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茉的英雄主義 第63節(jié)
“然后呢,怎么了?!?/br> 陳茉的嘴角抿得緊緊的:“什么怎么了,這樣不公平,這樣的關(guān)系不平衡,而且上次分手的時候你不是說過嗎?你忍夠了?!?/br> 周遇揉了揉腦后的碎發(fā):“吵架的時候,當然什么都說……” “所以你真的覺得是這樣?” “哪樣?!?/br> “你喜歡我比我喜歡你更多?!?/br> “嗯……是吧?!?/br> 陳茉心一沉:“理由呢?我想聽聽你的理由。” 周遇當然說不出來,于是馬上改口:“那就你比較多。” 陳茉稍微有點生氣:“怎么這么隨便!” “這怎么量化?”周遇說,“要不你提幾個數(shù)據(jù)維度,我們來建模打分,比個高下,行嗎?反正我就是干這個的?!?/br> 這都是哪跟哪,陳茉要被他噎死了,她把拳頭攥緊放在桌面,臉頰氣鼓鼓的。 偏偏周遇很是無辜,他好像是在認真跟她對話,又好像是搗亂和挑釁,長了一張溫和無害的臉,于是無從分辨。 陳茉很嚴肅地調(diào)整氣氛,把話題拉回來:“我很認真的周遇,我告訴你,我在袒露我內(nèi)心真實想法,很自私很卑鄙?!?/br> 周遇偏和她唱反調(diào),還軟綿綿地笑了一下,破壞她苦心維持的氛圍,他說:“沒那么嚴重,你把自己想得太壞了,你根本不是那樣的人?!?/br> “你怎么這么肯定?”陳茉撐不下去,被周遇的態(tài)度激起了辯論欲望,條件反射地坐直身體開始反駁,“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自己?” “我也覺得我很無聊,是個很無聊的人,你非要說不是?!?/br> 陳茉重音強調(diào):“不是,本來就不是?!?/br> “啊……”周遇立刻說,“你又知道了?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自己?” 陳茉豎起眉毛:“你別說了!” 周遇聽話地不再還嘴。 不對,不對勁,陳茉甩甩腦袋,太奇怪了,她前兩年怎么沒發(fā)現(xiàn)周遇是這樣的人,分手一次是給他打開了什么開關(guān)嗎? 她居然說不過周遇! 當初復合,陳茉還和夏莉說,周遇不是聽話,他是不愛說話特別犟。 這個論斷如今看來只對了一半,還有一個重大錯誤,那就是周遇只是曾經(jīng)不愛說話罷了。 現(xiàn)在讓他閉嘴可真難! 陳茉感覺自己被繞懵了,她自己想的時候條理清晰,和咨詢師對談的時候也很明確,可是這樣和周遇一對話,就亂七八糟一團漿糊。 但是那種痛苦內(nèi)耗的自我審查和糾結(jié)不見了,陳茉只感覺到一種斗嘴的好勝心和快樂。 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回到她的身體,于是陳茉叉著腰站了一會兒,又揚起下巴:“那你要一直喜歡我,就算我不付出,無論我變成什么樣子?!?/br> 周遇愉快地接受了毫不平等的單方條款,點點頭:“行啊?!?/br> “還有,你喜歡我要比我喜歡你要更多?!?/br> “嗯,多。” 太簡單了。 就這么簡單嗎? 陳茉從來沒想到。 就這么簡單。 是啊,周遇已經(jīng)說過了。 付出,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這就是他的答案了,能夠讓我愛你就已經(jīng)覺得很開心,不覺得遷就,不覺得折磨。 此時此刻,陳茉好像才真正明白了一次,一個能夠一輩子喜歡吃辣椒炒rou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換位思考。 原來陳茉以前的換位思考都是自以為是的霧里看花,終究隔著一層。 她只是把自己放到了對方的立場,想著“如果是我會怎么樣”,但并沒有真正把自己當做對方,穿對方的鞋子,走對方的路,用對方的性格,甚至對方的思維。 有的人就是混沌的思考和行動的,陳茉如果拆解得太清晰,反而偏離正確答案。 周遇今天駐場的店在江北,但進行到一半就被總監(jiān)突如其來的一個電話叫回公司,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但心平氣和地用一種與我無關(guān)的水豚氣質(zhì)坐在 leader 的辦公室,什么都沒做,卻把 leader 氣得要死。 準確地說,是遷怒。 有一句話出處難考,有小說、演講和電影三種起源,但總是在情感頻道反復出現(xiàn),反復引起轉(zhuǎn)發(fā):人有三樣東西是無法隱瞞的,咳嗽,窮困和愛。 趙黎把這句話發(fā)給周遇,悲壯但滿足地說:“兄弟我三者全占了?!?/br> 周遇發(fā)了一個問號。 趙黎發(fā)了一條語音過來,聲音像劈叉了一樣呲開,憤恨且簡短地解釋說:“被公司發(fā)現(xiàn)了,得有一個人辭職,給哥急得上火還他媽的感冒了?!?/br> 周遇情緒穩(wěn)定地問重點:“打算誰留?” “她?!?/br> “好?!?/br> 想了想,周遇又問:“這段時間有幾個獵頭和內(nèi)推找過我,要不要轉(zhuǎn)給你?” “感謝感謝,心意領(lǐng)了?!壁w黎發(fā)了一個呲牙笑,“哥也是有點人脈的,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br> “行?!?/br> 過了幾秒,趙黎八卦道:“哎,你掛簡歷干什么?” 周遇不回答,只說:“現(xiàn)在不用了,可以撤了?!?/br> 趙黎回過勁兒了:“靠!” 這一整段對話在回程的車上完成,因為享有信息差,所以周遇波瀾不驚地看著總監(jiān)在面前張牙舞爪,把文件甩在桌上啪啪響,對著辦公室里唯一一個活人發(fā)脾氣:“你怎么回事?就兩個人在眼皮子底子勾勾搭搭看不見,瞎了?” 周遇雙手放在膝蓋,抬眼,很無辜:“他們兩個一起在上海,怎么是在我眼皮底下?!?/br> “那jian情能是一天兩天嗎?在江城的時候你沒發(fā)現(xiàn)?” “這不好說?!?/br> “你這個組長干什么吃的?” 周遇說:“趙黎才是組長?!?/br> 對答如流,真是句句不落地,句句有回應,海歸精英冒出一大串英文臟詞,扶著額角:“老實人氣人才是真氣人,你給我閉嘴!” 周遇閉嘴,起身去做咖啡。 一杯濃縮下去果然見效,leader 自己安撫自己:“ok,calm down,現(xiàn)在我們來解決問題……他媽的太沒有職業(yè)精神了,在這個時候!我會給趙黎最后兩周的時間快速交接,反正他要滾蛋了,博覽會和培訓就不能讓他去了,兩周后你給我出現(xiàn)在上海,回來我會給你提到 lv.10,但是不管能不能新招到人,什么時候到崗,所有任務(wù)的交付一天都不能遲?!?/br> 總監(jiān)雙手交叉放在桌面,情緒平復:“沒有協(xié)商余地,否則今天就是你的 last day,周遇,你需要考慮多久?” 兩周后陳茉的咨詢周期應該已經(jīng)結(jié)束,周遇考慮了五秒鐘左右。 “我沒有意見?!?/br> 第82章 手捧一朵蓮花悟道 陳茉學會了真正的換位思考,從此竟然悟了。 一通百通,像忽然得到了什么武林秘籍一樣,不但鉆通了感情關(guān)系的牛角尖,而且還得以用一個全新的維度和視角面對她當下的困境,特別是那個該死的讓魚開潛水艇的工作任務(wù)。 陳茉自覺并不是那種甘愿奉獻俯首孺子牛的打工人,不會自愿獻身當螺絲釘,但是她總是認為工作職責范圍內(nèi)的事情,只要不犧牲和損害自己的健康和利益,應當盡量完成,總歸對得起那份薪水。 所以她始終不明白和市場部的合作到底卡在哪里,王宇究竟處于什么動機和理由在刁難——銷售本來就是他們的本職工作,賣出去了還有提成,策劃還愿意全力配合,對他們明明沒有壞處啊? 但直到今天,直到神功初成剛剛學會換位思考的陳茉才隱約開始明白,對某一些人來說——沒有好處,就等于是個壞處。 她順著這個思路想了下去。 最開始,郝總并不能接受陳茉的建議,不僅不接受,而且認為是不可理喻的。 她向來最不愛聽的一句話實話,就是下屬說——“就這么點薪水,只能干這么多事!” 當然沒人敢當面這樣直抒胸臆,只是背地里的話傳到過郝總耳朵里,讓她大發(fā)脾氣,繼而應激,發(fā)展到不愛聽任何人提到“薪水”兩個字。 在郝總眼中,任何工作都是分內(nèi)之事,干再多都是應該的,憑什么要額外付出? 這個認知不算多稀奇,很多公司常常會給你一個錯覺,好像什么事情離了你就不轉(zhuǎn)了,而當你以此為依據(jù)向公司要求一些什么的時候,往往又會得到一個不同的回答——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陳茉認為這是打工人的波粒二象性,光即是粒子又是波,打工人可以既重要又不重要,那么真正倒霉的是誰呢? 往往是被波粒二象性理論折磨的期末考大學生,以及像陳茉這樣被迫背鍋的苦逼同事。 郝總認為王宇必須配合她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又是副總又是老板娘,還使喚不動一個市場部嗎?給你發(fā)的薪水都是我的夫妻共同財產(chǎn)! 但王宇不想被老板娘墊在腳底下做業(yè)績,何況這事配合了也沒好處,功勞是老板娘的,市場也就拿點常規(guī)提成——誰稀罕?做主盈利成熟線路不香嗎?更省力氣! 而老板不想插手管這事,嫌麻煩,一方面他知道市場部這幫人的德性,無利不起早,越有能力的越是如此,聽話的銷售是庸才,老板娘這種天然的理直氣壯是行不通的,另一方面他卻也懶得和自己老婆講清楚這事,沒這個耐心。 何況給她教明白了有什么用,教明白了,事干成了,讓老婆在自己面前揚眉吐氣地跟自己平起平坐么? 于是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郝總和王宇擰成麻花,老板袖手旁觀,陳茉一個主管助理,徒勞無功地怎么嘗試都不行,胳膊擰不過大腿,所以她想到的破局辦法是,把王宇提成副總。 郝總一聽就炸了。 并且當然對著陳茉輸出一通,陳茉學會了周遇的水豚心態(tài),居然頭一次在這種高強度的情緒承接當中感到心平氣和。 她罕見地強烈感受到第三方視角在工作應用中的某種好處,靈魂高高地漂浮在頭頂,腦海中開始浮現(xiàn)手捧一朵蓮花的表情包。 那些話語像水流打在傘面,柔順地滑落在地上,而不是滿脹在身體里,因為陳茉不再感到困惑,她明白郝總這樣激烈憤慨的原因。 郝總太想證明自己了——同時對自己現(xiàn)在的位置感到心虛和理直氣壯,既自負又自卑,被老公和下屬輕視,陳茉能夠理解這種混合起來的復雜心情。 如果是以前,陳茉一定會采用抽絲剝繭的方式為郝總分析利弊,講清楚邏輯,告訴她王宇是怎么想的,事情怎么才能做成,試圖說服她,然后失敗。 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陳茉悟道了,于是她捧著臉,眼睛亮晶晶,笑著說:“郝總,人力資源是你管著啊,那還不是想提就提,想削掉就削掉,升職不加薪,拿根胡蘿卜吊著就拉磨,離開了市場部,看他還神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