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是一種超能力 10
二月底的定休日,阿鏡和我約定的日子。 我穿上方便行動的鵝黃色t恤和白色休間褲,套上黑色短版皮外套,再披上保暖披肩,下午一點鐘準時出現(xiàn)在京都車站的書店。 氣溫仍然很低,但艷陽高照,天空湛藍。 我一眼就看到他正在翻閱著書店平臺上的新書,動作優(yōu)雅無比。 「阿鏡,等很久了嗎?」我上前向他打招呼。 「不會?!顾畔聲?,盯著我,「你今天穿得好俏皮?!?/br> 「你也穿得很好看?!刮抑钢砩系暮谏洗笠?,豎起拇指。 「出發(fā)吧。」 我們乘著電車前往大阪。 走進大阪的地下鐵,古老的隧道、與京都完全不同的喧鬧氣息讓我興奮不已,拿起手機一陣狂拍。 這種興奮在坐上大阪的路面電車時達到高峰,我大步奔進車廂里,張大雙眼確認每個細節(jié),幾位太太帶著購物袋坐在座位上,生活感十足。 「我在臺灣從來沒搭過這么可愛的列車?!?/br> 「你好像很喜歡列車呢?!?/br> 「嗯,我從小就很喜歡看列車、搭列車。在日劇里看到各式各樣的列車,也覺得很有趣?!?/br> 「哦~你是鐵道迷?」 「不,就我所知,鐵道迷是很專業(yè)的,我這種只能說是看好玩的。但果然很奇怪吧,女孩子居然喜歡列車?!?/br> 他愣了一下,「才沒有那種事?!?/br> 我驟然想起他上次問的「關(guān)于性別的事」。原來他在意的是這種一竿子打翻一艘船的說法嗎?這種說法的確太粗糙,一向溫柔的他當(dāng)然不喜歡,是我太沒神經(jīng)了。 「抱歉,剛剛說了奇怪的話?!刮疑驳剞D(zhuǎn)移話題,「聽說日本人把喜歡鐵道的女生叫作『鐵子』呢,很可愛吧?但我可能稱不上是『鐵子』吧?」 阿鏡眉頭輕蹙,像是按捺著不悅,「總之,你喜歡列車嘛,別在意名稱?!?/br> 「嗯。」我緊張地把話題拉遠,「你呢?你有喜歡的交通工具嗎?」 他垂下睫毛,卻仍蹙著眉,「飛機吧?!?/br> 「可以飛得很遠呢。」 「嗯,還能用更高的視角看世界?!?/br> 這個說法,很阿鏡。 『東天下茶屋站?!卉噧?nèi)廣播響起。 我們下了車,循著指標前進。我拚命聊著寧靜住宅區(qū)里的景物,假裝方才談話中的尷尬不曾發(fā)生,深怕今天的圣地小旅行毀于一句話。 進入安倍晴明神社,隆冬中依然翠綠的高大樹木迎接我們,從葉縫灑落地面的陽光碎片隨風(fēng)飄動,我的心瞬間沉靜下來。這就是神社的神奇能量吧。 「好美?!刮胰滩蛔∽搰@,走到樹蔭下,任陽光碎片在我身上狂舞。 寧靜的美景也放松了阿鏡的眉頭,甚至勾起他的嘴角。 「晴明就是在這里出生的啊。」他又打開了小迷弟模式,好奇地四處張望。 「很有靈氣。」 我跟著他的腳步移動,到手水舍洗了手,參拜了附設(shè)的小稻荷神社,接著走到晴明大人的雕像前。 我們所瞻仰的晴明雕像,看起來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大叔罷了,和小說里所描述的美男子形象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這位就是晴明啊?!拱㈢R的語氣充滿感慨。 「有點幻滅啊……」我老實說出感想。 他愣愣地看著我,過了幾秒才說:「你對他有什么幻想嗎?」 「故事里把他說得太瀟灑了,所以……」我嚅囁著,「人的想像真的很可怕?!?/br> 「是啊,人的想像真的很可怕?!?/br> 阿鏡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臉上的光采消失無蹤。 我又踩到他的地雷了嗎? 啊,我懂了,他的地雷是擅自幻想,又擅自幻滅吧。「男孩子該怎樣」、「女孩子該怎樣」也是一種幻想,我在電車上說的「很奇怪」就是來自幻滅的語言。 我趕緊替自己找理由:「故事總是和歷史里的真實樣貌不同,就像三國演義和三國志那樣。」 「嗯……但人們還是忍不住編寫三國演義,三國演義也吸引到更多的人?!?/br> 這個比喻,讓我想起我為自己捏造的故事。 如果想更認識阿鏡,或許我必須先讓阿鏡更認識我才行。 我忽然有股衝動,想在神社里告解,當(dāng)著晴明大人的面。 「阿鏡,我要跟你告解一件事?!剐呐K快速地跳動,但這次不是小鹿亂撞,而是狂暴的緊張。 「嗯?」 「其實我……」我嚥了嚥口水,艱澀地開口:「我并沒有一個疼愛我的爸爸,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拋下我和我媽,跟別的女人走了?!?/br> 他側(cè)頭看著我,目光像在鼓勵我繼續(xù)說下去,絲毫不計較方才的尷尬。 「我的童年,非常孤單,因為沒有爸爸,在學(xué)校被人嘲笑。不知道為什么,來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我就想替自己編一個幸福的故事,可能是想彌補心里的遺憾吧。不管怎么說,我騙了你和大家……對不起?!刮遗Φ匕炎约旱男那榻M織成話語,卻說得顛三倒四,怎么都說不清。 他仍舊沉默,眼神變得深不見底,我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情緒,只好鞠躬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這不用道歉的?!顾坏卣f。 我的心頭寒了起來,「你生氣了嗎?」 「沒有。」 「那你……幻滅了?」 「也沒有?!顾蛄嗣蜃欤肝矣X得說謊是一種生存策略。因為說出三國志故事無法生存,所以才要虛構(gòu)一個三國演義故事?!?/br> 「咦?」 「我在想你到底經(jīng)歷了些什么。如果過去的人生很美滿,沒人會愿意謊報自己的故事,假裝不是自己。獨自背負秘密是很沉重的,會讓人更加……寂寞。真是難為你了?!?/br> 他的聲音異常低沉,字字句句都說進我的心坎里。原來我每次說出編造的故事時感覺到的奇妙違和感是寂寞啊,所以我才老是要找一堆理由讓這件事看起來很正面。 那真的好寂寞…… 我眼眶發(fā)熱,只好抬起頭,仰望晃動的樹葉,不停用手搧眼睛,希望眼線不要暈開。 阿鏡一直站在原地不動,雖然什么話也沒說,卻給了我一種安定的力量。 情緒平復(fù)后,我真誠地說:「阿鏡,謝謝你。」 「我說過,如果你想說,我很樂意聽?!顾⑿?,臉上又恢復(fù)了光采。 我的心臟好像要被心里的小鹿撞破了,今天的圣地小旅行對心臟的負擔(dān)有點大啊。 但我沒料到,說出自己心底的黑暗秘密,可以得到這樣友善的回覆,彷彿阿鏡真的與我感同身受。 如果捏造故事的事情可以獲得他的諒解,那小三事件可以嗎? 我心中的審查員按下警鈴,勒令我閉嘴。 我們繼續(xù)朝神殿前進,我照舊許愿:『請保祐我順利平安地在日本活下去。』 和阿鏡走回鳥居前,依依不捨地看著這座美麗的神社,我有了個奇怪的點子。 「我們來拍jump的照片吧?手和腳都打開,這樣看起來就會很像五芒星吧?!刮姨嶙h。 阿鏡挑了挑眉,「你的想法真有趣?!?/br> 「那我先當(dāng)動作指導(dǎo)吧?」 「你說了算?!?/br> 他就定位,在我數(shù)到三后跳了起來,把手腳都打開,我適時按下快門。 螢?zāi)簧巷@示著半空中☆形的他,「你看,是不是很像五芒星?」 「不是啦,我是派大星。」他扮丑學(xué)著《海綿寶寶》派大星的中文配音。 他的表情太有喜感了,我捧著肚子哈哈大笑,他也笑了起來。 我們就像純真的孩子一樣,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為了莫名其妙的原因開懷大笑。我好喜歡這一刻,沒有偽裝,好歡樂。 阿鏡拿好手機,「輪到你了,去跳吧?!?/br> 我走到鳥居前,蹲了下來。 「準備好了?一、二、三,cheese!」 我奮力一跳,好暢快,著地時卻有種奇異的感覺──不妙,我的生理期好像提早來報到了! 是什么時候來的?出門前上廁所時明明沒異狀啊!我今天還穿了白色褲子耶! 阿鏡要我看看照片,我隨意看過便說:「ok,謝謝?!?/br> 「等一下你要在大阪逛逛再回去嗎?」 「呃,要去哪里?天王寺站嗎?」要怎么辦?我能撐到那時候嗎? 「好啊?!顾戳宋乙谎郏改阍趺戳藛??」 「我、我想去一下洗手間?!灌薏唬@樣講他會不會以為我要上大號啊? 「我也餓了,我們?nèi)ジ浇奶瘘c店坐一下吧。」見我點頭,他打開手機地圖,往右邊走去,「往這邊走?!?/br> 我感激涕零地跟在他身后,悄悄放長背包的背帶,但還是遮不到臀部……好想快點檢查褲底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狀況,該不會已經(jīng)染紅一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