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強慘的be美學 第161節(jié)
應璟決嘗了一口給景成帝的藥,試了試溫度正好,這才喂了過去。 景成帝在睡夢中時常感到痛苦,他就想辦法求了浮猋先生問問有沒有辦法,浮猋先生給了他一瓶孟婆粉,說是放些在藥里可以安神。 他喂過來的藥,景成帝顫巍巍的,一口一口喝完了。 不算蒼老的手覆在應璟決的手背上,景成帝笑了笑,虛弱開口:“我很少在你面前提及你母親。你……有什么想問的嗎?” 他用的是‘我’,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在和自己的兒子說話。 應璟決垂下眼:“兒子幼時問過的,太過纏人,惹得父皇震怒,給了兒子一巴掌?!?/br> 溫?;屎蟆?/br> 他的親生母親。 在宮里似乎是個禁忌。 從挨了那一巴掌以后,他就再也沒有問過關(guān)于他母親的事情了,連母親的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景成帝不知道后宮勾心斗角,他不主動去關(guān)心應璟決,自然也不清楚應璟決聽了多少流言蜚語長大。 他只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個平民女子。 “你母親…你母親,璟決,你想不起來,也不要忘記她,我對不起她……我這輩子,虧欠了太多的人。” “你要多記著她一點?!?/br> 景成帝喘了幾口氣,不知道是不是藥效上來的緣故,他聲音很輕。 “我和你母親,相識于民間,她那樣溫柔又特別的一個女子,喜歡梅花,喜歡看雪,最疼她的弟弟,你都比不上,你還吃過醋?!?/br> “你要經(jīng)常去看看你母親,雪,南巡很好,南巡……很好,金陵也很好,”他說的聽起來很混亂,應璟決一直沉默著,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景成帝絮絮叨叨的聲音漸漸停了。 “孩子,對不起?!?/br> 應璟決眼睫一顫。 “父皇,您是天子,天子不會有錯?!?/br> 景成帝努力睜著眼睛看他,“……對不起,璟決,你可以,叫我一聲阿爹嗎?!?/br> “就一聲就好?!?/br> 少年儲君垂在兩側(cè)的手慢慢收緊。 景成帝話里懇求和愧疚的意思他如何聽不出來?病重之中,只有他這個兒子隨叫隨到,又想起已經(jīng)故去的亡妻,所以才有如此和軟慈愛的態(tài)度。 這些年冷冰冰的忽視和一直以來的斥責,一句道歉,就能全都抵消了嗎。 應璟決鼻尖發(fā)酸,心里已經(jīng)軟了,嘴上卻犯了倔,硬的像蚌殼。 他把藥碗放下:“父皇還是好好休息吧,兒臣宮里還有事務(wù)要處理,您有什么事,下次再說?!?/br> 景成帝看著他離去,想伸出手挽留,伸到一半,卻苦笑起來。 藥效上來,他伏在床邊沉沉睡去,可是睡著睡著,嘴里涌上血來,身體開始抽搐。 不多時,紫宸殿里頓時亂成一團。 有個小太監(jiān)快速朝著淑妃的宮里跑去。 今日京城溫度驟降,秋風寒涼,灰沉的天空里卷著枯葉,落到了攝政王府的池塘中。 連慎微往里面撒了一把魚食,殘荷佛性盎然,水面漣漪陣陣。 有只鳥兒撲棱棱飛了過來,天南捉住,在它腳上取了信,然后上前低聲道:“主子,時間到了?!?/br> “嗯?!?/br> 青年漫不經(jīng)心的應了聲,“還沒死吧?” 天南搖頭。 “該進宮了。” 連慎微喂完了魚,凈了手,“封鎖京城,清道?!?/br> 沉寂了許久的攝政王府毫無預兆的動作起來,眨眼之間就把隱隱穩(wěn)固下來的京城爭斗的局勢打破。 連慎微打著‘清剿逆賊’的名號,再次向所有人解釋了,什么叫一手遮天。 明燭帶著攝政王的信物調(diào)兵,強勢封城,玄甲衛(wèi)全部出動,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迅速從街巷走過清道。 百姓聞到了危險的苗頭閉門不出。 沒有人知道逆賊是誰,不過現(xiàn)在最像逆賊的就是連慎微本人了。偶有敢上街罵出聲的官員,被以阻攔國本大事的名義無情扣下。 直到整個宮城安靜的只能聽見落葉聲。 連慎微攏著黑色的薄氅,發(fā)間插著一支極簡單的白玉簪從馬車上下來。 有人為他打開宮門。 青年緩步踏進去,枯葉飄到他腳底,被踩碎的那瞬間,發(fā)出輕響。 第105章 “吱呀——” 連慎微推開紫宸殿的殿門。 龍榻上有細弱的呼吸聲, 景成帝被外面刮進來的涼風一吹,啞聲咳嗽了幾聲。他起不來了,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卻嘆了一聲。 “你來了……” 香爐的安神香煙霧裊裊,和滿殿的藥味混在一起,明黃厚重華貴, 滿室沉沉寂寂。 “是不是,入秋了。” 黑色的衣擺停住,連慎微站在龍榻前,“是啊, 入秋有段時間了。” “我知道, 你來干什么,負雪劍就在……書架后面的, 格子里, 你推開, 就能看見,”景成帝說話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藏了這么多年,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臨了, 是要還回去了。” 連慎微照他所言,推開書架,拉開格子, 取出了負雪劍。 劍身通體雪白, 連劍柄都是極特殊的半透明材質(zhì), 雪一樣剔透, 上面刻著負雪二字。 負雪劍沒有劍鞘, 它是劍鞘和劍身合為一體的一把劍,只需要按下劍柄左側(cè)的機關(guān),劍身就會立即封刃,變成類似于尺子的形狀。 尺,約束、分寸之意也。 負雪劍也被稱為仁慈之劍。 連慎微手扶上劍身,語氣淡淡:“應湯赴死后,除了我自己之外,我最恨的人就是你?!?/br> 應湯赴是先帝。 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恨。 十年來他沒有一刻放下過。少年時他初聞噩耗,那段時間變得偏執(zhí)而瘋狂,他恨墜月流,查清真相后開始恨朝廷,恨那些冠冕堂皇的官員,恨曾經(jīng)受過浮渡山莊恩情的人為什么沒有伸手幫一把。 但他最無法原諒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為什么不回家,為什么山莊出事的時候他不在,為什么會連累無辜替他死去的仇澄。 這些年,他的仇人一個個被他親手除去,看著那些人臨死前或絕望或憤怒的眼神,他冷眼旁觀,只會想到浮渡山莊的那一晚,他的親人們死去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絕望。 景成帝恍惚片刻:“我知道,早就知道?!?/br> “我這一生……” 眼前快速閃過從前種種,最留戀不舍的就是曾經(jīng)在金陵的那幾年,梨花沾雨,細雪紛飛。 做了十年尊貴威嚴的帝王,他終于在瀕死前,正大光明的落淚,明黃色的枕頭微微暈濕。 “我這一生,虧欠的人太多……” 虧欠最多的,還是浮渡山莊,是猶蔚,被他疏離了十年的孩子,還有連慎微。 世間最無奈不過陰差陽錯,如果他生在平常百姓家,如今是不是還是過著幸福平靜的生活。 “我聽不見璟決叫我一聲阿爹了,”景成帝說,“他長大了,還怨著我?!?/br> 他吃力地看了一眼連慎微。 遇見猶蔚的時候,她的這個弟弟不過十一二歲,是個小少年,他就和猶蔚一樣,把連慎微當成了半個兒子來疼。 曾經(jīng)那樣耀眼明亮的人。 外面微弱的光線穿過窗欞投射進來,晦暗交織,青年姿態(tài)依舊,卻分外漠然蒼白,在并不寒冷的天氣里,他穿著寬大的玄袍和薄氅,如今雖然仍舊拿著劍,但再看不見當初的一點影子。 他好像被大盛朝攝政王的身份吞沒了。 “瑜白,對不起……” 原本該快意瀟灑一輩子的人生,被三代應氏皇族,毀得干干凈凈。 “我不奢求你的原諒,我走了以后…咳咳……大盛朝廷,就沒有護著你的人了,你要好好的,璟決…璟決如果給你氣受,你就走吧,離開這里……” “你做的已經(jīng)足夠多了,你阿姐那樣疼你,我下去之后,她知道你這樣辛苦,會更加怨我。” 連慎微靜了片刻:“你護著的從來不是我,是早就死去的連瑜白?!?/br> 他走到龍榻前,負雪劍的劍尖抵在景成帝的頸側(cè),“臨死之前說這么多,是想聽見我說什么?原諒嗎?” 寒涼的觸感沒叫景成帝躲閃,反而有些眷戀這柄劍的溫度。 對一個每日都處在自責和悔恨中的人來說,如果有人愿意對他說一聲原諒,便等同于救贖。 可是世間唯一一個有資格對他說原諒的人,除了應璟決,就只剩下了連慎微。 原諒那樣奢侈的東西,他怎么會妄想。 就叫他一直在愧悔中吧。 十年悔恨,能不能叫猶蔚對他有一絲心軟,在地府還愿意見他? “暗衛(wèi),我都驅(qū)散了,不會有人看見的……”,景成帝眼底逐漸渙散,“瑜白,我最后這幾個月,活得很努力?!?/br> “你阿姐…喜歡看雪,但她死在了夏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