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我怪你
94 我怪你
身后的安全通道門被推開,漏出走廊上的光線,她回頭看去,是徐桓司。 最近在開重要會議,加上外公的后事需要cao持、舅媽的情緒瀕臨崩潰,四處都不能離人,他大概也是徹夜沒睡,臉色極差,下頜蓋著一層青青的胡茬,看到她在這,他像松了口氣似的,信手把領(lǐng)帶松了松,還沒吃飯? 徐意叢只看了他一眼,就轉(zhuǎn)回頭去,啃了一大口三明治,慢慢咽下去。溫熱的食物滾進食道,她用力咽下去,終于開口說:許蔚程告訴我了。 徐意叢只回來了幾天,反復(fù)折騰,瘦了一大圈,坐在臺階上的背影清瘦修長,逼仄的樓梯間里潮濕寒冷,有某種睽違已久的氣味升騰上來,像是青草,又像花蕊,其實是很久以前的那只小書簽,青苔上紙,混合著植物和雪的清香。他看著她的背影應(yīng)了一聲。 他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什么東西似的。徐意叢就像沒有聽到,大口地把三明治吃完,但是因為他在,他身上的氣味在,她的思緒被不斷地拖出醫(yī)院、拖回那間熟悉又陌生的小公寓那間許蔚程也知道的公寓,今天早上,她在那里打量自己留下的唇膏、筆和形形色色的痕跡,打量某個早晨被假象蒙蔽的自己,那天她被溫喬手里的鑰匙刺得炸了毛,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知道要怎樣做才能讓她死心,就那么做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徐意叢的胸口涌上一股奇異的感覺,無關(guān)乎愛情或者過去的愛情,她只是近乎冷酷地認識到了事實徐桓司是真的了解她,比她自己更了解。不管她最后會不會知道高橋香的事,她都會把外婆和徐桓易當真正的親人,他知道她會怎么選,所以她知不知道都沒什么區(qū)別如果她不知道,這輩子跟徐廷徐黎的交情也不過僅此而已,如果她知道,也不會和外婆徐桓易誓不兩立,只不過是繞個無謂的大圈,再煩惱地走回來。面對高橋香和外婆,她甚至是站在外婆這邊的。 他替她做的選擇全都是正確的。殘酷的是,徐意叢替大圣做的選擇也全都無可指摘,問題在于大圣是一條狗。 徐意叢很難說自己是不是比一無所知的時候更快樂,但是他把她當成一個小東西糊弄,即便全是出于善意,可是他比外公和徐廷又強多少呢? 所有的不快經(jīng)過了一夜的發(fā)酵,在他吐出你得離開他五個字的時候嗵地炸碎了包裹易燃易爆物的啤酒桶。 他把那些事情化繁為簡地告訴她的時候,她在穿外套,換鞋子,頭也不抬,但在認真聽。聽完了,她直起腰,告訴他:我不在意他圖我什么,我也有我圖的東西。徐桓司,我講道理的,我不要求他做沒私心沒畏懼的圣人,如果你讓他離開我,我不會怪他。我怪你。 許蔚程真的離開了,她其實沒有那么意外,也的確沒有那么怪他。 她也的確沒有再跟徐桓司說過一句話。她把三明治吃完,站起來拍拍褲子,拉開安全通道門走回去,肩膀在狹窄的空間里擦到他的手臂,迅疾地一觸即分。 她沒有回頭,但知道他明白,他連她的憤怒都理解?;仡^看去,他脫下外套搭在欄桿上,在樓梯上坐下,蹙眉抽出煙盒。 外公的葬禮在七天之后,陵園在東山山麓,清晨的時候下了一場雨,黑西裝黑禮服的人們來來去去,滿臉惋惜沉痛,對逝去的人充滿真真假假的敬重。 徐桓司的保鏢撐著傘遮住徐意叢的頭頂,她把手插在黑西裝的口袋里,望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發(fā)呆,望著徐桓司跟來人低聲攀談,又送人離開。等到人都散了,外婆紅著眼圈叫了她一聲:叢叢,把給外公的花拿過來。 放在口袋里的手捏著衣料,她看著墓碑上的名字,一時沒動。 保鏢察覺她看著墓碑的深情冰冷,甚至有些敵意,于是低低叫了聲小姐,徐廷站在墓碑前回過頭來,目光里有些審視的意味,外婆也疑惑地看著她。 徐意叢只容許自己放縱了幾秒鐘,很快地哦了一聲,抱起蘭花束上前,輕輕放在墓碑前。徐廷問:叢叢,怎么心不在焉的? 他的語氣有些嚴厲,大概是對她的走神不滿。舅媽替她打圓場,叢叢一大早起來,只是累了,你不要為難孩子。 徐意叢的確累了,等到儀式結(jié)束,才想起徐晏的墓也在這里,于是撐著傘去徐晏的墓碑前放了一支花。 徐桓易和杜集陪她一起,杜集彎腰看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輕聲贊嘆:叢叢,你mama好美。 很美。如果忽略掉溫婉和順的神態(tài),其實她有挑起的細眉,薄薄的紅唇,還有沙漏似的嬌小妖嬈身姿,這些全都是高橋香留在她身上的痕跡。 沒有出現(xiàn)過的高橋香在世界上留下了太多因果。 明天送小徐回學(xué)校寫作業(yè)。別的小朋友都要禿頭憑什么她不用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