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jié)
但若沒有姬珣的臨終授命,又是另一回事了,因為那是搶回來的。必然被各諸侯國暫時放下成見,聯(lián)手討伐。 那刺客顯然在來前得到耳提面命,一時間也拿不準主意是否下手強搶。 然而不過短短頃刻,已由不得他說了算了。一道勁風瞬間襲來,姜恒馬上后退,藏身樹后,只見一個身影拖著飛濺的血花,撲到那刺客面前! “你來晚了?!表椫轃o情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 姜恒眼中,頓時倒映出漫天雪花,只見那殘面刺客果斷一個翻身,亮出手中刺鉤,項州一步踏住墻壁,再兩步順墻直奔而來,出劍! 鏗然聲響,項州再一抖手腕,手上串珠飛射,如漫天花雨射去!那刺客再退,飛身到得墻后,抬手,項州一腳蹬墻。 只見一把閃光匕首刷然而來,射向樹后的姜恒! 頃刻間,項州已到了身前,空手去截飛向姜恒的匕首,手中剎那鮮血淋漓,匕首竟是銳利無比,刺穿他的手掌,被骨骼所擋住。 姜恒大喊一聲,隨之而來的,是那刺客的猖狂大笑,并消失在了墻后。 項州沒有再追,停下腳步。 姜恒從樹后跑了出來,項州眉頭深鎖,拔出釘在手掌上的匕首,扔在地上。 姜恒馬上撕下袍襟,要為他包扎,項州卻一手摟著姜恒肩膀,說:“刺殺失敗了,只給了申涿一劍,不知道他死了沒有。我還是太輕視太子靈了,雍軍也到了!先前萬萬沒料到,他們來得這么快,走!” “耿曙呢?!”姜恒把項州手臂扛著,一手環(huán)過他的腰,項州踉踉蹌蹌,呼吸沉重,說道:“出城找他,出了西門,吹哨為號……” “你流了好多血!”姜恒大聲道。 項州肩膀、肋下全是箭傷,血液順著他的夜行服淌下,染透了他半邊修長身體,紫黑色的血滴在雪地里,手上又添了新傷,殷紅的血不斷滴下來。 “我走不動了,”項州呼吸沉重,“你……” 他本想讓姜恒自己先逃,但四面八方全是亂軍,姜恒毫無自保能力,若被追上了,一定會被亂箭射死在雪地中,自己哪怕筋疲力盡,真要動手,還能勉強再戰(zhàn)幾個尋常士兵。 姜恒打斷項州,說:“得找藥,先給你止血。” 項州說:“不礙事……不礙事……那里有輛車……看見了么?” 姜恒看見了一輛運送柴火的小車,趕緊扶著項州過去,讓他躺在車上,又將車繩套在自己身前,拽了拽,拖動那車。 項州發(fā)出一聲悶哼,一頭倒了下去,用盡了他最后的一點力氣。 “會好的?!苯憬辜钡?,“先去藥鋪?!?/br> 項州顫聲道:“先出城……十天前,我給先生送了信,他就快來了,只要他趕到……” “誰?”姜恒回頭道。 項州臉色蒼白,木車上滿是他的鮮血,更順著車轅淌下,在雪地里留下兩道血染的轍印。 戰(zhàn)馬沖過,姜恒險些被撞翻,馬上轉身,擋在項州身前。 來人乃是一身黑色戰(zhàn)鎧的雍國騎兵,正縱馬疾馳,從背后追上兩名梁國步兵,旋刀飛起,將人斬死當場。 那騎兵高倨馬上,戴著頭盔,轉頭望向姜恒與躺在車上的項州。 “引他過來。”項州低聲說,手里扣著一枚銅錢。 這是姜恒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距離死亡如此地近。 那騎兵仿佛還在猶豫,是不是該把這小孩殺了,然而遠方擊鼓聲響,召喚全城雍軍,騎兵便調轉馬頭離開。 城中四處都在起火,到處都有擄掠的梁軍與鄭軍,他們進城后,得到的指令是先搶天子,奈何天子一把火燒了正殿。猶如狼群般的鄭軍見無利可圖,開始退而求其次,前去宗廟爭搶象征王權的九個巨大青銅鼎。 然而太宰早有準備,同時一把火燒了宗廟。 在這極其慘烈、同歸于盡之舉下,晉天家歷代宗廟被付諸一炬,青銅鼎在烈火中化為銅水,就在聯(lián)軍打開宗廟大門時,銅水一瞬間猶如怒海般涌了出來。 通紅的銅水挾著早已化作飛灰的太宰,與一眾晉臣的怒火,猶如天罰般從高臺涌下。 尸體,鮮血,烈火……洛陽的火勢以正殿、宗廟為中心,朝著整個皇宮開始蔓延,吞噬了沖進皇宮的軍隊,被遣散的士兵與百姓們已逃出了洛陽,余下數(shù)百名老臣,壯烈殉國。 這一天,成千上萬的洛陽百姓,拖家?guī)Э冢h在郊外,眺望著他們的天子葬身火海。 姜恒撿來一把劍,在城北拖拽著車繩,艱難地穿行,烈煙熏得他不住咳嗽。 “有人追來了。”姜恒顫聲道。 他離開了北城門,項州已經昏迷,另一手中,緊緊握著一個竹哨。 靈山峽谷,十余名士兵協(xié)力,將王都的銅鐘架上懸崖高處,是年幾場大雪,積雪沒膝,山嶺已到了承雪的極限。 士兵說:“耿大人,梁軍進城了,我們得走了,家小還在城里。” “走罷,”耿曙不住喘息,遠方的洛陽城現(xiàn)出火光,“都走?!?/br> “沒有撞柱,”士兵又道,“怎么辦?” 耿曙沒有回答。 士兵們紛紛朝耿曙行禮,離開。耿曙低頭看著趙竭最后的血書,在寒風里放開,血書順著風飛了出去,落在靈山峽谷的雪地里。敲響鐘后,一切便已結束,朝天下宣告,晉亡國。 他不知道王宮起火了沒有,黑夜里一切都看不真切,他幾次想扔下銅鐘,回去。但項州的一句承諾支撐著他。 那是他攀越城墻,傍晚剛天黑時,來到洛陽,朝耿曙說的。 “我會保護他,”項州朝耿曙說,“一定會。” 也許是源自于一直以來,對項州的信任,也許是他明白了在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人,守著對昭夫人的諾言。否則他不必千里迢迢,一路來到洛陽。 原因只有一個,項州怕姜恒直到城破,還留在城中等待母親,于亂軍中死于非命。 一定要活著出來。耿曙心道。 梁軍與鄭軍沖破了城門,而雍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行軍南下,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趙竭甚至沒有接到任何雍軍出關的消息,原因只有一個——他們根本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雍軍已有二十年未出玉璧關了,目的已很明顯,汁琮要趁四國聯(lián)軍尚未成功集結,以快打快,把他們全部堵死在洛陽,再行殲滅。 既然失去了搶到天子的把握,洛陽的百姓是死是活,他們并不關心,派出使者先行通知,目的就已達到了。眼下的洛陽,已猶如一個鐵籠,里面的生靈上到天子,下到豬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等待著他們的,是卷地而來的混戰(zhàn),所有人都將死在這座城里,死在中原四國的鐵蹄之下。 但趙竭不會就此放過他們,哪怕自己葬身火海,也要讓聯(lián)軍付出慘痛的代價。 北門為所有的軍隊,開了一條路,這條路上,只有孤獨的耿曙,守著那口即將被敲響的、六百年的晉天下的喪鐘。 姜恒跌跌撞撞,拖著車,臉上一片烏黑。 “都是人!”姜恒回頭,朝項州說,“我們過不去了!” 西城門漫天流箭,鄭軍從最初交戰(zhàn)的措手不及中回過神來,開始收拾殘兵,與雍軍展開了膠著的拉鋸戰(zhàn)。同時間,梁國從東城門一路殺入,鮮血鋪滿了大街。南門則是雍國突入之處,姜恒看見流星般的火罐飛進城內。 遠方吹號聲響,又一國的軍隊趕到了,“代”的軍旗在城樓上飄揚。 然而,代國并未入城,顯然已打定主意,要讓城內的三國混戰(zhàn)軍隊,統(tǒng)統(tǒng)葬身火海。 姜恒喊道:“項州!項州!別死!” 項州已陷入昏迷中,血不再流淌了,姜恒搖晃他,想把他抱起來,然而項州身體沉重。姜恒躲開火罐,看見西側城門倒塌,瞬間意識到再想出城,自己一定會先被戰(zhàn)馬踩死。 他轉身拖著車,竭盡全力奔逃,遠方又有號角聲響,雍軍沖塌了房舍,朝著北門沖去。 鄭、梁、雍三國意識到了兇險,開始撤退了。 姜恒跟著那洪流,跌跌撞撞,沖出了北門,往山里逃跑。 緊接著,又有新的援軍趕到,加入了戰(zhàn)場,剎那三國兵敗如山倒,馬匹沖撞、嘶鳴,姜恒不住躲避,眼中反而一片清明,倒映出城外浩瀚的靈山。 靈山雪松皚皚,靜謐無比,猶如在那空靈世界里居住著一位神明,等待著無助的凡人前來,朝雪山祈求永恒的救贖。 洛陽的百姓爭先恐后,逃離城內,最后趕到的郢、代二國大軍沖進城中,以追剿雍軍為由,不分陣營,碰上士兵便一劍斬殺。 大軍如潮,姜恒的整個世界都隨之安靜下來,仿佛滾滾鐵蹄、山野震動離得極其遙遠。 “項州?”姜恒說,“聽見了嗎?” 項州躺在車上,一手垂在車轅前,滴著血,沒有回答。 姜恒不住喘息,將哨銜在口中,用力吹響。 “嗶——嗶——”的哨聲傳了開去,然而頃刻間便被這山搖地動的混戰(zhàn)所淹沒。 靈山孤崖,耿曙解下背后黑劍,眼望山谷中轟然涌入的近十萬敵軍。 雍軍、鄭軍、梁軍,三國兵員都在瘋狂殺戮,搶占靈山峽谷的出口,預備占據出口,再反過來迎敵,拼死一搏。 洛陽燃燒的黑灰布滿天際,太陽升起來了。 千余年王都的正殿終于燒到盡頭,坍塌,傳來震撼天地的巨響。 耿曙提氣,持黑劍,以鈍劍之鋒指向古鐘,和身運勁撞了上去。 “當——!”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 鐘聲震徹天地,在這曠古的山巒間傳遞著巨響,喚醒了整個神州大地。 所有士兵紛紛抬頭,望向高處。 “當——!”第二聲震蕩,耿曙運起他所有的力氣,撞響了古鐘。 雍軍將領仿佛意識到了什么,驀然抬頭,望向靈山兩座主峰! “當——”第三聲鐘響,猶如一道無形的巨力,橫掃開去。 山巒盡頭的雪松砰然灑落雪粉,山巔,積冰崩,緊接著,耿曙一劍斬斷巨鐘墜繩,令它從山巔滾了下去! 余音不止,嗡嗡作響,旋即被另一道摧毀天地的震蕩所掩蓋。 耿曙收劍歸背,正要躍下懸崖,前去尋找姜恒下落,然而就在這一剎那,他聽見了古鐘余聲與雪崩的滔天巨響中,一聲微弱的哨響。 哨響戛然而止。 一道刺骨的寒意從頭到腳,攫住了耿曙,他發(fā)著抖,望向峽谷中。 姜恒拖著車,肩上被勒出痕印,茫然轉頭,望向崩毀的山巔,雪崩形成了一條線,呼嘯著吞噬了沿途的松林、巨石,裹挾著無數(shù)外物,朝峽谷中涌來。 他稍稍張著嘴,哨子落在地上。 “哥?!苯阒?,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來到了。 “恒兒——!”耿曙咆哮道。 霎時間,姜恒轉頭,拖著車,朝峽谷中拼盡全力沖去,遠遠地逃離耿曙,讓他斷了來救的念頭。 “別下來!”姜恒邊跑邊回頭狂喊道,“別來啊——!你救不了我——” 耿曙沖下了懸崖,撞在一棵松樹上,四面箭如雨下,他頭上、身上全是鮮血,朝著姜恒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