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番外一
01 幼兒園的橡皮泥課,聶維山天賦異稟,手握橡皮泥捏汽車、捏水果、捏小狗,沒有他不會的,周圍的小孩兒漸漸全圍過來看,求著他幫自己捏。 坐在聶維山對面的尹千陽被擠到了邊上,他不會捏,也不喜歡捏,把所有顏色的橡皮泥全揉到一起,然后粘的滿手都是。 那么大一團五顏六色的橡皮泥,尹千陽想起了他姐的彩呢鴨舌帽,于是把整團橡皮泥往自己腦袋上一扣,使勁扒拉幾下摁在了頭頂上。 “小山,你快看我!” 聶維山抬頭,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他把周圍的小朋友都推開,終于看見了頂著橡皮泥的尹千陽。尹千陽那時候還有點兒rou,整個人特喜慶:“看我做的帽子,你要不要?” “我不要了吧……”聶維山頭皮一緊,“你還能拿下來嗎?” 尹千陽沒想過這個問題,伸手用力一拽,同時發(fā)出一聲慘叫! 橡皮泥已經粘在了頭發(fā)上,使勁扯頭發(fā)就薅下來了,但不使勁就弄不干凈,其他小孩兒全看呆了,回過神后都開始笑話尹千陽。 尹千陽雙目驚恐:“我怎么辦???” “你先別薅?!甭櫨S山從自己的小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尹千陽身旁后伸手摸了摸,橡皮泥中有發(fā)絲的觸感,發(fā)絲中夾雜著橡皮泥的芬芳。他圍著尹千陽轉了兩圈,仔仔細細觀察著尹千陽的頭,最后頓住,扯開嗓子大喊:“老師!快救救尹千陽吧!” 尹千陽被老師抱走洗了個頭,但頭發(fā)濕了,橡皮泥卻沒弄下來,擦干的話橡皮泥還會粘在毛巾上,于是老師用毛巾包住了他的腦袋,讓他先湊合著捱到放學。 全班三十幾個中國小孩兒,就尹千陽包的像個阿拉伯來的,他這下安生了,不說話也不亂跑,頂著又沉又熱的橡皮泥和毛巾坐在座位上看書。 “陽兒,你書拿反了?!甭櫨S山怕別人又笑,于是湊近小聲提醒。 尹千陽說:“我沒真看?!?/br> 聶維山點點頭:“噢,你不高興啊?” 尹千陽也點頭:“我頭疼。” 過了片刻,聶維山說:“你看看我?!?/br> 尹千陽扭頭看向對方,發(fā)現聶維山頭上也包了條毛巾,而且包得還不如他好看。聶維山擦擦腦門兒上的汗:“媽呀,還挺熱?!?/br> 他們倆包了一整天的毛巾,中午睡覺也沒解開。兩張小床挨著,臉對臉的話就隔著幾根保護欄。尹千陽滾到保護欄旁邊,小聲問:“小山,你說如果不張嘴發(fā)出聲音,那老師會知道是誰發(fā)的嗎?” 聶維山也滾過去:“不知道,要不你試試?” “行,咱們都閉眼假裝睡覺?!币ш栭]上眼開始哼,聲音開始像蚊子叫,等老師走過來挨個蓋被子的時候,他哼得聲音大了些。 老師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蛋上:“尹千陽,你頭都這樣了,想把嘴也包???” 聶維山趴在床上樂,等老師走了睜開眼:“原來閉著嘴出聲也能知道是誰!”尹千陽特驚喜,攥著一根保護欄猛點頭:“就是!老師神了!” 下午放學回家,尹千陽直接被尹向東帶去理了發(fā),理完腦袋上輕飄飄的,他從家里拿了兩盒酸奶去隔壁找聶維山,兩個人坐在大門檻上邊喝邊說話。 “明天我得去兒童樂園學圍棋,你去嗎?” “不去,聽著就沒勁。” “就是可沒勁啦!我媽說能治我的多動癥,非讓我學!” “你這是絕癥,治不好吧。” 02 尹千陽其實并不是生下來就充滿了自信,掐指算算應該是一點點積攢起來的,在他小學的時候已經自信得相當明顯。 追根究底,都是因為聶維山說他得了絕癥。他看電視知道絕癥會死人,沒成想自己活蹦亂跳長成了小學生,紅領巾一戴感覺更加精神抖擻,再后來雖然懂事了,但自信勁兒也已經收不住了。 “尹千陽,下來!” “噓……”尹千陽踩著梯子趴在墻頭上,偷偷望著隔壁的院子,他扭頭說,“姐,若楠阿姨拉著行李箱要出去。” 尹千陽跟現場直播似的:“她開始往外走了,聶叔站在門口沒有動?!?/br> “走到門口了,小山跟著她呢,娘倆去旅游???” “哎?若楠阿姨出大門了,但是小山站在門檻里?!?/br> 門外傳來腳步聲,封若楠拉著行李箱從他們家門口經過,尹千陽在尹千結的催促中下了梯子,他迅速跑出大門,站在臺階上喊了聲“若楠阿姨”。 封若楠沒有回頭,更沒有應,尹千陽又下了臺階往隔壁跑,看見聶維山還站在門檻里。他們倆一個站在里面,一個站在外面,都挨著門框,聶維山問:“你都看見了?” “嗯,阿姨去哪了?”尹千陽悄悄望了眼聶烽,感覺對方特別狼狽,“你爸媽是不是吵架了?那你晚上去我家吃飯吧,吃完飯咱們看動畫片?!?/br> 聶維山低著頭沒說去不去,尹千陽轉身就跑:“那我回家等你!” 他跑了沒兩步,聶維山在身后說:“陽兒,我爸和我媽離婚了?!?/br> 怕尹千陽不懂,聶維山又加了句解釋:“我媽以后都不會回來了。” 尹千陽站在臺階下撒癔癥,片刻后突然咧開嘴大哭起來。他其實不太懂什么是離婚,但換位想了下如果白美仙離開再也不回來,于是嚇得開始大哭,畢竟沒有小孩兒能受得了mama離開自己。 聶維山被哭聲感染了,低著頭揉了揉眼睛。聶烽像具雕塑一樣,站在屋門口始終沒有反應,后來三嬸過來把他帶去了一云胡同。 不久之后,聶維山家的屋院都賣了出去,聶烽離開家不知道去哪了,聶維山托著行李搬到了三叔家里。 晚上,聶維山和尹千陽并排站在梯子上偷看,尹千陽問:“你以后都不能回家了嗎?”、 “嗯,房子賣了,已經不是我家了?!甭櫨S山看著隔壁,“以后你也不能再去我家了。” 尹千陽說:“我去你家是找你,你現在都在我家了,我還去你家干什么。”他抬手捂住聶維山的眼睛,“你別看了,不好看?!?/br> 手心逐漸變濕,尹千陽小聲安慰道:“我給你擋著呢,哭也沒人能看見,你使勁哭吧。” 聶維山吸吸鼻子,說:“你手上有橘子味兒?!?/br> “因為我剛才吃了倆,還有呢,你吃嗎?”尹千陽放下手,自己還聞了一下,“要不邊吃邊哭吧,那橘子特甜?!?/br> 聶維山把眼淚擦掉,靜靜地看著尹千陽,感覺又想笑了。 03 “怎么到小學畢業(yè)就沒了?” 聶維山拿著厚厚的本子看了一下午,每一句都覺得津津有味,結果猝不及防翻到了空白頁,問:“初中部分怎么沒寫???” 尹千陽坐在柜臺后拿著小布擦拭一盤手串,說:“我公共課上覺得無聊才寫的,寫完小學畢業(yè)正好放寒假了,所以后面就沒了?!?/br> 本子扉頁寫著“回憶錄”三個字,聶維山勸道:“回憶錄一定要寫全,不然別人看完肯定誤會,以為咱們活過小學就嗝兒屁了呢?!?/br> “你拉倒吧,我當日記寫的,除了你誰看啊?!币ш柌镣暌淮€要再試戴一下,“等下學期再寫吧,放假期間我提高一下文筆水平?!?/br> 透過窗戶和玻璃門能看見外面還在下雪,街上的車減速行駛,人們走路也拿捏著姿勢,后院的石榴樹和棗樹都涂了保護層,洗手間多裝了兩組暖器。 下午四五點鐘天就開始黑了,雙耳記也提前關了門。聶維山和尹千陽放棄了電動車,手挽手腿兒著往家走。 他們住的地方離體院不遠,方便尹千陽上課和訓練,小區(qū)門口掛了四只紅燈籠,還寫著“新春快樂”,聶維山問:“家里還有吃的么,要不要買菜?” 尹千陽呼出一口白氣:“不買,冷死我了!” 兩個人加速回了家,進門便趕緊脫鞋換衣服,然后一齊鉆進廚房準備晚飯。千刀已經從可愛的小土狗長成了有點兒丑的大土狗,坐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倆忙活。 “快切個蔥花,我要熗鍋?!?/br> “一根夠嗎?囫圇點還是碎點?” 尹千陽邊切邊流淚,還不能用手去碰,難受得直哼哼。聶維山停下自己手上的活兒,奪過刀說:“我切吧,你洗一下?!?/br> 尹千陽不僅沒去洗,還從側面抱住聶維山,把刺激出來的眼淚往對方肩膀上蹭,感嘆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蔥花沒切完。” 聶維山邊切邊笑:“男兒有淚不輕彈,還因床上沒做完。” “靠!你丫就壞吧!”尹千陽紅著臉卻沒撒手,“對了,跟你說個事兒,明天開始我就去健身房上班了,” “嗯?上班?”聶維山停下,“寒假時間又不長,怎么想起打工了?” 尹千陽說:“寒假干全天,開學以后做兼職,賺錢為小,最主要的目的是考察學習?!彼麥惤恍?,期待地說:“我和秦展想合伙辦個健身房。” 聶維山高興道:“那我怎么支持您一下啊?” “不用不用?!币ш柍瘜Ψ蕉溥吅魵猓按采仙僬垓v我兩遍就行?!?/br> 千刀搔搔耳朵,目睹聶維山扛著尹千陽回了臥室,它只好搖搖尾巴也回了狗窩,不知道熗鍋排骨幾點才能吃上。 04 當年拜師的時候說了,逢年過節(jié)要先給師父磕頭敬茶,所以除夕前一晚聶維山和尹千陽早早就到了丁漢白家里。 餐廳飄著香味兒,年夜飯已經做好了,丁漢白在客廳沙發(fā)上喝開胃茶,對著尹千陽說:“你既不給我磕頭,也不給我敬茶,還年年來蹭我家的飯?!?/br> 尹千陽剝著花生含著酥糖:“我又不是你徒弟,干嗎給你磕頭敬茶,再說了,是師叔讓我來的,我是來陪師叔聊天的?!?/br> 紀慎語手里拿著兩封大紅包,開心地說:“甭管他,歲數越大越愛找事兒,小山快點兒把茶給他,然后咱們就開飯了。” 聶維山端著茶在丁漢白面前跪下,遞上去說:“師父,又過了一年,祝您身體康健,笑口常開?!?/br> 丁漢白接過茶盞:“又過了一年,還是這倆詞兒?!?/br> 聶維山又端了一杯遞給紀慎語:“師叔,新年快樂,祝福的話讓陽兒替我說吧,省的憋壞他?!?/br> 尹千陽剝了一堆糖紙和花生殼,等嘴里的東西都咽下去后才開口:“師叔,祝您新的一年雕更多自己喜歡的東西,每一樣都賣出好價錢,茶樓也生意興隆,等春天了給您送石榴和棗吃。還祝您每天都高興,師父不惹您生氣,你們倆吵架他先向您服軟,誰都別鬧病,一口氣活到九十九?!?/br> 丁漢白挑刺兒道:“我打算活一百呢,你這不是咒我早死嗎?” “你行了吧?!奔o慎語一直樂,把兩封大紅包分別給了聶維山和尹千陽,“好好拿著,聽說小山要開新店了,就當我們倆的一點心意?!?/br> 尹千陽趕緊道:“我和朋友要開健身房了,到時候您和師父來鍛煉,不要錢!” 丁漢白沒完沒了:“要是鍛煉的時候閃了腰,你們給掏醫(yī)藥費嗎?” 屋內抬杠的聲音不斷,整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師徒兩代人圍坐在一起喝酒吃rou,從行里的八卦聊到過去的舊事,話好像說不完一般。 窗外又下起了雪,吃完飯丁漢白和紀慎語并肩站在屋檐下,聶維山和尹千陽給他們拍了張照片。 回家的路上,尹千陽說:“師父和師叔好浪漫啊,每年過年還拍張合影?!?/br> “師父說他們歲數都不小了,將來誰先走了,那這些照片可以給另一個人留點兒念想?!甭櫨S山牽住了尹千陽的手,“要不咱們以后也拍吧。” 尹千陽兜著帽子,看著路燈下簌簌而落的雪花:“行,帶上千刀一起拍?!?/br> 兩個人牽著手在路上走,留下了兩行腳印,雪一直下,腳印又漸漸被覆蓋。 05 “陽兒,我說兩句?!?/br> “說什么,這么冷別說了?!?/br> “就兩句,辦健身房以后別帶女學員行嗎?” “你傻啦,我又不喜歡女的。” “第二句,也別帶男的。” “我勸你第三句讓我高興一下,不然這個年你過不好了?!?/br> 聶維山第三句說:“只帶我,行嗎?” 尹千陽開始樂:“把你帶到兩百斤!” 雪一直下,他們一直邊笑邊走,就這樣攜手往前,大概能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