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jié)
“……就在我家小區(qū)對面,你們遛彎過來看我只用五分鐘?!?/br> 老夫妻面面相覷,像是聽見天方夜譚。 平日家族聚會的時候,親戚們免不了吹噓自家兒子在哪哪買了多大的房子,今年做生意賺了多少人。 誰想得到,自己兒子居然一聲不吭地也買了一整套,還是全款?! “你……真是自己買的?借了多少錢?”老爺子小心翼翼道:“難不成是管姜老板借的?” “沒有借錢。” “沒有借錢哪來的錢!”季國慎火了:“臨秋,你別不是碰了什么歪門邪道,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賭錢我今天就剁了你的手!” 姜忘還想保住自家親愛的寫字的手,適時插了一句:“他是我們公司的核心顧問?!?/br> “而且同時在教四個競賽班的數(shù)學(xué)和英語,是金牌講師?!?/br> 陳丹紅都沒聽懂顧問是什么,飯都顧不上吃了,捂著嘴驚愕道:“教書哪里掙得到錢!他工資才兩三千一個月!” 季國慎臉色又變:“你把學(xué)校的工作辭了?” 姜忘怕這一家人誤會太大把桌子掀了,往碗里扒了兩筷子干鍋雞,開口解釋季臨秋現(xiàn)在的狀況。 兩位老人聽得一臉不可思議。他們在小山村呆太久了,也不清楚外頭大城市的神奇變化。 “——補(bǔ)一節(jié)數(shù)學(xué)課,一個小時要一百八?”季國慎不可思議:“這教得是什么數(shù)學(xué),能貴成這樣?” “如果是私人一對一,可能會更貴,也看不同級別老師的收費(fèi)情況?!奔九R秋心平氣和道:“您跟我一塊兒過去,剛好還能幫忙補(bǔ)個缺,教物理化學(xué)都行?!?/br> 陳丹紅已經(jīng)聽傻了,下意識推拒起來。 “您這樣想,”姜忘笑起來:“您給兒子新房收拾收拾,他工作忙還剛好可以做做飯,一家人可以在省城過年,有什么不好?” 季臨秋看出他們兩人的猶豫,給mama夾了塊排骨,淡笑道:“這樣,先過去陪我住幾天,不舒服我給您隨時買票回來?!?/br> “爸,你不是怕我做歪門邪道的生意嗎。剛好來我們學(xué)??纯?,要是想講課,還可以來城里過一把癮,怎么樣?” 季國慎聽得心動,猶豫不定還想矜持一下。 門外傳來呼喚聲。 “國慎!國慎!我是何支書??!” “哎,你來看看——” 老爺子忙不迭出去應(yīng)門,一走出去又嚇一跳。 “這怎么回事?!” 對門那家人居然在灰頭土臉地鏟垃圾,一桶一桶地裝在車上往外運(yùn)。 垃圾堆在這癱了多少年,花花綠綠的塑料袋都快融進(jìn)樹杈枯枝里,臟水淌得滿地都是。 可是葛家人居然全都出來了,老的少的都在搬桶推車鏟臟東西,像是收到逐客令一樣一刻不停。 季國慎完全看傻了。 天知道他這幾年給這家人賠了多少好臉子,說了多少好話,死活都磨不動,怎么今天—— 村支書看了眼身后的滿地狼藉,伸手拍了拍季國慎的肩膀:“有困難咱們要積極解決嘛,我住的地兒離這遠(yuǎn),你也不打個電話說一聲?!?/br> “這……”季國慎搓著手沒法接話:“我不想用這中事麻煩你們。” 鄰里的事捅到村委會里,像是告狀一樣,他實在不好意思。 正巧葛家老頭一臉晦氣地搬泔水桶路過,何支書聞聲轉(zhuǎn)身走過去,板著臉大聲道:“這一地的東西一定要今天內(nèi)收拾干凈,以后也絕對不允許有!” “現(xiàn)在上頭正在搞鄉(xiāng)村文明建設(shè),隨時都會有領(lǐng)導(dǎo)過來視察,你們這樣會讓我們工作相當(dāng)難搞!以后再有直接罰錢,還要在通知欄里貼警告,知道嗎!” 葛老頭臭著臉答應(yīng)一聲,村支書頗為不滿。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我告訴你,這事性質(zhì)很嚴(yán)重,你在這亂堆污染物搞不好會傳播瘟疫,得跟全村人賠禮道歉!” 旁邊葛家兒媳兒子全出來了,全都在旁邊賠禮道歉,不住地往季國慎這邊瞟。 季國慎性子軟,都不敢催促他們,甚至還幫他們說話。 “不急不急,我們其實也習(xí)慣了,你們慢慢來?!?/br> “就是不能慢慢來!”村支書板起臉:“老季,我都已經(jīng)聽說了,你人好心善,跟他們好說話,他們呢?還騎到你頭上來了!” “鄰里之間就是要和氣過日子,你和氣了,他們反而還蹬鼻子上臉?!?/br> “我這人脾氣爆,還就說了,你們葛家的不能欺負(fù)老實人,你們得講道理!” 葛家兒子連連鞠躬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們沒做好……” 這事實在太突然,以至于季臨秋都沒反應(yīng)過來。 他站在遠(yuǎn)處拉了下姜忘的袖子:“你干的?” 姜忘笑了一下:“城里人就這點本事。” 不地道,但是相當(dāng)管用。 村里哪有不透風(fēng)的墻,消息當(dāng)天下午就傳遍山頭內(nèi)外,聽得大伙兒都一頭霧水。 老季家什么時候跟村長那邊熟了?!連村支書都專程過來幫忙,這得給人多少好處才行???? 等等,他們家把老葛家治了不說,居然要搬出去??? “聽說他們家兒子在城里發(fā)了橫財,直接買了個大別墅,要把老人都請過去住!” “裕漢那邊房子可貴了,怎么可能!” “不是吧,今天他們來不是找老葛干架,居然是接二老進(jìn)城?!” “要享福咯,城里聽說好玩兒的不少,吃的菜都比咱這兒香?!?/br> 一時間人人羨慕,恨不得跟他們一塊去省城住。 季家兩位老人直到收拾好行李一起坐上火車,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 這簡直是從天而降一棟房子,還是給他們買的。 陳丹紅以前說話時強(qiáng)勢又自我,現(xiàn)在都沒法再看季臨秋,只小聲問道。 “臨秋,你,你不跟我們一起住?” 季臨秋噢了一聲。 “我資料文件都在忘哥這邊,晚上還經(jīng)常要開會加班,過來住也影響您兩位休息。”他看了一眼姜忘,后者笑得吊兒郎當(dāng)。 像調(diào)戲又像公然調(diào)情。 季國慎全程說不出話,雙手捂著保溫杯摩挲來去,有些窘迫又有些艱澀地說:“其實……爸爸存了十幾萬塊錢,一直想留著給你買房子娶媳婦用?!?/br> 季臨秋沉默幾秒,低聲道:“我在北京還買了一套,純投資用,回頭租出去。” 陳丹紅從沒想過自己會被兒子接出來,在火車上都坐得不自在,半晌道:“不想給你們添麻煩,我和你爸年紀(jì)大了,討人嫌的。” 姜忘看著這對老夫婦,莫名又想到還是三十多歲,仍在努力生活過好日子的父母。 他有點想他們了。 想家好像是一中很突然的細(xì)碎感情。 他以前從未有過這中體驗,獨(dú)自打拼多年都只覺得自由到解脫,夢見父母時都只覺得不適。 原來他也會想家,想見見爸爸mama。 一行人當(dāng)天晚上就抵達(dá)了裕漢,直接被開車送去新家。 姜忘簡單介紹幾句便走了,留他們一家單獨(dú)相處。 季臨秋買得是精裝修附贈家具的新房,由于先前沒怎么布置,這兒顯得有些空空蕩蕩,但燈光溫暖窗明幾凈,床單被套也有現(xiàn)成的新品。 陳丹紅來省城甚至帶了一床棉絮,看見新房子時完全說不出話來。 她一度心痛這孩子讀了好大學(xué)卻日子過得比打工的還不如,自個兒每逢家里聚會都得躲著話題聊天。 真碰到他出息的這一天,恍然到大腦一片空白。 “好,好,好,”季國慎看到寬闊明亮的客廳,連說了六個好,像是找不出話來形容:“好,真好,一看就好。” 他雖然喜歡田園生活,但呆太久其實也會厭倦。 這里文明、先進(jìn),鄰居一看也是讀書人,以后搞不好能交到很多朋友。 “這兒可以讓您和朋友下棋,”季臨秋領(lǐng)著他們往里走,不緊不慢道:“這里得買張桌子,方便您曬太陽看書,閑著沒事練練字?!?/br> 他在買房子時一個人來這空蕩蕩的屋子里許多次,不斷幻想一家齊聚的生活。 “這兒有個工作間,我想著mama喜歡做衣服,還買了一臺縫紉機(jī),是全自動的那中,不用再踩踏板了?!?/br> 陳丹紅根本沒有想到他會給自己挑禮物,竟露出怯生生的表情,像是做錯了事。 “你……給我買的?” 季臨秋回頭看向她,一時間沒有讀懂她的情緒。 “你不喜歡嗎?” 陳丹紅怔了半天,生澀道:“我一直……怕你討厭我?!?/br> 她沒法再接著說下去。 季臨秋完全沒想到mama會說這樣的話,啞口無言。 他躲著他的家庭很多年。 他甚至過年都不肯回去,寧可一個人躲在山風(fēng)呼嘯的山嶺里,吃點醬菜拌涼粥。 他是從什么時候……有能力去愛他們的? 陳丹紅以為自己又說了很過分的話,忙不迭地道歉,也不知道到底在道歉什么,明明已經(jīng)是老太太了,卻像十幾歲時一樣手足無措。 “臨秋,mama以前……總刺激你,說了很多不好聽的?!?/br> “我每次跟你爸,你meimei,三個人一起過年,就忍不住怨自己,怨我沒照顧好你們,讓你不肯回家?!?/br> “村里那件事,過去了,不提了,提了又惹你不舒服?!?/br> 她又著急起來,偏偏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們催你結(jié)婚,催你換工作,真的不是想跟你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