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jié)
不夜都關(guān)閉,非他一人說了算,定是幾大仙家派人來設(shè)立結(jié)界,再派人駐守,這三年都要接受仙門管制。 雁回回驚鴻院換孝服。 無痕和林述安把靈堂再布置一遍,林述安問,“無痕師弟,少夫人怎么一個人先回來了?” “誰?” “少夫人啊?!?/br> 無痕一驚,“年大姑娘在哪兒?” “驚鴻院?。 绷质霭矄?,“我已給你傳訊,你沒看到嗎?” 無痕蹙眉,從鳳凰城回不夜都,他們一般都走官道,可雁回為了趕著頭七回到不夜都,走了捷徑,快一日回來。 因此錯過了林述安的信息。 錦書姑娘和少主吵了一架,原來不是負氣離去,是先來了不夜都,如此也好,至少這一次錦書姑娘在少主身邊,他不會一個人面對破碎的家。 年錦書這幾日一直幫林述安處理不夜都諸多雜事,夜里靜坐修煉,今夜難得睡一個好覺,雁回回來時候,她睡得一無所知。 雁回一回驚鴻院就察覺到房內(nèi)有人,主臥的床上躺了一個人,她背對著他滿頭青絲散落在枕上,睡覺姿勢極不文雅。 這已是五月,不夜都天氣炎熱,夜里也無一點涼風(fēng),院內(nèi)窗戶開著,她伸出一條長腿勾著絲綢的被面,極是貪涼,小腿纖細而直,白色的襦裙因熟睡撩到膝上,纖腰盈盈不足一握,衣帶寬松,露出半截圓潤白皙的肩膀。 好一美人熟睡圖! 雁回先是震怒,后有意識到什么,怒火一寸寸地被壓下去,林述安是知輕重分寸的人,不夜都家風(fēng)嚴正,怎么可能在他喪母時,有一美人衣冠不整睡在他的被窩里。 “年錦書……”他沉吟地喊著她的名字,滿嘴苦澀。 鳳凰城臨別時,話說得極難聽,以她的性子,早該離得遠遠,沒想到卻出現(xiàn)在不夜都,還睡在他的床榻上。 雁回五味雜陳,酸甜苦辣滿溢,心酸得疼痛。 年錦書生性警惕,雁回一來,她就醒了,可她一直在裝睡,她能感覺到背后一道灼熱的目光盯著她的背部。 她真的……不是不知羞恥,故意衣冠不整。 不夜都太熱了! 她已換上了涼爽的冰絲枕被,院內(nèi)窗戶也全打開,最近卻是酷暑,白天熱得人一身汗,夜里也是熱浪滾滾,她一睡熟就貪涼。 雁回會打死她嗎? 雁夫人剛死,她這模樣躺在他床榻上,豈不是勾他犯罪,壞他名聲,年錦書剛要假裝自己熟睡中翻個身,非常自然地蓋上被子,雁回就走過來了。 她僵成了一塊石頭。 她要完! 若是平時,可以逗一逗雁回,今天是雁夫人頭七,可不是鬧著玩的,雁回一定要爆炸,她已經(jīng)腦補了雁回用多么冷酷無情的言語攻擊她,羞辱她,然后把她驅(qū)逐。 雁回站在床邊看了片刻,一手握住她的腳踝,塞到被里,把她蓋好,然后一言不發(fā)地去衣柜里找了一身孝服。 年錦書支起耳朵,屏風(fēng)后,雁回換好一身干凈的孝服,年錦書仍保持著熟睡的姿態(tài),雁回淡淡說,“今晚我要守靈,我希望……天亮前,你能自行離開!” 年錦書詐尸似地跳起來,攔住了雁回,她一頭長發(fā)披在身后,不著珠翠,也是一身白,她目光灼灼地看著雁回,倔強又堅定,“我不走!” 雁回倏然一手握住年錦書的手腕,一手抱過她的腰,帶她飛出仙門,飛上了不夜都最高的塔樓,一到塔樓,年錦書就想起上一次她和雁回在塔樓上許愿的事情,又甜蜜,又心酸。 “你睜開眼睛看一眼不夜都,你留在這里做什么?”雁回聲音冰冷至極,又很沉痛,“這是一座被所有人拋棄的仙門主城,這里一盞燈都沒有,城內(nèi)一片黑暗,你看這一片黑,像不像地獄?再過幾日,不夜都封城,周圍全是結(jié)界,幾大仙門派弟子駐守,日夜監(jiān)視。這三年,城內(nèi)就是地獄,會有廝殺,會有魔物,會有血流成河,你想要留在地獄,你也要問一問,我愿不愿意讓你留下來,年錦書,你有大好的人生,不要陪我葬送在這里?!?/br> 他不愿意! 塔樓上,都無一盞燈! 年錦書眼底一片淚光,“雁回,在我心底,哪怕是地獄,你也是一盞燈,一道光,你永遠不會在地獄里葬送。” 第228章 深情的陪伴 你只會在地獄里涅槃重生。 他拽著她的手腕,幾乎捏碎她的骨頭,聲音發(fā)了狠,“年錦書,你在可憐我嗎?” “沒有!” “那你在同情我嗎?” “沒有!” “你忘了,這十年我們怎么相互傷害?幻境走一趟,你真當(dāng)自己是我的心上人?你只不過是我少年時的寄托,別太自作多情。我是什么人,你了解嗎?你喜歡幻境里意氣風(fēng)發(fā)的雁回,你睜眼看一看,我和你意中人有半分相似嗎?”雁回眼角發(fā)紅,“我不需要你的移情,也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只希望你離我遠遠的,不要再來糾纏!” 年錦書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上輩子也好,這輩子也好,雁回從未在她面前,有過這么絕望和自暴自棄的時刻,哪怕相殺這十年,他也始終冷眼旁觀著她如何暴跳如雷,如何驚慌失措,他總是冷靜,克制,隱忍,他的內(nèi)心像是被堅冰塵封,再不見溫暖。 年錦書從背后抱住了他,雙手圈著他的腰。 “雁回……除非你把我殺了?!蹦赍\書比他還要固執(zhí),“否則,你這輩子就要受我糾纏。” 這是她重生后,她和雁回之間第一次如此激烈的爭吵。 雁回身體一僵,“年錦書,如果我做錯什么令你誤會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娘入魔,瘋癲半生,我和你訂婚,只是為了有一天還魂鈴覺醒,能讓她回魂?!?/br> 年錦書固執(zhí)地抱著他的腰,“你也聽好,我做什么,我說什么,如果你誤會了,你要相信你的直覺,你的誤會都是真的。我不圖你的乾坤圖,不圖你的驚鴻影,我只是想這么做。” “夠了!”雁回怒斥,他扒開年錦書的手,擺出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神色,“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憐憫?!?/br> 他定定地看著年錦書,“九云山這仇,不共戴天,我一定會報。這三年,不夜都內(nèi)一定波云詭譎,九死一生。我無牽無掛,死了不要緊,你背后有年君姚,有年凌霄,整個宛平城,你要把整個仙門拖到泥沼里嗎?” 年錦書含淚看著他,“為什么你總是推開我?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我就不值得你信任,我只配和你同甘,不配與你共苦嗎?地獄凄苦,多一個人陪你,疼你,不好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在不夜都,也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愿!”雁回連一個死都聽不得,“你聽好,我不愿!” “由不得你!”年錦書軟話說盡,也終于變了臉,“除非你把我殺了,尸體丟出不夜都,否則我就賴在這里了!” “你……”雁回眼底的紅蔓延一片。 “我們不吵了,好不好?”年錦書唇齒發(fā)苦,楚飛霜臨死前說了一句話好好對他,他只剩下她了,今天是楚飛霜的頭七,她卻和雁回在塔樓吵架,“你還要守靈?!?/br> 人死后,若是怨恨纏身,多會化成厲鬼,糾纏不休,這并不是什么幸事,可怨恨纏身化成厲鬼者,畢竟少數(shù)。年錦書也不愿楚飛霜困在執(zhí)念里,化成厲鬼,不得解脫,雁回身為人子,更是不愿。 雁回跪在靈堂里,跪得筆直,雖是吵了一架,年錦書也陪他一起跪著守靈,心中暗暗祈禱,雁夫人千萬不要還魂。 若是如此,對雁回,又是一大打擊。 這些天,他受夠了! 她幾乎能想到雁回今后的遭遇,不夜都被封,九云山一定會派人守著雁回,無數(shù)算計接踵而來,他在不夜都恐怕是九死一生。 九云山根基深厚,蕭瑾修為高深,雁回若要尋仇,無疑是以卵擊石,這注定是一條孤絕,又殘忍的路,有去無回。 靈堂內(nèi),一片寂靜。 雁回的側(cè)臉,在靈堂明暗不辯的光中,極是堅硬,他眼底一片冷寂,空洞,卻無淚痕,楚飛霜死后,他一滴眼淚都沒流過。 年錦書忍不住想到上一輩子。 上一世,他是如何扛過喪母,滅族的痛? 他幾乎一個人扛了所有的災(zāi)難,苦痛,沉寂了好幾年,這一世,至少有她,無痕,林述安,門內(nèi)弟子。 上一世,不夜都白骨皚皚,除了他,無一活口。 重來一遍,至少……她守著他。 不夜都……也不會尸橫遍野。 她也不會讓雁回一個人在深淵里獨孤徘徊,被深淵黑暗吞噬,讓心魔一寸寸腐蝕他的心,蕭瑾想要雁回和雁夫人一樣墜魔。 他休想! 哪怕受盡磨難,苦苦掙扎,哪怕深淵黑暗,無一盞明燈,她的少年也是清正明朗的男子漢,活得坦蕩,清貴而有擔(dān)當(dāng)! 整整一夜過去,靈堂一片寂靜。 雁回守到中午,扶棺下葬,同雁門主合葬于雁家的祖墳內(nèi)。雁夫人剛下葬,林述安就收到了天門宗傳訊。 鳳凰城,九云山和宛平城,東林堡分別派出二十人,封印不夜都,輪流看守,年君姚和薛嵐赫然在列。 與此同時,鳳涼箏已從鳳凰城出發(fā),坐著鳶船來不夜都途中。 等鳳涼箏一到,不夜都就要封城。 雁回近些天都很安靜,也不修煉,喜歡一個人在驚鴻院內(nèi)發(fā)呆,年錦書受了十年前的教訓(xùn),不敢在他眼皮底下晃蕩,也不會故意再逗他笑,經(jīng)歷了一輩子,她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的傷口鮮血淋漓時,他需要的,只是安靜地舔舐,他不需要歡笑,也不需要快樂。 年幼時,她不懂,心意是好的,說笑話,送小禮物,想方設(shè)法逗他開心,他真的不需要。 她也經(jīng)歷過家破人亡,將心比心。 她當(dāng)時腦海里只有一件事。 她要復(fù)仇! 雁夫人頭七過后,天氣悶熱,下了一場雷陣雨,豆大的雨點落在屋檐上,滴答滴答,聲音規(guī)律又令人心安。 她喜歡聽雨聲。 雁回坐在院內(nèi)窗臺邊,也聽著雨聲,年錦書在一旁陪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偶爾給他斟一杯熱茶,然后安靜地編織劍穗。 她曾答應(yīng)雁回,要給他編一個劍穗。 這手藝活,已多年不曾做過,有些生疏,當(dāng)著他的面編了數(shù)次,又拆了數(shù)次,驚鴻影這么好看的一把劍,自然要配一個好看的劍穗。 第229章 三千明燈只為你 雁回見到了,卻也不曾說什么。 安靜,是他和她最近的常態(tài)。 不夜都的夜里,也是一片黑暗,那天暴雨后,她陪雁回去塔樓,真是一點光都沒有,黑沉沉的,像是一座鬼城。 雁回目光沉沉地看著不夜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在想不夜都昔日的榮光嗎? 他看著黑暗的城,傷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