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沈桂舟笑了。 這話聽得還蠻熟悉的,當年張佑年好像也這么對大福說過,說它作為一只狗,怎么配用人的碗喝水吃飯。 他來之前,大福就在了,一雙漂亮的眼睛被挖去了單邊,空著個窟窿,看著嚇人。 沈桂舟曾在照片上看過大福原來的模樣,漂亮的異色瞳炯炯有神,威風颯颯,一身靚麗的黑白間色毛發(fā)。 可待他再看那時的大福,早已老年垂暮,耳朵疲倦地耷拉在兩旁,常常松散地趴在院子里曬太陽,沒半點精神,仿佛下一秒眼睛一閉,就再也睜不開了。 他問過司機,為什么大福沒了一半眼睛,司機嘴巴抿成條白線,半晌才出聲:好幾年前被挖掉的,佑年哭了好久。 為什么會被挖掉。沈桂舟追問。 因為異瞳,司機緊張地通過后視鏡瞟了眼他,咕噥道,他們覺得,異瞳不祥。 沈桂舟還想問,卻被司機岔開話題去,后來張佑年上了車,他也就閉嘴沉默了。 張佑年對大福可謂是又愛又恨,他在的期間,從來不見張佑年對大福軟聲軟氣過,總是擺著副厭棄臉,讓大福離他遠些。 某種程度上,他倒是和大福一樣,被張佑年冷言冷語地對待。 只不過大福沒了只眼聽不懂話,他啞了喉嚨摔壞腿,而且聽得懂。 他的確活得不如一只狗。 只是。 大福聽不懂,少了分心涼。 可他聽得懂。 還不如當一只狗。 – 張佑年掃過邊上的雜物,問他:看過了嗎? 沈桂舟抬手抹掉臉上的水,沉默地看著他。 張佑年似乎也沒打算等他反應,徑直走向房間那一角,從一堆雜物里抽出本本子來。 沈桂舟瞇起眼奮力辨認,這本本子似乎比他剛剛拿的那本小不少,像他小時候的語文書那般大,上邊好像還寫著字,倒是同剛剛那本一樣簡約。 日記本。 等等,日記本。 沈桂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憶起那件寄來的快遞來。 那疊a4紙只是復印件,原件在這里。 那本日記本周邊一圈的紙泛著黃,有些頁腳還卷了邊,徒留好幾道鋒利的指甲劃痕,這里缺點邊那里缺點角,他當初越寫到后邊越沒力氣寫,半年的量也就堪堪占了日記本不到五分之一,可就是這五分之一,幾乎沒一張頁邊是整齊的。 他恨透了。 邊寫邊用指甲在當頁邊上劃扯著邊,劃過后又放進齒列頂,啃著,咬著,扯著,吞進滿嘴苦澀,另一只手拽著頁邊,紙張皺起,總會被他拽下來一角。 他本來是個脾氣很好的人。 在家里被忽視,被壓榨,他一聲不吭,在學校老師同學也都樂意和他來往,他聽得最多的話就是:桂舟,你脾氣真好。 可他心知肚明,這哪是脾氣好,狗急跳墻,兔子急了都會咬人,他就像只被抽走名為氣憤情緒的兔子,有人對他好,他會加倍還回去,對他不好,他也不惱,頂多下次繞著走。 兇點兒的兔子遇到天敵也會掙扎著咬上一口,可他這只窩囊兔子,只會縮著頭,躲都躲不好,輕而易舉地露出脆弱脖頸,被一口咬著要害叼走。 直到待到實在受不了了,他才會咬著指甲蓋,抖著手撕下一點一點的紙張來,無能為力。 風從雜物間的縫溜進來,吹翻被張佑年扔在他跟前的日記,日記本撲棱著往后皺巴巴翻頁,發(fā)出難聽的沙沙聲。 1月29日,陰。 我好難受。 1月30日,阝 1月31日,陰。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 曲醫(yī)生來了。 哦,好像不是曲醫(yī)生,是曲醫(yī)生的哥哥。 也是曲醫(yī)生,但是是心理醫(yī)生。 他一直問我從前的事。 我沒回答。 2月2日,陰。 曲醫(yī)生來了。 曲醫(yī)生走了。 大福今天不搭理我了。 2月3日,陰。 曲醫(yī)生的哥哥又來了。 又問起之前的事情來。 他總是問我為什么會出現(xiàn)多重人格。 問我 2月5日,陰。 瘋子。 沈桂舟別過眼去,腦海里似乎有什么東西瘋狂攪動著,拉扯著他,拽著他不斷向下沉。 那半年的天氣,大部分都是大晴天,但他的眼前總是蒙著一層看不見路的迷霧,他看到的天氣是陰天。 每一天都是。 每一秒都是。 離開這之前,他藏得很好,沒讓這本日記本被發(fā)現(xiàn)過,張佑年不會想翻他的東西,于是他便把東西放在那袋衣服里。 可他忘了,沈時疏出現(xiàn)的時候,穿的也是他的衣服,張佑年怎么會不記得,張佑年會去翻的。 他跑得匆忙,趁張佑年去醫(yī)院看額角的傷口,又為了避開張佑年的眼線,忙急忙慌地收拾東西跳下了樓,摔壞了腿 落下了這本寫滿壓抑的筆記本。 或許是故意的,他以為自己終于逃離了,終于開啟新生活了,過去的每分每秒他都不想憶起,就同帶不走的衣服一起埋在這間別墅里頭好了。 他太天真了,沒給自己留一點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