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們稱他為王, 卻不給他任何王的權(quán)利。 奏案前端坐的少年君王臉色陰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把呂不韋譴人送來的奏章悉數(shù)扔在大殿中央,臉上怒意與屈辱交織, 如畫容顏顯露扭曲。 琉璃邁入大殿之時,看到的便是滿地狼藉, 以及王位上抱頭苦惱的少年。她彎身一一撿起地上奏章, 卷起重新擺放在案幾上。 嗅到熟悉的清雅淡香,嬴政抬頭凝視對面將將坐下來的少女, 臉上陰郁還未消散,那雙愈發(fā)深邃的眉眼中滿溢痛苦。 琉璃如往常那般拿出一塊蔗糖放在少年君王面前,淺笑寬慰:“吃塊糖,興許心情會好些?!?/br> 少年君王垂眸看著那塊糖許久,終是苦澀嗤笑:“琉璃… … 如今的我,似乎很難再被一塊糖輕易治愈?!?/br> 人性就是如此,當你站上高位,卻沒有得到同等的權(quán)利,心里的落差就會無限放大。少年嬴政亦不例外,身下形同虛設(shè)的王位讓他覺得一切如同一場春秋大夢,他仿佛還是邯鄲那個被處處欺辱的五歲男童。 瞧著少年臉上憂郁,琉璃沒計較他對自己直呼其名。 誰也不曾料想到才三十五歲的嬴子楚僅僅在位三年,竟就匆然薨逝。依照人族成長速度,他這個年齡正值壯年,應(yīng)是很好的年紀,可卻因妻兒憂思成疾,最終早早離世。 正是少年心性的嬴政被眾人扶上王位,卻又以年幼為由不允許他接觸朝政,以他倔強的脾性,又哪里肯甘心。 盛夏深夜,蟲鳴陣陣。 夜風穿過大開的牗扇,輕撫兩人面頰。 琉璃拿起那塊糖,傾身過去遞到嬴政面前,命令:“張嘴。” 嬴政置于膝頭的雙手倏然蜷縮,靜默望著那瑩白的指尖,半晌才不情不愿張開嘴。下一刻舌尖暈開香甜,甜膩滑過喉間,溫暖他被氣到痙攣的胃部。 痙攣緩解,他的心情似乎也好了那么一點點。 見他眉頭舒展稍許,琉璃坐直身子。 “你性格一向沉穩(wěn)早熟,說說為何控制不住自己大發(fā)脾氣?” “因為呂不韋!” 想到那個儒雅虛偽的中年男人,嬴政眉頭再次擰在一起,咔嚓一聲咬碎嘴里糖塊。 沉吟片晌,他抓起一卷簡策展開推到對面少女面前,骨節(jié)分明的長指用力點在左下角的一排小字之上。 “那呂不韋欺人太甚,大殿上屢屢阻止我表達政見也就罷了,他今日竟遣人將自己批閱過的奏章送了過來,如此挑釁,哪里有把我這個秦王放在眼里!” 一口氣說完,他一拳砸在案幾上,略顯單薄的胸膛起伏不定。初為君王的少年還未習慣自稱‘寡人’。 關(guān)于人族君王繼承制,琉璃不甚了解,鮫族生命漫長,每代繼承者幾乎都是到了青年期才會即位鮫皇之位,故而不存在被架空權(quán)利,當做擺設(shè)的可能。十三歲的嬴政,在那群滿臉滄桑的老臣面前還是過于稚嫩了。 三年來,呂不韋憑借先王的信任大展才華,在秦國已頗有威望,聽聞他更是廣納賢才,門客眾多。先王臨終前將嬴政托付給他,而今他獨攬大權(quán)更加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轉(zhuǎn)眼間,來到陸地八年,琉璃是頭一回知道人族君王要在弱冠之后才能親政。秦國二十二歲行冠禮,嬴政心心念念想要平定的天下,看來還要等上幾年才能著手實施了。 對面少年君王臉色依舊凝重,琉璃輕聲嘆息,把一包蔗糖都給了他。 “你已是秦王,掌握實權(quán)只是早晚而已。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學著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君王,靜待親政那日。呂不韋不可能永遠握著權(quán)利不還給你,等及冠,不用你開口,那些忠于大秦的朝臣也會逼他放權(quán)的?!?/br> 少年君王緊握的拳頭逐漸松開,他抬起漆黑眼眸看著對面少女,但語氣還是不甘:“我曾承諾要報答你們,可我現(xiàn)在連本該屬于我的權(quán)利都拿不回來,要何時才能平定天下,做到昔日之承諾。” “沒關(guān)系,我有的是時間可以等?!绷鹆碜斯P直端坐,目光肅然直視那蹙眉少年,“眼下最重要的,是靜下心來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君王。” “越王鳩淺的故事你也讀過,人身處逆境時才更應(yīng)該隱忍堅強,你比之他,不知要幸運多少倍,至少你這個秦國君主擁有諸多能臣,也不用低聲下氣去侍奉別國君主,而當下的秦國也遠比當初的越國強大很多。你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學著逐一強大自己,冠禮之后拿回屬于君王的權(quán)利?!?/br> “強大的君王,才有能力讓國家強盛,你可明白?” 少年君王眼中的頹然已然被斗志而取代,他用力點頭,唇角浮動,露出自即位以來第一個笑容,他從布袋中拿出一塊糖遞過去。 琉璃沒有客氣,拿過他掌心糖塊塞進嘴巴里,而后翻轉(zhuǎn)面前簡策推回去。 “興許呂不韋沒有惡意,他之所以命人送批閱過的奏章過來,應(yīng)是想讓你跟著他學習如何批閱奏章?!?/br> 這番說辭令嬴政徹底靜下心來,他把青銅燈盞拉進,仔細去研究那份奏章。不得不說,呂不韋雖然很討厭,但能力還是有的。其實,認真回想每日議政殿上細節(jié),他在政治上的諸多見解都是超越眾人的,的確是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