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jié)
何況世界各國的誕生原因、存在方式和發(fā)展道路,也大不相同。有君主的,也有民主的;有獨立的,也有附庸的;有分出去的,也有合起來的;有打出來的,也有談出來的。五花八門,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道路的選擇不會無緣無故,沒有誰會拿自己的命運開玩笑。 與其論是非,不如找原因。 那就先看人家。 小人之邦 如果孔子穿越到美國,一定會大搖其頭。 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國家!這個國家并不以德治國,而是以法。最權威的機構和人,居然是法院和法官。尤其最高法院,竟有不容置疑的解釋權。這倒也罷了,堯舜也有司法部長皋陶么!但律師是什么,陪審團又是什么?一個人有罪還是無罪,怎么能由這些胸無點墨的庶人說了算,皋陶大人反倒要聽他們的? 議會和議員也不可思議。當然,堯舜那會兒,也有部落酋長和氏族族長的聯(lián)席會議。西周和東周,則有鄉(xiāng)飲酒禮,也就是定期或不定期地邀請社會賢達共商國是,相當于“政治協(xié)商”。但堯舜和三代,都沒有政黨,更沒有兩黨或多黨。兩黨制是個什么玩意?君子不黨,他們竟然還鼓勵黨爭,而且為這黨爭還要花掉那么多的錢,是可忍孰不可忍! 也許,只有聯(lián)邦制能讓他略感欣慰,因為有點像東周。 的確,美利堅合眾國那些state,原本是應該翻譯為“邦”的。五十個邦從一開始,就有著自己的憲法、法律和民選政府,各自為政自負盈虧,頗有些像諸侯列國。它們共有的那個總統(tǒng),豈非“天下共主”? 可惜這總統(tǒng)卻一點尊榮都沒有。國會可以彈劾,媒體可以批評,民眾可以拿他開涮,他反倒要為什么“拉鏈門”之類的破事反復道歉,哪像天子? 文化藝術也不像話。電影院里,電視機上,還有酒吧和百老匯,要么怪力亂神,要么靡靡之音,要么群魔亂舞,很黃很暴力,這不是“鄭聲之亂雅樂”嗎?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的民眾居然肆無忌憚地批評和嘲諷總統(tǒng),還可以上街游行示威。警察不但不管,反倒提供保護,這不是“無君無父,犯上作亂”嗎? 那么,古代希臘又如何? 更成問題。 在愛琴海和地中海環(huán)抱的那片貧瘠的土地上,星羅棋布地林立著被稱為“城邦”的國家。這雖然也有點像東周列國,卻居然沒有一個天子,也不分公侯伯子男。城邦與城邦,是完全平等的。哪怕一個城邦從另一個城邦分出去,一旦分家就平起平坐,各行其是,甚至反目為仇。 城邦的政治事務,則交給石匠、鐵匠、皮匠、商人、小販以及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兒去擺弄。他們不但有權說三道四,投票表決,不肯參政議政的反倒還要罰款。比如雅典城邦的政府,是從十個區(qū)年滿三十的男性公民當中,各自抽簽產生五十個人,再組成五百人的會議,任期一年。五百人會議的常設機構是五十人團,由五百人會議成員分組輪流坐莊,任期一個月。五十人團又抽簽產生一名主席,主持工作。這樣的主席,哪一點像國君? 無君臣,亦無父子。古希臘神話中,天神烏拉諾斯被自己的兒子克洛諾斯打成殘疾,失去王位;克洛諾斯則又被自己的兒子宙斯推翻,打入地獄。宙斯自己也被子女們覬覦,靠普羅米修斯幫忙才得以幸免。這些故事都被希臘人口口相傳,津津樂道,真可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更可惡的,是這些制度的設計充斥著私心。 私心和私利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私利,也有每個人的私心。為了保證自己的私利不被侵犯,私心得到滿足,希臘人的辦法是決策機關人數眾多,任期短暫,輪換快速,任何人想以權謀私都不容易。美國人的辦法則是各種利益集團選出自己的代表,然后到議會去討價還價,你方唱罷我登場。 這,難道還不是“小人”? 然而這些小人,包括被彈劾的總統(tǒng),被嘲笑的政客,被送上法庭的犯罪嫌疑人,都只會認為自己的敵人不對,不會認為國家的制度不對。哪怕孔夫子苦口婆心勸其仿效東周,他們也會溫和而堅定地說:對不起,no! 此中奧秘,不可不察。 公民與臣民 孔子眼中的“小人”,在西方叫做“公民”。 公民,是古代希臘人發(fā)明的詞,叫“波里德斯”(polites),意思是“城邦的人”。[14]這就像周代的“國人”,是指“國都里的人”。 不過在古希臘,并不是所有在城邦里生活的都叫公民。奴隸就不是,外邦人也不是。而且,就算同為公民,權利也不一樣。權利最完整的,僅限于公民中的成年男子,叫“全權公民”。他們才是城邦真正的主人,以及城邦政權的授權人。全權公民加上婦女兒童,就叫“自由公民”。外來移民和被解放的奴隸,則叫“被保護民”。被保護民和婦女兒童,都沒有參政、議政、執(zhí)政的權利。 顯然,這是一種少數人才能享受的民主。 限制人數是必然的。因為但凡公民,就有權利和義務。這是公民最重要的特征。而且有權利,比盡義務更重要。有權利,就什么都有;沒權利,什么都談不上。何況一旦享有權利,就既可以行使,也可以放棄,非常自由。 這種資格和待遇,城邦豈肯輕易授人? 成為希臘公民的首要條件是人身自由,后來的羅馬也一樣。實際上,公民的公,不是公有,而是公共。希臘公民和羅馬公民的財產,全都歸個人所有,是完全徹底的私有制。而且唯其私有,才能公共。因為自己有私產,就不必從屬和依附于任何團體、組織、機構和個人,當然自由。 公民,就是“自由的人”。 臣民則大不一樣。 什么是臣?奴隸,包括戰(zhàn)俘和罪人。戰(zhàn)俘最早被殺,后來則“男人為臣,女人為妾”。他們脖子上拴著繩子,被主人像牲口一樣牽來牽去。個別有技藝的待遇略高,比如跳舞的“舞臣”。也有極個別的成為牢頭獄霸小頭目,幫奴隸主管理奴隸,比如管農業(yè)奴隸的“耤臣”(耤讀如級),管畜牧奴隸的“牧臣”。[15] ◎甲骨文的“臣”(甲二八五一)。這個字,學者普遍理解為戰(zhàn)俘和奴仆,如鄭玄稱“臣謂囚俘”,孔穎達稱“臣謂征伐所獲民虜者也”,《左傳?僖公十八年》稱“男人為臣,女人為妾”,郭沫若、葉玉森、楊樹達、馬敘倫等均持此說,但解釋不同。 這些奴隸中的小頭目,可能是戰(zhàn)敗族群的族長或酋長。他們就是最早的“臣僚”。君臣的臣,就從這里演變過來。說白了,其實是貴族和官員在君主面前以奴隸自居,就像清代的滿族王公見了皇帝自稱“奴才”。 同樣,民也不是好詞,至少不是尊稱。 在古書中,民這個字,往往被解釋為冥、暝、盲、氓。大約因為最早的民都是戰(zhàn)俘和奴隸,有的還要被刺瞎眼睛。比如黎民,就是戰(zhàn)敗的九黎族;畜民,就是被商人統(tǒng)治的老奴隸;頑民,則是被周人打敗又冥頑不化的殷商貴族。既然戰(zhàn)敗,自然是“民”。人,才是勝利者和統(tǒng)治者。在上古,人和民也不平等。最高級的是“大人”,其次是“小人”,最低級的是“萬民”。 后來,奴隸變成平民,也還是被統(tǒng)治者。所謂蟻民、草民、小民、賤民、刁民、屁民,包括順民和良民,都明顯帶有輕蔑和歧視之意??傊?,秦漢以前,人比民貴;秦漢以后,官比民高。孟子能說“民為貴”,實在相當了不起! ◎金文的“民”(克鼎)。這個字,有學者解釋為“盲其左目以為奴隸之總稱”,也有學者解釋為“萌之本字,象種子冒地而出,引申為凡草木萌芽皆謂之民”。兩說均請參看商承祚《戰(zhàn)國楚帛書述略》。 臣民,就是“臣服的人”。 公民自由平等,臣民服從依附。所以,臣民的國家必是君主制,公民則喜歡民主共和。國家模式和政治體制,其實都是人自己的創(chuàng)造和選擇。 國家與人的關系,也許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