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互演手冊 第80節(jié)
一股蠻力自上而下將她生生拽出了水面。 乍然對上寧珣雙眼的那刻,她徹底失了氣力,仰面躺在岸邊的濕地上,大口喘息著,耳邊一時只聽得到自己劇烈如鼓擂的心跳。 她側(cè)過頭去,看向?qū)帿憽?/br> 他是剛恢復(fù)意識,將她拽出來那一下又太快太猛,牽連著咳了好一陣兒,箭傷那處沁出大灘鮮血。 銜池從地上爬了兩次,才艱難起身,去看他的傷,雖已精疲力盡,語氣仍不免焦急:“一時半會怕是找不到人來,殿下這傷要處理,不能再拖了……” 他傷在右肩靠下的位置,箭沒刺透,看著也不是很兇險,卻血流不止。 寧珣握住她的手,嗓音嘶?。骸皸夞R時我放了鳴鏑,再等一會兒,會有人找過來。” 所以叫她去找人來果然只是催她脫身的借口。 銜池抿了抿嘴,心跳緩下來一些,她去脫他衣裳,“那也要先止血。怎么會傷得這么重……” 寧珣靠在岸邊一塊石頭上,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任她一層層將衣裳剝?nèi)ィ毫藟K布條給她,指揮著她將哪兒扎緊,還有閑心同她解釋:“沒傷到要害,不過這弩箭是特制的,雖小巧一些,力道也不大,但釘入皮rou那刻便會放出倒爪,硬往外取只會傷得更重。” 他試著往外取過,發(fā)覺不對后便停了手。看著只是一支短箭的傷勢,實則內(nèi)里傷得遠比看上去要深。 衣裳雖是濕的,但也比不穿好一點。銜池將布條扎緊,又將衣裳重新給他系好,抬頭看他。 還好沒留他在上面。 幕后之人是有多陰險,明知要不了他的命,即便是傷,也要傷他這么狠才罷休。 他渾身濕透,仰頭靠在石頭上,呼吸很淺,半閉上眼,衣衫上血跡斑斑。 他在她面前,有意無意地,也不是沒露出過這般脆弱情態(tài)??上惹凹幢阍倮仟N的時候,也不像現(xiàn)在這樣。 沾著他血的指尖一疼,她無意識地捻了捻,手指早在水里泡得發(fā)脹,一捻之間,只覺那股酸脹的痛感倏地沿著小臂蔓延至心口。 銜池跪坐在他身側(cè),小心撫上他右肩,“疼嗎?” 她自知這句話問得其實沒什么必要,血都沒止住的新傷,又剛浸過水,如何能不疼? 可她還是脫口而出地問了。興許是習(xí)慣了他會說疼,能說出來,怎么也能好一些。 這話她先前問過他好多回,最近一次是燈會上問他一年前那道舊傷,最遠一次是剛?cè)霒|宮,他被圣人責(zé)難,傷在額頭——一點小傷而已,她裝模作樣地問了,他卻平靜應(yīng)了一聲“疼”。 寧珣睜開眼,看著她笑了笑,“不疼?!?/br> 他半支起身,輕輕擁住她,“小傷而已,早習(xí)慣了?!?/br> 銜池一頓,沒說什么,只回抱住他。她身上也沒什么暖意,只能勉強替他擋擋風(fēng)。 他的人應(yīng)當(dāng)快要找過來了吧。 “以后不許這么冒險。你若拉不動我,被水卷下去怎么辦?” 她悶悶回了一句:“我水性好?!?/br> 寧珣嗓音虛弱,卻仍帶著笑意:“所以先前說不會水,是在騙我?” 銜池抬頭,看他似乎有些倦意,想也沒想就認了下來:“是。我騙殿下的事兒可多了,殿下最好能一直醒著,不然可聽不完?!?/br> 她怕他真在此時失了意識,幾乎沒有停頓,一股腦說下去:“從開始就是騙殿下的,入東宮的時候是,除夕夜也是。” 寧珣輕笑了一聲,“你倒是真不怕這時候把我氣死?!?/br> 話音里比方才中氣足了很多,那股似乎馬上就要失了意識的倦怠感也弱下去了。 可見是有用。 這時候能氣著總比昏過去好。 而且……剛剛在水里時,將寧珣推上岸,她以為自己要被卷走的那刻,心里最強烈的念頭竟是后悔。 后悔沒有把這一切告訴他。 銜池抱緊了他:“除夕夜說什么發(fā)賣途中被沈澈救下,是假的。我從小長在江南,生父是吏部侍郎池立誠……” 她從頭一點點跟寧珣說,怕被他打斷似的,說得很快——從池立誠如何拋下她們母女,到她幼時在江南的生活,到救下沈澈的那兩年,再到池家利用宋弄影逼她入東宮…… “說不識字是騙你的,說不會水也是騙你的。從我入東宮至今,二皇子對殿下設(shè)的局里,多數(shù)都有我參與?!?/br> 她感受著他的呼吸,確認他還清醒著,卻沒敢抬頭看他。 “除夕夜說的那些話,也都是沈澈教的。并非真心投誠,不過是先穩(wěn)住殿下,博取信任,再以假亂真?!?/br> 把這些話全說出來以后她心里輕快了不少,但還是不敢看他,頓了頓,低聲告罪:“回去以后殿下要如何責(zé)罰,要打要殺,銜池都認了。” 她等著他的反應(yīng),又怕他真的氣得太厲害,抱住他的手慢慢松了下來。 興許是一顆心懸了太久,真到了和盤托出的這一刻,胸腔里沒著沒落的不安感竟淡了下去。 像是一場漫長的審判,如今塵埃落定,她來取她的結(jié)局。 寧珣卻突然咳了起來,好一陣兒才平復(fù):“你是真想氣死我。” “要打要殺,我還能留你到今日?我這個太子當(dāng)?shù)茫挂膊恢劣谶@么沒用?!?/br> “是我先前說得不夠明顯,還是你聽了就全忘在腦后?剖白心意的話你記不住,打打殺殺倒是記得分明。” 銜池猛地抬頭,眼神發(fā)愣,“殿下早就知道?” 他“嗯”了一聲,淡然道:“從你踏入東宮那一刻起便知道。或者說,是去年上元夜你說你要進東宮獻舞那時候開始。但你的身世藏得仔細,我只知道你是寧禛派來的,知道你同沈澈有牽扯,旁的便查不清楚了。” 銜池默了默。 所以他從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戲? 虧她還日夜謹慎,生怕暴露半分。他既然早就知道,前些日子直接挑明多好,也免得她猶豫不定地輾轉(zhuǎn)反側(cè)這么多天才下定決心。 這感覺就像蓄力了半天,最后卻一拳打進了棉花里。 寧珣笑了笑,下巴搭在她肩上,以一種極度契合的姿態(tài)將她收攏入懷。 他語氣溫柔,話音緩著,因而便顯出幾分鄭重,又像是喟嘆:“我很高興,終于等到你開口的這天。” 她聲音沉悶:“可是殿下明明早就知道了?!?/br> “我知不知道,同你愿不愿意告訴我,是兩碼事。” 她遲疑了一下,慢慢將手扣在他肩頭,承擔(dān)過他大半的重量。 因著在潭邊,懸瀑水聲激烈,風(fēng)一陣急一陣緩,送來摻了水氣的花草香——只是衣裳都濕透了,風(fēng)一吹便冷得厲害。 銜池將寧珣抱得更緊了些,用自己勉強升起的體溫為他取暖。她方才沒有力氣挪動自己和他,兩人待的這塊地兒,連腳下的泥都是濕的。 新草初生,隱隱有螢火自岸邊碎石夾雜的草堆里長出來,慢慢飛散進夜里。 察覺他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去,似乎又有些倦意,銜池及時出聲,引著他說話:“方才我說話的時候,殿下為什么一直不吭聲?我還以為殿下是生氣了?!?/br> 他只簡短應(yīng)了一聲,像是疲憊至極,不太想開口。 她不依不饒地問:“所以殿下方才是在想什么?” 她問到這份兒上,寧珣只能開口,因著體虛,聲音便輕著,輕易便散進了風(fēng)里:“在想,還是我來得太晚了,才叫你平白受了這么多波折?!?/br> 她搖了搖頭,“殿下已經(jīng)來得很及時?!?/br> 及時到她還未來得及奢想,便已經(jīng)擁有了。 他輕輕笑起來,“能言善道?!?/br> “光是身份上就騙了兩回,不識字是假的,不會水也是假的,什么一見傾心更不必說?!?/br> “還有哪句是真的?” 她想都沒想,“一見是假的,但傾心不是。” “喜歡殿下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 青衡:(倒回去年)屬下就說一見傾心這種借口簡直假得不能再假! 蟬衣:他們是真的! 青衡:除了你還有誰會信? 寧珣(去年版):…… 青衡:? 寧珣(最新版):。 青衡(最新版):。 蟬衣:(單方面宣布)結(jié)婚,撒花! 蓮花燈(沉在河底):我有個問題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舉手) 感謝在2023-08-26 01:26:05~2023-08-27 14:34: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hscs 10瓶;expelliarmus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xù)努力的! 第69章 ◎?qū)帿戇@人,在乎什么從不藏著掖著,他在乎得明目張膽?!?/br> 她話音落定, 寧珣突然寂了下去。 銜池抬眼,撞入他眼中驚濤駭浪。窒息感后知后覺淹沒而來,有一霎她甚至疑心自己會溺死在他眼中。 良久, 她才聽見他慢慢道:“那我便當(dāng)真了?!?/br> “從今往后,不能騙我,不能瞞我。我只有這一個要求。” “同樣, 我對你也不會再有任何欺瞞。任何時候, 你有話,與其聽旁人說, 不如親自來問我?!?/br> 有些事就是如此, 同樣的話,若被有心人從中作梗, 傳到另一人耳中時,便全然換了意思。 ——何況她身邊的有心人也不少。 他不得不防。 她應(yīng)了一聲:“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