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月底，柳氏都會去鎮(zhèn)上置辦東西添補家用，這次也不例外。林竹久未出門，纏著要跟她一起去。柳氏想到自從趙夫人登門之后，或許是得了珍品蘭花的緣故，長女臉上笑容漸多，似乎真的想開了，便應了林竹，臨走前叮囑阿桔好好看家，又讓林重九在山里小心點，早點回來。

    姐弟倆各自應下。

    送走他們，阿桔在家打掃院子，林重九去了河邊。

    趙沉拉他上馬，隨意問道：“伯母又去鎮(zhèn)上了？”林家很多事情，他都從林重九口中知曉了。

    林重九點頭：“我二姐也去了?！?/br>
    趙沉看向村子，嘴角翹起難以察覺的弧度，回頭對陳平道：“突然想起，我早上寫了一封信，忘了交待下去，你回去把信送出去，再到山下等我們。”

    陳平心領神會，迅速調(diào)轉(zhuǎn)馬頭。

    ~

    七月底，天氣已經(jīng)沒有那么熱了，清晨的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阿桔陪呦呦玩了一會兒，便把針線筐拿出來，坐在屋檐下給弟弟縫襪子。呦呦在柵欄里走來走去，隔一會兒就朝她叫兩聲，阿桔狠心裝沒聽到。沒有meimei幫忙，她可不敢放呦呦出來，跑也跑不過它，抓也抓不住。

    抬頭看呦呦的功夫，針尖不小心扎到指頭，阿桔吸了口氣，忙將指頭放入口中。吮著吮著想到弟弟，面露擔憂。

    縫完一雙襪子，日頭已經(jīng)到了樹梢，阿桔撿起針線筐，正要進屋，外面有馬車停在了自家門前。

    阿桔很意外。

    姨母知道今日母親會過去，往常都會陪母親一起逛街，來人不可能是她。其他坐得起馬車的……

    趙沉帶弟弟去山上打獵了，難道是趙夫人？

    阿桔忙將針線筐放在窗臺上，快步朝門口走去，“來了來了，誰啊？”

    外面的人聽到她腳步聲，笑問：“這里可是林夫子家？我家老夫人曾經(jīng)受過夫子恩惠，命我前來拜訪?！?/br>
    那是一道中年婦人的聲音。阿桔腳步一頓，仔細回想，似乎沒聽父親提過。不過父親在鎮(zhèn)上教書，來回來去，幫過不少人的忙，不可能每件事回來都要跟他們提。

    阿桔開開門，就見外面站著一個穿褐色衫子的婦人，膚色白皙，微微發(fā)福，笑起來很是和善。

    阿桔客氣詢問：“您是？”

    婦人笑著言明來歷，說是家中老夫人被人撞倒，是林賢扶起來的，今日老夫人派她過來送禮。

    阿桔忙謝絕：“老夫人太客氣了，家父乃是舉手之勞，實在不必破費。”

    婦 人堅持要給，將手中匣子往阿桔手里塞，阿桔推辭不過，不得不接，沒想剛要開口道謝，眼前一黑，緊跟著嘴被一塊兒帕子捂住，身體也被人推到門墻一側(cè)緊緊抵 著。阿桔大驚，對上婦人突然兇狠起來細長眼睛，心知不妙，奮力掙扎，奈何婦人力氣太大，她眼皮也越來越重，昏倒前最后看到的，是頭頂旋轉(zhuǎn)的藍天。

    婦人回頭看車夫，見車夫點頭，飛快將阿桔抱了起來，輕輕松松塞到馬車里，再將林家大門從外面帶上，這才上了馬車。簾子落下，車夫立即揚鞭而去。

    出村的路上遇見一些村人。

    近日常有馬車來去，村人見怪不怪，好奇打量兩眼也就算了，任誰都想不到，林家大姑娘昏睡在里面。

    ~

    今日趙沉跟林重九運氣不錯，進山不久，趙沉已經(jīng)獵獲兩只灰兔。

    等林重九撿回第三只兔，趙沉道：“小九，今日咱們早點下山，免得連續(xù)晚歸伯母掛念?！?/br>
    林重九還沒有玩夠，不過聽趙沉的話有道理，便點頭道：“好，都聽趙大哥的?！?/br>
    趙沉接過兔子，示意他走在自己前頭，到了山腳，遠遠可見陳平已經(jīng)在下面等著了。三人上馬，快馬加鞭往回趕。

    抵達村子時，大多數(shù)人家剛開始準備午飯。柳氏母女要在鎮(zhèn)上用飯，晚一些才回來。

    趙沉將林重九從馬上抱下來，搖搖已經(jīng)空了的竹筒：“小九去給我灌點水，我有些渴了?！?/br>
    林重九邀他去里面坐，趙沉依舊婉拒。

    林重九只好接過竹筒，轉(zhuǎn)身，拍門喊人。以前家里大門都只是虛掩，最近因為養(yǎng)了呦呦，怕它跑出來，便從里面關上了。林重九本想拍一下就收回手的，未料原本應該從里面插著的門竟然開了……

    林重九愣了一下，跟著笑道：“一定是我大姐忘了關門，趙大哥你等會兒，我很快就出來。”

    進了院子，林重九先喊長姐，不想上房廂房都沒有人，廚房也沒有。林重九納悶地撓撓頭，裝滿水往外走時，聽到柵欄里母鹿很不安生，湊過去一看，發(fā)現(xiàn)槽子里干干凈凈，早上喂的樹枝也光禿禿的了，分明是還沒有喂晌午這頓。

    林重九越發(fā)困惑，出去時把這事跟趙沉說了。

    趙沉神色凝重起來，低聲問他：“我記得你說過，你大姐退親后就不愿意出門了？”

    林重九點頭。

    “走，我跟你進去再找找，或許她故意躲起來了?！壁w沉牽著林重九跨進院子，只是兩個人仔仔細細找了一圈，都沒有發(fā)現(xiàn)阿桔的身影。

    林重九開始著急了。

    趙沉沉默片刻，拍拍他肩膀，蹲下去直視他的眼睛：“小九別急，你現(xiàn)在去你們家平常走動的人家看看，過去時只說去找伙伴玩，別提你大姐不見的事。如果整個村子都沒有找到人，馬上回來找我?！?/br>
    林重九心中不安，臉色發(fā)白，只是看著男人平靜的臉龐，他強壓住心慌，點頭離去。

    他幾乎挨家挨戶地找，都沒有，回來之前甚至去了孟家。孟家大門開著，院子里孟仲景兄弟正在菜園里忙活，如娘蹲在灶房門口洗菜。在他們瞧見自己之前，林重九悄悄退了出去。

    長姐肯定不在這里。

    他徹底慌了。

    跑回自家，看到里面負手而立的男人，他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趙大哥，我大姐不見了……”

    趙沉將人按在懷里，沒有安撫他，而是把陳平叫了過來：“你去鎮(zhèn)上看看，如果大姑娘在周家，你自己回來，如果不在，立即請伯父伯母回家。記住，安撫伯父伯母稍安勿躁，切不可把大姑娘不見一事聲張出去。”

    “少爺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妥?！?/br>
    趙沉頷首，又低低囑咐一番，放他去了。

    不到兩刻鐘，林賢三人就匆匆趕回來了，跟來的還有周培夫妻。

    幾人面色都不對，柳氏一下馬車立即跑向西廂房，確定女兒真的不在家，哽咽出聲，強忍著隨男人們進了上房，還沒站穩(wěn)就哭了：“趙公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桔怎么不見了？”情急之下再也顧不上稱呼。

    林賢面色凝重，緊緊盯著趙沉。

    趙沉把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最后道：“伯父伯母，你們仔細想想，大姑娘有沒有提過想去什么地方？”

    林竹哭道：“不可能，我大姐現(xiàn)在哪里都不會去！”就算要出去走走，長姐也不會如此不聲不響地離家。

    周培嘴唇動了動，看看林賢，最終還是垂眸開口：“前幾日聽聞鄰縣有人強擄良家女子……”

    還沒說完，柳氏直接朝后面倒了下去，幸好小柳氏林竹就在旁邊，一起扶住了。

    林賢雙腿也發(fā)軟，但他是男人，是家里的頂梁柱，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著急，“阿竹，扶你娘去西屋，小九也去，好好勸住她，找你大姐的事交給我們，咱們誰都別慌，別亂了陣腳?！?/br>
    等 女眷們走了，林賢先跟周培商量：“妹婿，勞煩你派人悄悄打聽那伙人的消息，我再去附近找找，找到最好，若天暗之前還沒有阿桔的下落，咱們就，報官?！惫媚?nbsp;家失蹤，一旦傳出去，不管能否找回來，名聲都完了。只是他們?nèi)藛瘟ξ?，這邊找的時候，惡人可能已經(jīng)逃遠了，跟女兒的安危相比，名聲算什么？

    周 培轉(zhuǎn)身要走，趙沉伸手攔住他：“兩位伯父稍等，你們不覺得此事有蹊蹺嗎？今日大姑娘一人在家，此事連住得稍遠些的村人都未必知道，那些賊人又如何知曉？那 么就說明，帶走大姑娘的人一定住在附近，甚至是熟人。請伯父仔細想想，林家認識的人里，都有哪些仇家能干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他分析地有條有理，林賢不由自主鎮(zhèn)定了些，很快便想起一人：“王五！”

    林家沒有仇人，村人也都淳樸，很少會有這種事情發(fā)生，思來想去只有王五一個敗類。

    想到曾經(jīng)覬覦自家女兒的王五，林賢抬腳就想往外面沖，被周培趙沉一起拉住。趙沉看向周培，用眼神示意他說，周培便道：“姐夫，這事兒不能由你出面，附近村人都認識你，你突然去找王五，很容易讓那些人猜出些，還是我派人去吧，他住在何處？”

    林賢恨聲說了。

    “人我一定會找回來，姐夫且安心留家，安撫她們娘幾個?！敝芘嗦涞赜新?，隨即大步離去。

    趙沉馬上道：“伯父，此事我不能不管，請您安心等候，我定會把王五帶到您面前?！?/br>
    不等林賢道謝，他也走了。

    外面馬車馬蹄聲急促離去，林賢心急如焚又無可奈何。他抬頭望天，第一次恨自己無權(quán)無勢，連救回長女都要指望旁人出手。屋里突然傳來妻子壓抑的嗚咽，林賢轉(zhuǎn)身，雙拳緊握。

    ~

    王五覺得自己最近幸運又倒霉。

    那日他正在家里睡懶覺，一個瘦高黑臉漢子領著一個俏姑娘來找他，讓他帶那姑娘去林家棒子地里演一出戲。除此之外，對方什么都不肯告訴他，只給了他五十兩銀子，還說如果他演得好，回來再給五十兩。

    王 五自然接了這輕松又賺錢的活兒。帶姑娘過去的路上，他琢磨了很多，總覺得這姑娘八成是奔著孟仲景去的，否則人家都有未婚妻了，還哄他玩什么英雄救美??？王 五決定干完這事兒后牢牢盯著孟仲景，如果他跟這個女的有私.情，他就趁機敲他一筆，沒準還能摟著那姑娘睡幾晚。

    哪想他忙完去找瘦高男人討另外五十兩時，竟被對方抓了起來，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屋子里，每日三餐供著，就是不放他出去，害他揣著一百兩銀子都沒處花。前幾天瘦高男人忽然又來找他，說只要他再完成一件事，就給他五百兩，條件是他必須離開這里，再也不許回來。

    若沒有這個條件，王五可能擔心自己會不會又白干一場，有這么逼他離開的條件，他就放心了。

    于是他正在窯子里準備快活呢，門砰地一聲被人踢開，沒等他系好褲腰帶，被人迎頭套下一個麻袋，拎進馬車帶走了。

    再得見天日，一抬頭，看見了兩個面熟的。一個是林賢，一個是周培，另一個，王五看了一眼不敢再看，那樣冷戾的眼神，他莫名地害怕，哪怕他根本不認識他。

    林賢卻將他躲避的眼神看成了心虛，一把攥住他衣襟，咬牙切齒：“說，你把阿桔帶到哪里去了？敢說半句謊話，信不信我殺了你！”

    他身后桌子上真放著一把菜刀，王五嚇了一跳，猶豫的功夫，林賢猛地轉(zhuǎn)身把菜刀拿了起來。王五頓時跪地求饒：“我說我說，只是我說了，林夫子放了我成不？我家里還有老娘……”

    趙沉一腳踹在他胸口，冷眼看他：“再說一句廢話，我要你的眼晴?！?/br>
    他 不拿刀子都比拿刀子的林賢嚇人，王五遍體生寒，連忙如瘦高男人教的那樣道：“三位饒命，饒命啊，我真不是故意欺負大姑娘的，只是前陣子賭錢輸了，還不上錢 就得沒命，碰巧認識一個人販子，我就想到了大姑娘，大姑娘可是咱們這邊……然后我就一直盯著你們，發(fā)現(xiàn)今日你們都走了，只有大姑娘在家，我馬上去告知那 人。我負責引路，他跟他的同伙誆騙大姑娘出門，再用迷.藥迷暈她。事后他們把我放在一個路口，打發(fā)我十兩銀子就走了，之后的事我就真不知道了！

    “你個畜生！快說，到底把我女兒藏哪里去了？”林賢眼睛都紅了，抓著王五肩膀低吼。

    王五搖頭，眼神躲閃：“我真不清楚，只聽他們說要去什么山里先躲起來，后日跟另外兩個擄姑娘的同伙匯合了再離開。只是我沒聽清，真不知道是哪座山，林夫子求你饒了我吧，我把那十兩銀子都給你，我發(fā)誓我再也不敢了！”

    林賢揮拳就要打人，趙沉攔住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他俯身，匕首搭在王五脖子上，王五才要躲，鋒利刀刃便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線：“我問你最后一遍，他們到底去了哪座山？”

    匕首清涼，男人眼神更冷，王五渾身顫抖，真的怕了，小心翼翼往一側(cè)歪脖子：“東邊，我只聽清是東邊的山，到底是哪座我真的不知道，三位老爺饒命啊！”

    “如果找不到人，我讓你生不如死?！壁w沉冷冷看他一眼，收起匕首，示意陳平將人帶下去。

    他起身，正色對林賢二人道：“兩位伯父，我常年在山中打獵，對東邊一帶山林比較熟悉?，F(xiàn)在我先帶家中下人去山中尋人，兩位伯父領人去附近幾處路口看守，安排妥后再去山中一起尋找大姑娘，若明晚之前依然找不到人，咱們在此碰頭，另作商議可好？”

    少年冷靜果斷，林賢周培互視一眼，都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齊聲道謝。

    趙沉目光便落到了林賢身上：“伯父放心，我會竭盡所能救回大姑娘?！?/br>
    林賢心中微震，想看清少年眼中那抹深意，趙沉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第32章

    人跡罕至的山林里,兩個人影前后行在山路上。

    領先的是個黑瘦男人,手中持著木棍開路，身后的白面婦人約莫三四十歲,身體健壯，即便背了一個姑娘也沒見多大喘氣。黑瘦男人亦沒有半點想幫忙的意思,只有偶爾山路難走，他才會回頭扶婦人一下,看都不看昏睡的姑娘,即便她露出來的側(cè)臉柔美非常。

    日頭偏西，兩人到了一處山洞前。山洞不算深，洞口長滿了藤蔓樹木，外人很難發(fā)現(xiàn)。

    山洞里面鋪著干草,有被人刻意壓過的痕跡。婦人將白裙姑娘放在上面,接過男人遞過來的繩子將姑娘手腳都綁了起來，略微有些緊，再在她嘴纏上一圈干凈布帶。做這個的時候，婦人看著姑娘恬靜的睡顏，輕輕嘆了口氣。

    收拾好了，兩人坐在洞口休息，一言不發(fā)，都暗中留意里面昏睡姑娘的動靜。不知過了多久，里面響起干草碾動聲，婦人遞給黑瘦男人一個眼色，小聲問道：“馬車你藏好了沒？咱們得在這里一直躲到后日晌午，千萬別讓人瞧見了?！?/br>
    黑瘦男人嘿嘿一笑，聲音粗噶又得意：“瞎cao心啥？我又不是第一次做這事兒，藏得好好的呢。你別說，順子找的這地方真不錯，任誰也想不到咱們擄完人沒有馬上逃離，而是進了山，等后天順子把呂家小姐搶來，咱們馬上出發(f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