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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其他小說 - 西出陽關(guān)在線閱讀 - 分卷閱讀16

分卷閱讀16

    “既然有現(xiàn)成之物,用便是了,倘有一天帶不走,亦無需掛心?!蹦蠈m笑道,“更何況,最重要的東西已經(jīng)帶上了……只怕是甩也甩不掉的?!?/br>
    “最重要的?”他不明就里,視線在那一屋子物件中來回搜尋,及至看到對方若有所指的眼神,方才明白過來,“你把我比作東西?”

    “也就是說,謝公子是承認(rèn)自己甩不掉了?”南宮反唇相譏道,他一怔,才想起自己竟忘了質(zhì)疑這一點(diǎn),“我是說……”

    他來不及說出下面的話,一個吻落在他那張正欲扳回一城的嘴上。若有似無的南海沉水香氣味鉆入四肢百骸,他霎時間便沒了氣勢,只得再一次地認(rèn)輸投降。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什么總是敗在對方手下。

    那雙不動清明的眼睛此刻正帶著溫柔的笑意凝視著他,雖然兩人已經(jīng)朝夕相處了不知道多久,但他還是有些慌了神,下意識地東張西望起來。視線落到放在案上的一個錦盒之上,那是今天早上剛剛送上來的。眼下正是要走的時候,沒人會想到請客送禮那一套,他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那是什么?”

    “哦,一個故人送的東西?!蹦蠈m云淡風(fēng)輕地回答。

    他的手頓時癢了起來,“我能看看嗎?”

    “隨意,”南宮說罷,又補(bǔ)充了一句,“謝公子放心,不是相好之人送的?!?/br>
    “……我才沒說是因為擔(dān)心這個!”他漲紅了臉,賭氣似地開了盒子,只見里面是一方印章,古樸的篆體字蜿蜒曲折,依稀可以分辨出上面的字樣,“葉世謙……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見過?對了!是飛瀑連天琴!這是你……”他飛快地把“你爹”兩個字咽了下去,“相恭王的印章?”

    “正是?!蹦蠈m正在做別的事,無暇搭理他,“看完記得放回去?!?/br>
    “這印章的雕工,好像格外精致……”他把玩著那枚印章,章身一周雕刻的四爪金龍栩栩如生,“這東西很貴重吧……到底是誰送的呢?”

    “一個故人罷了。”南宮說。

    第十七章

    一輪紅日懸于戈壁灘上,瑟瑟寒風(fēng)卷起沙石拂過斷巖,聲音如同嗚咽。

    陸玄青回頭看了看,剛才還在身后的元廷秀已經(jīng)不知到哪里去了,此次撤離昆侖,他需要照看的事情不在少數(shù),無法時時刻刻同行。不過那也無所謂,一個人慢慢走也樂得清凈。

    可以動用的騾馬牲口,俱已用來搬運(yùn)輜重以及老弱病殘,他們這些能夠行走的人,無論是護(hù)教使還是普通教眾皆需以自己的雙腳走過大漠。

    雖然此去西域路途遙遠(yuǎn),但好在準(zhǔn)備得當(dāng),撤離昆侖的過程始終井然有序地進(jìn)行著。有森羅教在西域諸國的分舵作為前哨,這些日子以來,最早前往的幾批教眾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傳來了平安到達(dá)的訊息,這對于他們這些還在路上的人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安慰。

    身后一陣駝鈴聲響,他知道是云無憂跟了上來。龐正熙也有要處理的事情,亦無法陪伴在妻子身邊,但她自非尋常女子,與早年間經(jīng)歷過的大風(fēng)大浪相比,眼前的這一切壓根算不上什么。

    “夫人可有感覺勞累?若是精神不濟(jì),歇一會也使得,不必急于趕路?!?/br>
    這幾個月以來,她始終是在辛苦輾轉(zhuǎn)中度過的,先是從西域回到中原,再是上昆侖,最后又撤離昆侖回到西域。幾番舟車勞頓之下,所幸她是習(xí)武之人,身子總還撐得住。說也奇怪,陸玄青以前認(rèn)識她的時候,她模樣雖美,卻總是讓人覺得性情冷淡,再加上行事乖戾,更是難以親近。但這幾個月間,她脾氣雖然越來越差,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卻已經(jīng)消失不見。

    用謝準(zhǔn)的話來說,她是從仙女變成了凡人。但陸玄青卻覺得,凡人也沒什么不好。

    “這種事情算得了什么,”駝背上的女子不以為然,“與當(dāng)年在西域諸國出生入死相比,如今的日子已經(jīng)算得上是太平了?!?/br>
    越是身子沉重,她便越不肯服輸。她這般武功蓋世的女人,是最不情愿因為這種事情而接受自己需要保護(hù)的事實的。他知道她的心思,于是也不堅持,只是說:“既然這樣,就容在下為夫人執(zhí)韁吧?!?/br>
    駱駝比起馬匹,性子溫順得多,但對于現(xiàn)在的她來說也有些不好駕馭。云無憂遲疑了片刻,終于還是沒有拒絕,把韁繩遞給了他。

    他牽著駱駝,擔(dān)心她因為過于顛簸而感覺不適,因此刻意放慢了腳步行走著。距離今天扎營的地方已經(jīng)不遠(yuǎn),也不必急于跟上大部隊,最多不過是晚一點(diǎn)到達(dá)而已。

    “我說,你為何總是夫人長夫人短的?!彪m是讓他牽了韁繩,她語氣卻還是不怎么客氣。最近這些日子以來,她身子不方便,喜怒也是更加無常。

    他一怔,回過頭來:“不稱夫人的話……那稱什么?”

    云無憂看著他不明就里的表情,竟是連氣都生不起來,輕輕嘆了口氣道,“夫人就夫人吧……你們漢人,都是你這般不通人情的嗎?!?/br>
    “在下何曾……”他剛說了半句,她的臉色突然變了,手按腹部,汗珠不停從額上滾落。他心里一驚,急忙扶著她從駝背上下來。動作之間,他看到她下身已經(jīng)隱有沾濕的痕跡。

    從腹部傳來的陣痛讓云無憂幾乎站不住了,而被一個年輕男子看到自己處于這樣的境地更是令她羞愧難當(dāng)。出于最后的自尊心,她咬緊牙關(guān),不讓自己發(fā)出呻吟聲,這時,只聽陸玄青輕輕說了一句:“吸氣,我扶你躺下?!?/br>
    他聲音溫和,在這一刻聽上去卻格外地令人信服。她依言照做,任由他攙扶著自己在一叢紅柳樹下躺下來。躺臥之后,腹部的陣痛仿佛減輕了些,但須臾,一

    陣更為嚴(yán)重的陣痛再度襲來,她終于忍不住大聲呻吟出聲。

    ——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在這種地方……

    陸玄青把外衣脫了,給她墊在身下,動作輕柔,仿佛生怕給她增加任何痛苦。“不要大喊,保持體力,我去找人給你接生?!?/br>
    他站起身,四下尋找了一圈,草木稀疏的戈壁灘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鷹隼的鳴叫聲從半空中傳來。他們本就是最后出發(fā)的,再加上方才走得慢,此刻已經(jīng)被遠(yuǎn)遠(yuǎn)地落在了后面。看樣子,要等扎營完畢,才會有人來尋找他們了。

    日頭西沉,云無憂的呻吟聲不斷從那叢紅柳下傳來,他看了一眼那廖無人煙的大漠,終于還是折了回去。云無憂本等著他帶人回來,及至看到他只身一人,眼中溢出絕望之色:“沒有人……對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說,“有我在?!?/br>
    云無憂怔住了,不僅僅是因為現(xiàn)在的局面,更是因為他話語中異乎尋常的堅定。

    “我在姑蘇行醫(yī)的時候,也給人接生過……所以,交給我吧。”他的視線掠過她驚慌失措的眼神,鄭重地說,“相信我,無憂?!?/br>
    大漠的夜晚向來是很冷的,但今時今日,熊熊燃燒的篝火卻跳動得仿佛比平日里要熱切許多,伴隨著那剛剛做了父母的一對男女因為激動而溢出的淚水,那個在漫天風(fēng)沙中頑強(qiáng)地誕生的新生命到來的喜悅驅(qū)散了營地里的寒冷,也讓那些尚在擔(dān)憂不可知的未來的人們生起了新的希望。

    在那一片歡欣中,陸玄青獨(dú)自一人坐在山坡上的角落里,遠(yuǎn)遠(yuǎn)望著那營地里的篝火。方才的事情帶來的驚心動魄尚未完全散去,而那一刻的緊張竟是絲毫不亞于面對強(qiáng)敵之際。心中大石落地后的疲憊感不斷襲來,他刻意避開了喜悅的人群想要獨(dú)處一會兒。但他沒能獨(dú)處多久,因為元廷秀很快就粘了過來——他會去的地方,對方都是再清楚不過的。

    “阿青,勻個地方。”

    元廷秀當(dāng)然不會管他是不是想要自己靜靜,聽著對方仿佛從來沒有考慮過他不答應(yīng)的可能性的語氣,他只能坐過去了一點(diǎn),將那塊巖石讓了一半給對方。

    “我聽小云兒說了……是你給她接生的?!?/br>
    “嗯?!彼c(diǎn)點(diǎn)頭,“實在是找不到別人。”

    “這樣不是很好嗎……”元廷秀仰望著漆黑夜空里鑲嵌著的點(diǎn)點(diǎn)繁星,微笑道,“順利生下來了,母子平安?!?/br>
    “若非有一定把握,”他嘆道,“我也不敢為龐夫人接生?!?/br>
    “小云兒說,你在姑蘇為人接生過……”元廷秀望著他,笑了起來,“阿青,你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騙人了?!?/br>
    他一怔,才想起那是他情急之下為了讓云無憂放心而騙她的謊話。他對男女之防看得甚嚴(yán),若非迫不得已,是斷然不會像今天這般的,這件事,對方當(dāng)然知道。本來他是不至于因為這樣的謊言被人戳破而感到不快的,但是剛才那一番事情實在是耗費(fèi)了他太多的心力,再加上元廷秀的語氣著實有些惹人光火,便沒好氣地答道:“跟著你這樣作惡多端的人久了,坑蒙拐騙作jian犯科的事情多少也要耳濡目染一點(diǎn)?!?/br>
    元廷秀聽了他的話沒有半分生氣的意思,只是臉上浮起了惡作劇般的微笑,“那我就讓你看看什么叫做作惡多端?!闭f罷,便不由分說地吻了上來。

    他被對方制住,索性也放棄了抵抗,仰起頭接受對方的愛撫。隨著那動作越來越有情欲的意味,他猛地回過神來,“在這里……”

    “這里離營地很遠(yuǎn),不會有人來的……”元廷秀在他耳邊呢喃著說,“就在這里……阿青,今夜星光很好,讓我好好看看你?!?/br>
    星空下,他看到對方異色的眸子里洋溢的熾熱渴望,竟不知怎地感到心里發(fā)燙。

    “這一輩子,我都要好好看看你,要不然,你這樣好的人,到了來世,必定與我這惡人走的是不同的輪回……等下了十八層地獄,我便想著你的樣子,縱使刀山火海也不怕了?!?/br>
    “別胡說,”指尖撫過對方的臉頰,他輕聲說,“你若是下了十八層地獄,我既跟了你這惡人,自然也是要一起下十八層地獄的?!?/br>
    “這倒也是……”元廷秀想了想,笑道,“若在那里有你作伴,上刀山下油鍋也是心甘情愿……想來南宮那小子也是要去的,沒準(zhǔn)能把閻羅殿搶過來也說不定,到時候就讓他行個方便,讓你在我身邊?!?/br>
    “那個人耳功很好……你就不怕……唔……”他的聲音夾雜在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中,“被他聽見……”

    “你還沒發(fā)現(xiàn)嗎?”元廷秀說,“那不是他……老邵頭可不在乎我說這種話。”

    他一怔,本欲再多問幾句,但隨即就沒有余裕再去想這件事。肌膚終于直接暴露在夜風(fēng)之中,陣陣寒意傳來,但須臾,對方的體溫就驅(qū)散了這一切。深沉的夜色籠罩了大漠,也將那不為人知的喜悅和歡愉小心掩藏起來。

    “爹,我又來了。”

    京畿道前,謝準(zhǔn)把酒撒在墳頭,輕聲說。此次來得匆忙,他沒有帶什么東西,不過,沒有三牲六畜,只有一壺濁酒,于謝英卻是十分相配的。

    南宮站在邊上,默默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那座孤墳前在他上次回京之后,終于得以立起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墓碑。碑上沒有墓志銘,也不會有哪個文人雅士愿意給那樣一個低調(diào)了一輩子的中官寫墓志銘。不過那也沒有關(guān)系,寫在墓碑上倒不如記在心里。

    “這世道還和你在的時候一樣不怎么好……”他說著,撣了撣墓上的雜草,“但我在努力讓它變得好一點(diǎn)。”

    雖然業(yè)已故去,但父親的一切好像都還陪伴著他,那柄快刀

    ,來去如風(fēng)的無拘無束,以及對抗一切黑暗的勇氣。

    “你要來拜祭一下嗎?”他問南宮。這一次怎么說也算是兒媳婦頭一回上門,不拜祭一下似乎也說不過去。

    “當(dāng)然。”南宮說著,從隨身的香囊中取出一丸沉香,“沒有帶香燭……就用這個吧。”

    他知道,那是南海沉水香,謝英生前從未用過這等名貴之物,沒想到亡故之后,墳前卻燃起了這種香?!斑@個……是不是太貴重了?!?/br>
    “無妨,”南宮說,“畢竟,我還要感謝前輩養(yǎng)育了你?!?/br>
    他知道對方于這些東西看得很淡,聽罷便也不再阻攔,掏出火摺遞給南宮,看著他點(diǎn)燃了香。輕煙裊裊升起,南宮鄭重地在墳前拜祭了片刻,直到那香燃盡。

    “走吧,去城里投宿?!?/br>
    第十八章

    東緝事廠里,提督太監(jiān)今日依然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聽著底下人的匯報。

    同為提督太監(jiān),他的權(quán)勢卻是比起前任差了太多。他以直殿監(jiān)之職被提拔成為東廠提督太監(jiān),起初自是驚喜不已。然而沒過多久,事情就現(xiàn)出了本來的面目——那祖墳上冒青煙得到的差使不是什么美差,而是徹頭徹尾的燙手山芋。

    既是直殿監(jiān)出身,東廠里的親信部下之流他是一概沒有的,而他又不具備程沐恩那樣過硬的后臺。東廠提督太監(jiān)這碗飯不是好吃的,不論是打交道的還是手底下管的,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既沒有親信又沒有靠山帶來的后果,便是在東廠里徹底被架空。

    而命運(yùn)仿佛是嫌他還不夠慘似的,除了那燙手山芋一般的差事,還給他送來了一個閻王。

    和寧成彥的相處如同噩夢一般,對方永遠(yuǎn)是態(tài)度恭恭敬敬挑不出什么毛病。然而,那三不五時不經(jīng)意間透露出的蛛絲馬跡宛如走在路上不知何時就會踩到的毒蛇,讓他每日里提心吊膽。

    ——督公四年前五月初九那日,是否見了幾位貴客?

    那云淡風(fēng)輕的口吻幾乎讓他嚇得魂不附體。他當(dāng)然知道那日他見的是什么貴客——那是潞王派來的使者。直殿監(jiān)俸祿微薄,不收點(diǎn)好處根本維持不了體面……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