是這臉皮再厚,宋執(zhí)也不好跟著進府去,便在外頭逗留,想著這薛讓何時會出來。 未料竟等了這么久。 宋執(zhí)心里不痛快。心下更是認定了薛讓同他一樣,心悅這齊國公府的四姑娘。只是那日在安國公府,他同那小姑娘舉止親密,到如今想起來,仍舊覺得是在做夢一般。之后每每想起那性情嬌弱的小姑娘強忍委屈的模樣,他想娶她的心就越發(fā)堅定起來。他見識過薛讓的本事,又怕會出意外,恰好發(fā)生了那日的事情,便順理成章的讓祖母去提親。 宋執(zhí)心下忐忑,可對自己還是有些信心的,是以一聽齊國公府并未答應(yīng),還需考慮的時候,才頓生挫敗之感。 只是這上門提親的消息是瞞不住的,他這位好友自然也是知曉了的。 可是宋執(zhí)心里卻沒有半絲愧疚。這男女之事,從來不存在讓不讓的問題。薛讓和那小姑娘是表兄妹,近水樓臺,他若不想法子捷足先登,那日后可真的要看著自己的好兄弟同自己心儀的姑娘恩愛不疑了。這可不成。每每想到這個畫面,宋執(zhí)這心口便堵得慌。 宋執(zhí)語氣淡淡開口道:“甄四姑娘可安好?” 薛讓掃了他一眼,哪里不曉得他心里在想什么。薛讓勒緊韁繩,道:“瓊表妹很好。你倒是有心了?!?/br> 宋執(zhí)也跟著上前,同他并排騎馬,說道:“甄四姑娘是我愛慕之人,我祖母又上門提了親,若是提親順利,日后便是我的未婚妻子,自該多多關(guān)心才是。”說這話時,他稍稍打量薛讓的表情,見他的臉色壓根兒沒什么變化,一時倒是覺得奇怪。宋執(zhí)以為這家伙心思藏得深,一時又是嘆息又是慶幸。嘆息他分明深情卻不說出口,也慶幸幸虧他是這般的性子,不然哪里輪得到他? 薛讓道:“那就提前祝你早日如愿,迎娶我那瓊表妹?!?/br> 薛讓這話說得倒是正常。 可宋執(zhí)一張俊臉卻是有些懵了。便是藏得再深,也不會這般輕輕松松說出祝福的話來。捫心自問,倘若那甄四姑娘喜歡的人是薛讓,日后是這薛讓抱得美人歸,他也很難說出真心祝福的話來,畢竟那是他心儀的姑娘。 可這薛讓…… 宋執(zhí)睜大了眼睛。他倒不算太糊涂,瞧著薛讓這副表情,便知自己是誤會了——他根本就不喜歡甄四姑娘。 宋執(zhí)略微張嘴,有些驚訝,又有些微慍。既是如此,為何他不說清楚,害得他以為自己同好友喜歡上同一個姑娘。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這般著急的上門提親,今兒也不會厚著臉皮想送人家小姑娘回家,最后被人家給拒絕了,還巴巴的跟了過來。他這副心急又殷勤的模樣,落在甄四姑娘的眼中,是不是覺得滑稽又好笑。 而這薛讓有多聰明,心思有多縝密,他是最清楚不過的了。分明看得清清楚楚,卻懶得同他解釋一句。 宋執(zhí)羞惱道:“好啊,敢情你就站在一邊看我的好戲呢?!?/br> 今兒薛讓的心情很好,原是年紀不大的少年,終日一副老成的模樣,這會兒眉梢?guī)еθ?,倒是多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氣息。 宋執(zhí)雖是抱怨,可心里也算是松了一口氣,畢竟他將薛讓視作最好的朋友,實在不想兩人都喜歡上同一個姑娘。 頓時宋執(zhí)心里又是一陣暢快,沖著薛讓道:“走,這天兒還早,咱們一道喝酒去?!?/br> 薛讓淡淡笑著,又想到今兒那個胖嘟嘟的小家伙,忽的想到了什么,眉宇稍稍斂了斂。又聽宋執(zhí)叫他一道喝酒,才稍稍回神,頷首道:“好?!?/br> 忠勇侯府仿佛很重視這門親事,半個月后,那宋老太太又上門提親來了。這會兒更是自賣自夸的將孫兒領(lǐng)來了。 宋執(zhí)容貌出眾,才華橫溢,便是挑剔的甄老太太,這會兒也挑不出什么錯來,雖說不是嫡長子,可終歸還是長房嫡出的,而且這幾日甄老太太也打聽過——這宋二公子倒是比他兄長要出色的多,據(jù)說也是宋老太太最寵愛的孫兒。 甄寶瓊的親事,徐氏也是極上心的,又聽說宋老太太待晚輩很是親近,特別是孫兒孫媳婦兒,一個個疼愛得不得了。既是如此,那日后甄寶瓊嫁過去,也不會受太大的委屈。 甄老太太和徐氏都滿意,甄如松又當(dāng)場考了考宋執(zhí)的學(xué)問。宋執(zhí)平日里淡定穩(wěn)重,今兒見著這位準岳父,曉得能不能抱上媳婦兒,就看這回的表現(xiàn)了。雖然有些緊張,卻表現(xiàn)的很是出色。 這日正好是甄寶璐的休沐日,恰好女學(xué)也放假,甄寶璐便拉著jiejie一道躲在屏風(fēng)后面,看著爹爹考宋執(zhí)。 她瞧著jiejie俏生生的臉。爹爹的題出得難了,她jiejie便會擔(dān)憂的緊攥帕子,柳眉登時攏了起來;待宋執(zhí)答對了,她jiejie便黛眉舒展,嘴角也洋溢這笑容。 考完之后,甄如松進里頭同妻子商量商量,瞧著倆閨女都在,便沖著小女兒道:“你帶你jiejie過來的?”長女本分又溫順,便是這等終身大事,也不過是坐在自個兒臥房忐忑罷了。這會兒巴巴的跑過來,肯定是小女兒的主意。 甄寶璐哪里不了解自家爹爹,瞧他一副分明很滿意宋執(zhí)的模樣,偏生還有擺擺架子。 甄寶璐仰著腦袋道:“是阿璐帶jiejie出來的。爹爹,你瞧這位宋二公子怎么樣?能當(dāng)阿璐的姐夫嗎?” 他都還沒點頭,她倒是一口一個姐夫喊起來了。甄如松笑了笑,見長女小臉通紅站在一旁,便道:“我還要同你娘親商量商量。” 甄寶瓊微微蹙眉,有些擔(dān)心。 甄寶璐也護著她那未來姐夫,瞧著她爹爹要回房,便也一路小跑著跟了過去,不滿嘀咕道:“阿璐瞧著,這位宋二公子挺好的呀,方才爹爹問得問題,都答出來了?!?/br> 甄如松步子放緩了些,道:“又不是考狀元,這學(xué)問不是最重要的?!?/br> 甄寶璐卻是不依,若是學(xué)問不重要,那為何還要考呢?她抬手拉著甄如松的衣袖,撒嬌道:“爹爹你就答應(yīng)嘛。” 甄如松也是極滿意這宋執(zhí)的,長女是已逝的原配妻子留下來的,沒了親娘的孩子,在親事上面,他自然不想委屈她。原以為挑挑揀揀怕是沒這么容易定下親事,未料這宋二公子竟這般出眾。 甄如松彎腰,長臂結(jié)實有力,一把將閨女抱了起來,同她平視,道:“瞧你,你jiejie說親,你著急什么?” 她當(dāng)然著急了。 甄寶璐雙手圈著自家爹爹的脖子,粉嫩的一本正經(jīng),啟唇道:“爹爹若是不答應(yīng),那阿璐就要錯過宋二公子這么好的姐夫了?!?/br> 甄如松笑,輕點了一下閨女的鼻尖兒,道:“人小鬼大?!?/br> 甄寶璐在自家爹爹臉頰上親了一口,道:“爹爹答應(yīng)嘛。” 甄如松無奈,其實心里早就答應(yīng)了,說道:“成,爹爹答應(yīng)你還不成嗎?” 甄寶璐也看得出來,她爹爹很中意宋執(zhí)呢。目下瞧著爹爹點頭,甄寶璐心里也踏實了。上輩子爹娘不在,她jiejie嫁給宋執(zhí),外面還有人說是她jiejie高攀了,可這輩子,她jiejie卻是宋家求來的。 甄寶瓊和宋執(zhí)的親事就這么定下來了。 兩家人都很滿意。只是現(xiàn)在甄寶瓊年紀還小,成親還需要再等上兩年。宋家那邊倒是有些著急,可前頭都說了,等得起,眼下自然只能等著。左右宋執(zhí)不過十六,十八九歲成親,倒也無妨。 宋執(zhí)是皇城極出眾的少年郎,原以為這親事沒這么早定下,未料就認定了齊國公府的四姑娘。旁人雖是不服,可也是聽過甄四姑娘的名頭的,甄四姑娘才貌雙全,又出身顯貴,同宋二公子也算是珠聯(lián)璧合,天作之合,這么一來,旁人就只有羨慕的份兒了。 同在女學(xué)的姑娘,本就羨慕甄寶瓊念書好,這會兒又早早的定下了親,對方還是在皇城極有人緣的宋二公子,一時羨慕的人便更多了。甄寶瓊臉皮薄,每回都被打趣兒的面頰通紅,好幾回下學(xué)回府,也不知是不是湊巧,恰好會遇上也剛好下學(xué)的宋執(zhí),如此,起哄的人就更多了。甄寶瓊哪里有宋執(zhí)那般的臉皮,匆匆忙忙便上了馬車,待心情平復(fù)下來,才敢瞧瞧撩起簾子稍稍看上一眼。若是對上那宋執(zhí)笑盈盈的眼睛,甄寶瓊便慌忙放下簾子,而后紅著臉傻笑起來。 甄寶瓊定親,二房這邊也頗有微詞。 程氏朝著剛回來的甄二爺抱怨道:“咱們璋姐兒都還沒定親,怎么這瓊姐兒能繞過璋姐兒,先定親呢?!?/br> 甄寶瓊是齊國公府的四姑娘,除卻庶出的二姑娘甄寶青,上面還有甄寶珺和甄寶璋。甄寶珺早就定了親了,可三姑娘甄寶璋卻是親事未定的。 大戶人家,素來講究長幼有序。程氏原本就不服老太太待甄寶瓊甄寶璐比她的倆閨女好,這會兒偏心的這般明顯,自然是不服氣的。 甄二爺甄如柏,容貌生得同長兄甄如松有六七分像,瞧著也是個沉穩(wěn)的,可性情卻同同長兄截然不同。他展臂由程氏伺候他更衣,瞧著面前妻子抱怨著,那殷紅的唇兒喋喋不休的,便俯身親了一下。 程氏臉紅,卻也習(xí)慣了甄二爺這般性子,嬌嗔道:“二爺。” 程氏不得老太太喜歡,便是因為這張過分張揚輕浮的臉,雖不及大嫂徐氏那般明媚無雙,卻更有一股吸引男人的韻味在里頭。甄二爺當(dāng)初就是看上程氏這風(fēng)情,才不顧老太太的反對,堅持要娶她。眼下夫妻二人,倒也過得恩愛。 甄二爺笑笑,說道:“我那母親偏袒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瞧瞧,自打我那倆侄兒出生之后,是不是對咱們行哥兒也冷淡了不少?!?/br> 可不是嘛,說起這個,程氏就更有怨氣了。 昔日這齊國公府,長房沒有男娃,程氏爭氣,生了長孫甄景行。老太太最寵這孫兒了??扇ツ晷焓仙穗p胎,長房一下子就有了兩個男娃,老太太可是將那兩個小孫兒當(dāng)成眼珠子疼,連帶著對徐氏也是親如母女,越發(fā)同程氏疏遠了起來。 且徐氏又同三弟妹薛氏交好,程氏在這齊國公府的人緣,算是差得可憐了。 甄二爺望著妻子嬌美的臉龐,知她平日里受了委屈,他心里也是清清楚楚的。而他又何嘗不是呢?老太太打小就重視長子,心疼幼子,他這個老二,永遠是不尷不尬的位置。甄二爺是見不得妻兒委屈的,當(dāng)下?lián)嶂拮拥哪樀溃骸澳惴判?,總有一日,我甄如柏會讓你過上舒坦日子的?!?/br> 這便是程氏最大的安慰了。程氏微笑道:“妾身信二爺?!?/br> 轉(zhuǎn)眼便又到了年底。這一年,因齊國公府三位姑娘都入了女學(xué)念書,而甄寶珺和甄寶瓊都定了親,過得極為熱鬧。甄寶璐也長了一歲,十歲的小姑娘比幼時高挑了些,同甄寶瓊站在一塊兒,也依稀有了些許少女的模樣。 甄寶璐穿著一身胭脂紅點赤金線緞子小襖,牽著倆胖弟弟,兩只手,一邊一個。 說來也是奇怪,這平素不喜歡親近人的尚哥兒,終于開始同她親近起來,雖然不如榮哥兒半分的黏糊,可甄寶璐心下還是知足了。 守歲的晚上,甄寶璐領(lǐng)著倆弟弟在院子里,仰著腦袋看煙花。 榮哥兒是個膽小鬼,一會兒覺得好看,啪啪啪拍著小手,一會兒又被炮仗聲嚇得哇哇大哭。甄寶璐無奈,只得雙手捂住榮哥兒的耳朵,倒是尚哥兒,不愧是哥哥,性子果真是不一樣,安安靜靜不哭不鬧。 甄寶璐捂著榮哥兒的耳朵,側(cè)過頭沖著尚哥兒笑:“好看嗎?等尚哥兒大一些了,jiejie帶你們一起放煙火?!?/br> 尚哥兒整個人都被包裹在寶藍色錦襖中,腦袋上也帶著毛絨絨的瓜皮小帽,一張小胖臉頰陷在柔軟的領(lǐng)子中,連下巴都瞧不見。 他側(cè)過腦袋,看著自家二姐笑盈盈的臉頰,難得給面子的點了點頭:“嗯?!?/br> 這小家伙…… 甄寶璐心下抱怨,她自個兒都是讓人哄的,還沒這般低聲下氣哄過人呢,他這架子倒是挺大。不過這讓甄寶璐明白,上輩子jiejie也是這么哄她的吧。 甄如松靜靜站在長廊的另一側(cè),看著不遠處三個小家伙,眉宇染著寵溺的笑容,而后才緩步走了過去。 甄寶璐忙開心道:“爹爹?!?/br> 手邊的倆小家伙,也都齊齊開口喚道:“爹爹。”稚聲稚氣的,才剛學(xué)會喊爹爹不久呢。 甄如松稍稍彎腰,捏捏倆小家伙的臉頰,而后沖著甄寶璐道:“冷嗎?” 甄寶璐搖搖頭,眉眼彎彎道:“阿璐不冷?!庇值?,“爹爹放煙花給我和尚哥兒榮哥兒看吧?!?/br> 甄如松素來寵著孩子們,當(dāng)下便答應(yīng)了。見他踩著厚厚的積雪走了過去,就這般在院子里給他們放煙火。煙火點燃,她爹爹就走了過來,寬厚的大手,一把捂著她和尚哥兒的耳朵。 甄寶璐也捂著懷里榮哥兒的耳朵,四個人仰著腦袋,看著天上璀璨的煙火。 甄寶璐緩緩側(cè)過腦袋,看著自家爹爹俊朗的側(cè)臉。 上輩子,這是她爹爹陪她過的最后一個年。 甄寶璐眼眶濕了濕,又彎著笑著,繼續(xù)抬頭看。 今年春天,若是她爹爹能躲過一劫,那么這輩子,他們一家人都會平平安安的吧。 第44章 甄寶璐也覺得奇怪——翰林院這么多人,為何單就她爹爹無緣無故染上了疫病? 大抵便如她祖母說的,這都是命嗎?可她卻不信命,既是老天爺讓她重來一世,哪有眼睜睜看著自家爹爹出事的道理? 甄寶璐靜靜躺在榻上,由著香寒伺候著洗完了腳,目下赤著雪嫩雙足,外頭雖然冷,可屋子里邊暖烘烘的,這樣一點也不冷。 她煩惱的卷著錦被滾來滾去,瞧著床榻內(nèi)側(cè)擱著的小面人兒,便抬手拿起來瞧了瞧。 這是那日薛讓送給她的小面人兒,胖乎乎的,憨態(tài)可掬。雖是個不起眼的小禮物,可她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