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肱股(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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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易縣向南,皇帝的車駕走得是和李旭北返時同一條官道,但于路邊看到的景色卻截然不同。官道兩側(cè)的餓殍已經(jīng)被提前得知消息的地方官員早早出動人手丟到了溝壑中,沿途的乞丐流民也被郡兵們強行驅(qū)散。再加上一場突然而來的大雪,整個大地上頓時一片白茫茫干凈,再也看不見田地里腐爛著的尸體,也看不見百姓眼中隱藏的哀怨。 那哀怨如火,早晚會熊熊燃燒起來。李旭好幾次夢見那個用身體換餅子的女人,還有那些拿著木棍、菜刀,硬生生擋在自己戰(zhàn)馬前的暴民。每當從惡夢中醒來,他背上的汗都是濕漉漉的,下體部位偶爾也是一片冰冷。但這個惡夢他卻無法告訴任何人,無法讓任何人分擔這種恐懼。 他沒有膽量將沿途的郡縣的災情稟報給皇上知道,他是武官,不能輕言文事。經(jīng)歷過一次眾叛親離的他學會了更謹慎地保護自己的利益。事實上,即便他有勇氣反映民間疾苦,也沒辦法讓皇帝聽到。他現(xiàn)在官職是從四品武將,每個月可以上朝六次。遲到或衣冠不整,則要被扣掉一個月的俸祿。但由于對遼東戰(zhàn)事的結(jié)果過于失望的緣故,楊廣已經(jīng)借天氣惡劣的借口取消掉了大部分早朝。從薊縣走到博陵,一個多月的時間內(nèi),旭子只上了兩次朝。第一次被皇帝看見,皇帝問了他一句你怎么不在家中好好養(yǎng)傷?他答了一句傷已經(jīng)養(yǎng)好,愿繼續(xù)為陛下奔走,然后,就沒有了繼續(xù)跟皇帝說話的機會。第二次上朝發(fā)生在十天后,朝中言官們因為他和宇文述之間誰對誰錯的問題爭執(zhí)了起來,從早晨一直爭吵到下午,把他這個當事人反而晾到了一邊上。 在那之后,皇帝陛下就不再給任何人被扣俸祿的機會了。早朝成為虛設,皇帝找各種借口避免出席。即便發(fā)生的天大的事情,百官們也需要將奏折交道裴蘊、虞世基等人手上,由兩個皇帝陛下的親信大臣負責根據(jù)奏折上面的內(nèi)容,分為輕、重、緩、急四類,依次轉(zhuǎn)給皇上處理。 在這種情況下,旭子即便寫了奏折遞上去,也要先經(jīng)過虞世基、裴蘊等人之手。而這種不合體制的奏折注定要被打回來,根本沒有讓楊廣看到的機會。旭子私下拜訪過幾個文官,期望他們能為民請命。但那些很熱心替他伸張正義的文官們似乎對民間發(fā)生饑荒的事情視而不見,任憑前來迎駕的地方官員信口開河地吹噓在圣人治下各地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的盛世景象。在車駕到達博陵的時候,終于,太史令庾質(zhì)大人實在看不過眼了,入內(nèi)覲見,請求楊廣下旨賑災。楊廣大驚,將各部官員和親信大臣召集到一起議論了小半日,最后得出了一個“因為叛匪肆虐,所以各地軍備糧倉不可輕動的結(jié)論”,下旨令地方官員自己想辦法。 “除了楊玄感這種人之外,家里有糧食吃,誰還當叛匪?”李旭對圣旨的內(nèi)容甚為不滿,但無計可施。這樣的朝廷遠非他讀書時所被人灌輸?shù)睦硐氤?。在先生的口中,理想的朝廷應該是皇帝勤政愛民,臣子們鞠躬盡瘁,忠心梗梗。而擺在他眼前的事實卻遠不是那么回事。旭子很失望,找不到任何發(fā)泄途徑。好在經(jīng)過了這幾年的摸爬滾打,他已經(jīng)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心情,才又沒有惹出什么麻煩來。 他是一只剛剛走入狼群中的獨狼,必須先學會適應,才能分享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四周都是通紅的眼睛,如果他真的露出破綻,那些眼睛的主人會毫不猶豫地沖上來給他一口。 博陵是崔氏家族的聚居地,這個家族在北魏一朝曾經(jīng)出過六個宰相,十四名列侯,所以擁有很多富麗堂皇的宅院。得知御駕經(jīng)過,崔家人騰出了最好的幾處宅院給供皇上駐蹕,并進獻白壁兩雙,錢二十萬貫以表忠心。楊廣非常高興崔家能如此善解人意,于是在他離開博陵郡之前,崔家又多了一位三等侯,一位三品將軍和一位郡守。 “這樣升官倒是快!”旭子再次見識到了世家的力量。他已經(jīng)是升官最快的武人之一了,打了兩年多仗,身上負了十幾處傷才換了個武牙郎將的虛職。而崔家的人以二十萬貫錢的價格,便“買”到了更高的職位。 類似這樣令人長見識的事情隨處可見。旭子幾乎每天都在增加著對大隋官場的了解。以前他與這些上層人物之間隔著一道水晶墻,只能仰望,卻無法踏入對方的圈子。如今他一只腳已經(jīng)踏了進來,為了不再被踢出去,就不應該再對官員們背后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懵懵懂懂。 一經(jīng)留神后,旭子大有發(fā)現(xiàn)。 先帝在世時,共有十六人擔任過仆射或納言之類的職位,其中七人出身為世家,九人在軍中戰(zhàn)功赫赫,號稱軍中勛貴。而本朝十二位曾經(jīng)和正在行使仆射職權(quán)的人當中,出身世家的人竟然高達十個。 先帝設立了開科舉士制度,但先帝在位時,科舉出身的人沒一個能做到三品以上高官。當今圣上喜歡讀書人,但如今朝中同時擁有權(quán)力和才名虞世基和裴蘊兩位大人,也都是江南士族。誰也沒有應過科考。 大隋從朝堂到地方,甚至在郡縣,即便是戶槽、兵槽這樣的底層小吏,也很少是科舉和行伍出身的。本朝有不成文的規(guī)定,凡為吏者,需要家世清白,有地方士紳保薦。而那些地方紳士們保薦的人才,絕對不會是個沒有任何背景的草民! 比較一下眼前事實,再想想自己當年于縣學苦讀時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旭子忍不住想仰天長嘆。他更加理解了為什么當年徐大眼的志愿是建立自己的家族。這個朝廷簡直就是為了世家大族而設立,平民出身的人通常情況下只有膜拜的資格,根本沒機會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旭子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算寒門還是士族。他有著士族的官職,爵位,卻依舊保持著一雙寒門的眼睛。這種不尷不尬的身份令他極其孤單,越是盡力想融入周圍環(huán)境,,對孤獨的體會越深。 御林軍的將校中有許多與旭子年齡差不多的少年,他們躊躇滿志,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建功立業(yè)。所以,大伙對李旭這些年的經(jīng)歷很是神往。當與旭子有意或無意中在酒宴上相遇后,他們都喜歡哄鬧著,要求李旭講一講遼東和黎陽城下的故事。 每當旭子講完那些血染的故事后,卻在大多數(shù)人眼中看到的不是佩服,也不是尊敬?!叭绻敃r我?guī)П?,就從爬到山谷頂上,居高臨下!”談到無名谷之戰(zhàn),有人揮舞著手臂,奮力比劃?!皫资筛叩牡胤?,隨便扔一塊石頭都會重逾千鈞。那高句麗將領(lǐng)真笨,居然連這一點都想不到!” 此人說得吐沫星子飛濺,根本沒想想,如何爬上那么陡峭的山峰。即便爬上去了,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石頭。 “元務本根本不懂用兵,那么多人,至少要擺一個八卦大陣。生、死、驚、兌……..戰(zhàn)馬沖進去,云彌霧合,立刻迷失方向!”對于黎陽第一戰(zhàn),有人的看法更是獨特。說話的家伙是一個易經(jīng)八卦的擁敝者,臉色蒼白,嘴唇黑青。旭子從其他人口中得知,只有經(jīng)常服用五石散的人才會擁有如此虛幻的臉色。臉色每白一分,他們距離天人合一的境界就又近了一重。 “李將軍守城時,怎么不在城墻和街道附近堆些木柴。先把敵軍放進來,然后柴薪盡燃……..”有人幻想著烈焰騰空的樣子,兩眼星光直冒。至于黎陽城內(nèi)的糧食會不會因此被點燃,根本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 御林軍的將校們出身都很高貴,幾乎從娘胎里就有了功名。雄厚的家庭背景和優(yōu)越的生活使得他們看那些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時習慣于俯視,而旭子偏偏沒有學會怎樣仰臉裝出一幅獻媚的笑容。對于這些人的指手畫腳,他能敷衍就敷衍,實在敷衍不了了,就干脆裝做沒聽見。少年們見自己的“高見”不被人接受,一個個氣得火冒三丈。但他們卻沒有當面和李旭切磋一下武技的勇氣,“那個新進的李侯眼神冷得怕人,跟這個瘋子比武,氣勢上先輸三分!”。 “早知道伴駕是這種滋味,當時不如…….”李旭不止一次為自己輕易放棄的雄武營的做法感到懊悔。如果當時向宇文述服軟,然后陽奉陰違呢?他不知道如果這樣做,自己留住雄武營的可能有多大。但他知道,自己在離開軍營這段時間里真的很孤獨。 南行路上的風是冷的,少年人的心一樣慢慢變冷,像官道兩邊的積雪般黑黑的發(fā)著寒光。每當隊伍找到大戶人家騰出來的房屋宿營的時候,他總是懷念自己曾經(jīng)走過的戰(zhàn)斗歲月。無論是在護糧軍還是在雄武營,旭子從來沒這么孤獨過。雖然最后的結(jié)局是,他不得不從這兩支隊伍中離開,并且先后和兩個朋友因為選擇的不同而疏遠。但他懷念那些謎底沒有揭開前,并肩戰(zhàn)斗、流血的日子。每每在黑夜里回首望過去,就像野獸在瞭望著篝火。 “我一定要想辦法回到軍中去,那才是我應該呆的地方!”炭盆前,抱著膝蓋,旭子愣愣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