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捉迷藏/最佳玩伴
如謝衡所說,我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就像日劇女主每次跑步都會跌倒,這樣沒長小腦的事我也常干。 謝衡把我從地上撈起來,神色焦急地問我有事沒。 我望著被擦破的褲子,問他,為什么要跑,跑有什么用,學生會的人已經把我們認出來了。 謝衡氣急敗壞地抓了抓頭發(fā):“那也不能在那傻站著被抓吧?” 既然已經那么刺激了,不如將刺激貫徹到底。 那年馬桶臺的電視劇還在演《回家的誘惑》,謝衡可能就是秉持著這樣的信念,直接攔腰把我扛起,向教學樓跑去。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不受控地尖叫,讓他放我下來,惹得一樓初中部教室里的學生紛紛轉過頭來,朝我們的方向看。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個舞臺劇演員,聲嘶力竭地說著臺詞,全世界的燈光都打在我和謝衡這對主角身上。 學生會的成員也離我們越來越近。 場面極其混亂、荒誕,又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浪漫。 只是我胃里翻江倒海,中午吃的紅燒rou差點全吐在謝衡背上。 體育生的體力真不是蓋的——謝衡如同扛著沙袋將我扛到四樓,我們躲在男廁所的隔間里,大氣都不敢喘,兩個人僵直著身子,緊繃著神經,豎起耳朵聽著混亂的腳步聲從樓道里跑向六樓。 現(xiàn)如今的經歷,令我回想起小時候玩的捉迷藏游戲—— 兒時我們的游戲場地,無外乎就是舒遠航的家。 無論是他家的三層樓房,還是偌大的院落,都足以藏下我們每個孩童的身軀,那是我們附近幾條巷子的所有人家都比不上的輝煌氣派。 “十、九、八、七……” 我們一群十幾個小孩,在倒數(shù)和尖叫聲中,如同樹林里的驚弓之鳥,如池塘里的游魚,一哄而散。 而舒遠航通常會拉著我一起,藏在別人不敢擅自入內的房間——舒mama的衣帽間里。 或許是他拉著我,或許是我臭不要臉地非要跟著他。 如我所說,我們附近那些小巷有十幾個同齡小孩,其中不乏比我更好看更閃亮的女孩,或者是跟舒遠航關系更親密的男孩。 至今我也沒想明白,當時我靠什么特質打敗了那些人,有幸成為舒遠航唯一的跟屁蟲。 舒mama的衣帽間比街邊的服裝店還要大,衣服款式也比街邊的小店更加新潮、更有質感。 我有點過分善良懂事,縱使那樣小的年紀,每次躲進去也是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會從外面帶來塵土,弄臟了那些昂貴的布料。 有多少次,我都想上手摸一摸,但我掐緊自己的手心,收起左顧右盼的視線,不許自己再去肖想這些永遠不會屬于自己的東西。 舒遠航會緊一緊牽著我的手,提醒我放松,別怕。 我們蜷縮在右手邊最后一個透明衣柜的角落里,舒mama那些長款大衣是很妙的遮擋。 舒遠航從兜里掏出奶糖,借著外面的光亮,仔細剝開糖紙,將糖塊塞到我的嘴巴里,用稚嫩的聲音告訴我,要乖,不要出聲。 當我吃到舒遠航給我的奶糖時,我就已經是游戲的勝利者,這才是我參與游戲的全部意義。 我在黑暗中細細地觀察著舒遠航,就像這些年,我總是在日記里和夢里回憶舒遠航的模樣—— 舒遠航的頭發(fā)不算特別柔軟,是茂密的黑色。皮膚是透著粉的白皙。五官有著超乎普通亞洲面孔的深邃,鼻梁高挺。 我最喜歡他的嘴唇,看起來就很好親、很美味的嘴巴。 不知道是當鬼的人太傻,還是忘記了我和舒遠航也是游戲的參與者,依舊還在捉迷藏的躲藏過程中。 游戲通常以夜幕降臨,我在沉沉的睡眠中被舒遠航叫醒為止。 那時他的肩膀沒有現(xiàn)在寬闊,一直保持著同個姿勢撐著我的腦袋,導致他半邊身子都是麻木的。 最終我們兩個只能四肢著地、扭曲著身軀從衣柜里爬出來,姿勢之怪異,像恐怖片里的異形。我們會相視大笑,笑對方的姿態(tài)好蠢。 舒遠航那樣燦爛的笑容,后來這么多年,我再也沒見到。不知道他是偷偷笑給別人看了,還是變得不愛笑了。 也許他像我一樣早早學會了立人設,他抽到的牌卡是“和李悠然截然相反”。 有時候我會產生懷疑,是否那些童年往事只是我的幻想、我的夢境。 事實是,我和舒遠航的人生軌跡從來沒有重合?他只是矜貴淡漠的學生副會長舒遠航,不是我的竹馬舒遠航。 …… “李悠然,你在想什么?”謝衡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回來。 我抬眼和謝衡的目光碰撞,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他說我的臉好紅,笑容很甜。 他又好到哪里去——從額頭到脖頸,赤裸在外的肌膚,全都一樣泛著大片潮紅。 “到時候我們死不認賬就行了,又沒有抓到現(xiàn)行。”謝衡教我。 這時候,廁所又進來一個人。 那人的腳步聲在我們這間門口停留了一會兒,進了隔間。 我的心再次跳到嗓子眼,屏住呼吸和謝衡交換眼神,默契地等了一會兒。 等隔壁沖水聲響起,腳步聲遠去。 “我是不是很重?”我小聲問謝衡。 “還好啊,挺輕的。”謝衡喘著粗氣,說著欺騙我的謊言。 在謝衡又一次向我逼近的時候,我向后退了半步,躲開了。 謝衡臉上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恢復往日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問我:“你接過吻么?” 或許我應該騙他,但我選擇了誠實回答:“接過,很多次?!?/br> 在昏黃的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謝衡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說話的聲音也驟然增大了:“和誰?” 我說:“小時候玩家家酒,總是親我當時的‘老公’來著。他有潔癖,我還非要掐著他的臉,吻他的嘴巴,逼他和我交換唾液。他的嘴巴很漂亮?!?/br> 謝衡抿了抿唇,略顯不屑地譏諷道,小時候的事怎么能算數(shù)呢。 我想他可能代表大多數(shù)男生的想法吧,沒再吭聲。 是啊,小時候的事,怎么能當真。 全世界大概只有我會把兒時至死不渝的誓言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