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著痕跡收回視線。

    周培知道他話少，沒有多做糾纏，寒暄過后叮囑伙計們小心搬運，告罪離去。

    “一個老主顧?！被氐襟H車前，周培輕聲對林賢解釋，見柳氏四人都坐上車了，他拱手送行：“姐夫慢走，咱們改日再聚?！?/br>
    林賢笑著回禮，轉(zhuǎn)身上車，緩緩而去。

    簡陋的驢車從馬車旁經(jīng)過。

    阿桔跟林重九面對馬車而坐，聽到伙計提到大一品，阿桔忍不住抬頭，果然瞧見有人搬著大一品盆景從品蘭居走了出來。阿桔不由盯著那盆珍品蘭花，直到察覺仿佛有人在看她。她心頭一跳，目光旁移，這才發(fā)現(xiàn)那個趙公子還沒有上車，立在車前似是在等東西搬完，而她疑惑抬眼看他時，正好對上他那雙清冷鳳眼，隱含不悅。

    阿桔迅速扭頭看向前方，耳根有些熱。他，他該不會是以為她在偷看他吧？

    過了會兒，身后傳來馬車轆轆聲，阿桔悄悄回頭，發(fā)現(xiàn)那輛馬車緩緩跟了上來，紗簾內(nèi)隱隱約約有男子端坐。

    阿桔不敢再看。漸漸的，她開始后悔沒讓弟弟坐自己外側(cè)了。

    林重九不停地往后看。

    柳氏當然也知道后面有馬車，輕聲斥了一句：“坐好，有什么好看的?！?/br>
    林重九小聲道：“娘，那是趙公子的馬車，晌午他在姨父家買了很多東西呢。”

    “買就買，跟咱們有什么關(guān)系？”柳氏瞪他一眼，見大女兒低頭拘謹，她悄悄掃一眼距離自家驢車只有五十幾步的馬車。夏日車簾單薄，這么近，里面的人應(yīng)該能看得清楚她們一家子，有心想讓大女兒坐到meimei身邊去吧，又覺得這樣防備意思太明顯，仿佛對方不是好人一般。若不認得倒不必顧忌，偏偏那是妹夫家的老主顧。

    早知道方才在鎮(zhèn)上該買兩個紗帽的，可村里沒人帶那個啊，往常出了鎮(zhèn)子路上也沒啥人，她就沒想著。

    柳氏后悔不迭，只盼對方馬車走得快，趕緊超過他們?nèi)ァ?/br>
    等了一會兒，馬車依然不緊不慢跟在后頭。

    柳氏心里犯嘀咕了，莫非這個趙公子太懂禮，顧及他們顏面不想超車？

    實在是品蘭居前驚鴻一瞥，那少年容貌俊朗而清冷，任誰也沒法把他往壞了想。

    柳氏望望前頭，那邊有個岔路口，以前他們出門并沒有遇到過這個趙公子，說不定大家不同路。

    她又開始盼著雙方在岔路口分道揚鑣，好早點解了大女兒的圍，這丫頭臉皮太薄。

    阿桔同樣盼著，雖說心里沒抱太大希望，畢竟那日他們主仆騎馬從自家村子那邊路過了。

    可，為什么她總覺得心里發(fā)慌，好像那人一直在隔著簾子看她？

    應(yīng)該是她多想了吧？村人鮮少讀書，看到她最多瞅兩眼也便不再看了，趙公子一看就出身富貴，肯定知禮的，況且她這副相貌在村里算是拔尖兒，那些富家子弟見多識廣，應(yīng)該不會為此失態(tài)。那會兒她看他的蘭花，他不是還不高興了嗎？

    這樣想著，阿桔總算沒有那么緊張了，右手卻忍不住轉(zhuǎn)動姨母新送她的玉鐲子。

    林竹瞧著長姐的拘謹樣，心生惋惜，要是長姐沒有定親，跟那個趙公子倒是挺相配。不是她嫌貧愛富，要怪只怪長姐生得嬌花一般，一想到她嫁給孟仲景后便要下地干活，即便不用下地也要像母親這般整日圍著鍋臺轉(zhuǎn)，她就不忍心。自家父親賺錢多，母親還好過點，孟仲景只會種地……

    可惜她再不忍，架不住長姐只想跟孟仲景過，再說人家趙公子說不定早成親了，又買蘭花又買屏風(fēng)，分明是送給女眷的。

    不知不覺到了岔路口，母女三人不約而同，皆暗暗留意后面。

    陳平突然很緊張。

    給少爺趕車這么多年，他第一次心慌，比當年初次駕車還忐忑，即便他都說不出自己到底在瞎緊張啥。難道是前面的姑娘太好看？可少爺提醒他規(guī)矩點，他根本沒敢往那邊瞅啊，只盯著驢車后面的土道了。

    “少爺，咱們，走哪邊？”岔路口就在眼前，陳平小聲問了出來。

    往右拐是近路，也是他們習(xí)慣走的，前兩天少爺心里不大痛快，不想早早回家，才縱馬繞了一回遠路。

    趙沉皺眉，不知陳平為何多此一問。目光掃過車中三盆蘭花，他剛想開口，然重新抬眼時，眼看那驢車拐走后漸行漸遠，聲音突然不受他控制：“天色尚早?！?/br>
    陳平心領(lǐng)神會，將車趕到了左邊土路上。

    ☆、讓路

    安靜的鄉(xiāng)間小道，一共一輛驢車一輛馬車，想不注意到彼此都難。

    從鎮(zhèn)子出來到岔路口，路程并不算遠，因此林賢沒有察覺到什么異樣，只知道后面跟著一輛馬車。但拐到小道上后，妻子女兒們依然沒有像以前那樣歡聲笑語，他就奇怪了，回頭問道：“今兒個怎么都不說話了？”

    林重九小臉上一片茫然，母親jiejie們都不說話，他就不敢說了。

    柳氏跟丈夫中間隔著二女兒，怕被后面車上的人聽到她不好解釋，只用眼神示意丈夫看大女兒。

    阿桔臉上燙極了。

    她知道，家人不說話是因為她表現(xiàn)的太拘謹。她也不想壞母親meimei的興致，實在是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她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那人目光太凌厲，一想到他有可能正在盯著她看，她就渾身不自在。

    林賢沒看太懂。

    林竹見長姐臉頰越來越紅，腦袋低著下巴都快碰到因為驢車顛簸而輕輕晃動的胸口了，心中不忍，歪頭，小聲對父親道：“爹爹，后面馬車離咱們太近，里面坐的是那個趙公子，大姐……”

    林賢頓時明白了，再看看，馬車離得果然有些近。

    長女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特別是跟孟仲景定親之后，輕易不愿出門，若非她姨母家有她心愛的蘭花，這次她恐怕也不會去。

    那個趙公子……年歲與孟仲景相當，確實應(yīng)該避諱。

    林賢閑聊結(jié)束般轉(zhuǎn)了回去，看看左右。這條路能容兩輛馬車并行，只是路上空蕩無人，他習(xí)慣走在中間了，或許對方也想超過他們，礙于禮數(shù)才沒有追上來？

    “駕……”林賢輕聲趕道，用鞭子桿拍拍驢屁.股，讓車靠邊走，讓出半條路來。

    趙沉在車里將前面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看蘭花盆景，再看看驢車左邊明顯凹凸不平的小道，問陳平：“能否平平穩(wěn)穩(wěn)超過去？”

    陳平搖頭，“多少都會顛簸點?！边@條路中間還算平整，兩邊因為跟田地挨著，有些地段被傾軋地幾乎與田溝持平，道邊還有農(nóng)戶們?nèi)映鰜淼碾s土雜草。

    趙沉便低聲說了一句。

    陳平頷首，隨即揚聲道：“多謝這位老爺好心讓路，只是我家公子今日買了三盆蘭花盆景，特吩咐小的寧可慢些趕路也要避免顛簸，故此緩行。老爺隨意趕車便可，不必憂慮我們。”

    他突然開口，林家五口子都愣了一下。

    柳氏有些尷尬。她本來就覺得那趙公子不像輕.浮之人，是看大女兒太不自在才提醒丈夫的，眼下自家這樣主動讓路，也不知對方會怎樣想。

    阿桔更是徹底鬧了個大紅臉。果然，果然是她多想了，對方愛花惜花，慢行根本與她無關(guān)。

    林賢則爽朗回道：“原來如此，林某還擔心我們走的慢耽誤貴人行程，這下終于可以放心了?！?/br>
    雙方理由都找的冠冕堂皇，寒暄幾句后很快靜默下來，繼續(xù)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確定對方并非有心跟隨后，為了解大女兒的羞窘，柳氏開始找話聊，問她在姨母家有沒有看到新品蘭花。有話說總比沒話說好，阿桔強迫自己不去理那種似有若無的被注視感，認真跟母親聊了起來。

    她聲音輕柔，趙沉到底隔了一定距離，并聽不清楚，只能看見她紅唇啟合。

    他盯著那個農(nóng)家姑娘，有些失神。

    當日初見，只是驚鴻一瞥，就像在荒原枯行太久，路邊突然出現(xiàn)一朵嬌.艷野花，任誰都會駐足觀賞，路過之后便不會多想。再遇是在品蘭居，隔著紗簾，他看見她坐在里面，安靜地像畫中人，不知是她美得讓人過目不忘，還是自己記性太好，他一眼認出了她。原本想在書房先挑字畫的，因詫異此等巧遇，不由朝她那邊走了過去。

    先是注意到她，再發(fā)現(xiàn)那株蘭花。

    他對各種蘭花也算熟悉，卻并未見過這種，驚奇之際聽她喃喃出聲，正是昔日江南花農(nóng)進貢時對大一品的品評。他震驚一個鄉(xiāng)野姑娘竟知曉宮里新傳出來的品蘭之詞，也懷疑此蘭真假，便直接問她。

    誰料她……

    這些年他趙沉雖落魄，但凡出門，總有姑娘對他青睞有加。那日此女看出他身上戴了玉佩，他以為她跟他的弟弟一樣盯著他打量了良久，今日主動問話，便按以往經(jīng)歷猜測她多半會驚喜或羞澀，未料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非但不答話，還想把他推給那些只會鸚鵡學(xué)舌的愚笨丫鬟。

    雖有不悅，畢竟是陌生人，他懶得跟她計較。

    等待伙計搬運盆景時，發(fā)現(xiàn)她偷窺自己，趙沉突然懂了，這姑娘其實對他有意，冷淡只是以退為進？

    對此他惟有不屑，只是碰巧兩輛車又同時出了鎮(zhèn)子，他閑來無事，便讓陳平靠了出去，想看看她還會玩什么花樣。大宅里的齷齪他自小耳濡目染，農(nóng)家姑娘稍微高深點的手段，他還真沒領(lǐng)教過。

    他盯著她看。

    十五六歲的樣子，斜腿坐在車上，白色長裙鋪散，將一雙繡鞋都遮住了。她上半身挺直，虛靠車板，驢車顛簸，她身子跟著輕搖，胸前鼓.脹顫顫巍巍……

    趙沉別開眼。

    他九歲來到鄉(xiāng)下，長大后母親并未給他安排通房，他本身不重欲，亦沒想過對身邊幾個丫鬟動手腳，更不會多看，所以今日碰巧，他第一次知道姑娘那里動起來是什么模樣。

    欲來的不受控制，他看著蘭花平復(fù)，過了會兒才再次抬頭看她。

    這次他只看她臉。

    姑娘低著頭，臉蛋紅紅真正是芙蓉面，說是害羞，她眉頭皺著，嘴角抿著，更像是羞惱。

    發(fā)現(xiàn)他在看她了？

    趙沉不太相信，直到她父親回頭，緊接著將驢車趕到一旁，含義不言而喻。

    這個時候，趙沉才真正明白，這姑娘是真的不想讓他看，否則同路這么久，她怎么一次都沒有轉(zhuǎn)過來，哪怕是假裝無意地回頭？

    那品蘭居外她為何偷看他？

    蘭花清香忽的飄了過來，趙沉低頭，對上那株大一品，恍然大悟，她看的是花。

    這個真相讓趙沉有些不自在，原來不是她以退為進，是他自作多情。

    尷尬之后是好奇，以他的容貌和表現(xiàn)出來的富貴，難道她就沒有半點動心？

    他再次看去。

    忽然又一陣風(fēng)吹來，將紗簾挑起。

    阿桔一直悄悄留意著后面，見紗簾動了，她不由自主偷眼看去，正好對上男人探究專注的目光。

    雖然紗簾很快又落了下來，但那一瞬對視足以讓阿桔確定，對方確實一直在看她，絕非錯覺。

    阿桔再也無法容忍下去，別說自己已經(jīng)定親，就算沒有，他怎么能如此失禮？

    可這條路不是她家的，他堅持要在后面走，她也沒辦法。

    阿桔又惱又急，忽見meimei腰帶隨風(fēng)而舞，她靈機一動。

    她拿出帕子，裝作要擦汗，快要碰到額頭時故意松了手，帕子被風(fēng)吹走。

    “快停車，阿桔帕子掉下去了！”柳氏見了，趕緊喊道，那可是她姨母今日新送的蘭花帕子，上好的綢緞?wù)诘奶K繡，值好幾兩銀子呢。

    阿桔也回頭看，見帕子落到了田地壟上，低聲道：“爹爹，你把車停到路邊吧，我去撿回來?！?/br>
    母女倆都催，林賢迅速停車下車，再把驢車牽到地邊上，免得耽誤后面馬車行程。

    車剛停穩(wěn)，沒等阿桔下車，林重九搶著從前頭轅座那里跳了下去，脆脆道：“大姐你坐著，我去幫你撿！”

    弟弟都下去了，阿桔便坐在車上等著。

    林賢見陳平放緩了速度，朝他拱手道：“我們有事要耽擱一下，小兄弟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