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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權(quán)臣 第122節(jié)

    但景隆帝依然看笑了。他戳著其中有些出格的字眼,對藍喜吩咐:“回頭交代誦讀太監(jiān),這些地方別照實念,具體該怎么措辭,你叫司禮監(jiān)擬個條陳給朕瞧瞧。”

    藍喜看了,抿嘴笑著應(yīng)承了,又聽皇帝搖頭點評一句:“還以為外放歷練,能慢慢穩(wěn)重起來,不想還是皮得很,沒規(guī)沒矩?!?/br>
    這哪是責(zé)詈喲!藍喜心領(lǐng)神會地接口:“蘇御史年少有為,這股皮勁兒是生氣,是真性情,難能可貴啊皇爺!”

    皇帝問:“那邊下雪了罷?!?/br>
    藍喜道:“算算節(jié)令,也差不多了?!?/br>
    “去挑些冬日合用的衣被器具,讓驛站加急送去。”

    “是,奴婢這便去內(nèi)庫挑選上好的?!?/br>
    “還有,奏折中提到的金銅信符,可以開始畫樣、定樣、鑄制了,等到朝堂上議來議去,還不知要拖多久?!?/br>
    “是,奴婢這就密發(fā)工部?!?/br>
    于是,奉天殿上的這場殿議,還沒開始,結(jié)果就已然注定。

    誦讀太監(jiān)的聲音清亮高亢,余音在金鑾殿內(nèi)回蕩:

    “……其六,茶馬交易立金牌之制,起巡禁之官,嚴私販之禁?!?/br>
    “……其七,整頓各邊衛(wèi)所軍紀,稽考cao騎官員?!?/br>
    “……其八,整飭靈州鹽課,降低鹽價,??钊霂?,嚴打走私?!?/br>
    整整八條方案,涉及吏、兵、戶、工四部,涵蓋了馬政改革的方方面面,將沉積已久的弊病逐一對癥下藥。哪怕是在閱盡千帆的兩朝老臣、吏部尚書李乘風(fēng)的眼中,也算是難得的兼具了大局觀與可實施性的良政。

    他幾乎可以預(yù)見到,這個架子一旦搭起來,走上正軌,即使沒有蘇晏的親力親為,只要接任的馬政官員按照這個模式堅持運行下去,我朝戰(zhàn)馬儲備量將達到新的高峰。山西、遼東等各地照例改革,那么不出十年,官牧戰(zhàn)馬足夠裝備五十萬騎兵大軍。

    國之大利?。?/br>
    “這小子……”李乘風(fēng)拈須感慨,“這小子……”

    諢號“稀泥閣老”的謝時燕也忍不住捧場:“怎么‘千里駒’盡是你李閣老的門生?”

    李乘風(fēng)目有得色,板臉道:“胡扯,老夫可沒有教過這么狡獪的學(xué)生?!?/br>
    謝時燕笑道:“他是卓祭酒的學(xué)生,可不就是李閣老的徒孫么?你這分明是炫耀,炫耀,哈哈哈?!?/br>
    另外兩名次輔焦陽與王千禾心里很是不爽,但對此也無話可說,只能在背后酸溜溜說:“此子愛突發(fā)奇想,不循正道,總有一天要翻船,走著瞧?!?/br>
    他們與首輔李乘風(fēng)本就是兩個文官派系,且在天工院創(chuàng)辦一事上,已經(jīng)看這新進太快的小子很不順眼,加上又得知太后因為衛(wèi)氏之故對蘇晏恨意難平,自然傾向性很是明顯。

    只礙著皇帝的明確表態(tài)支持,不好多潑冷水。二人心想把蘇晏這小子外放個十年八載,人走茶涼,哪怕再回朝,也沒他的立足之地了。

    遠在千里的蘇晏,不知內(nèi)閣四位大學(xué)士對他的態(tài)度涇渭分明,眼瞅著任務(wù)進展順利,這入冬后一天天的天寒地凍風(fēng)冷,不行,老子不遭這個野罪,要向皇爺申請回京過年。

    申請報告還沒打,瓦剌那邊就出事了。

    第132章 他絕對不能死

    “阿勒坦……死了?”

    蘇晏臉色震驚,一頁御筆親書的密諭從指間飄落于地。

    他向后趔趄半步,隨侍的荊紅追立刻伸手扶住。

    “蘇大人?”接到六百里急遞,前來傳諭的褚淵關(guān)切地叫道。

    蘇晏抬起手指制止了對方,順勢坐在圈椅上,喃喃:“別說話,我得清一清腦子,讓我想想……”

    他用一只手掌覆住眉眼,拇指與其余四指扣住兩邊太陽xue,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慢慢梳理思路——

    阿勒坦被飛針所傷,身中奇毒“邊城雪”。

    按照嚴城雪的說法,這毒烈性無比,中毒者本該在兩刻鐘內(nèi)身亡,阿勒坦卻不知因何撐過了兩個多時辰,許是因為體魄格外強壯。

    我去帳篷探望阿勒坦時,正逢他最后一次毒發(fā)。兇險萬分之際,我掌心傷處的血不慎染到他腹部的刺青,隨后他那口將斷之氣又奇跡般被吊了回來……而我在那瞬間似乎受到他身上涂抹的圣油氣味的影響,出現(xiàn)了極短暫的幻覺,感覺那枚神樹刺青……活了?

    是不是因為刺青顏料中含有秘藥成分,遇血激活,深入滲透體內(nèi),對毒性產(chǎn)生了更大程度的克制作用,才使阿勒坦死里逃生?

    出于現(xiàn)代人的科學(xué)認知,蘇晏推測出這樣的可能性。

    即使在前世的現(xiàn)代社會,北方薩滿教的古老與神秘他也略有耳聞,據(jù)說巫、醫(yī)一體,還能與自然萬物通靈。

    如果那枚刺青,是瓦剌部族的巫醫(yī)長老留給阿勒坦的保命之物,那么其藥效就不該僅是曇花一現(xiàn),至少也要吊著他的命直至回到部族。

    阿勒坦被護送著離開清水營時,生命體征還算穩(wěn)定,那么問題就可能出現(xiàn)在半路上……

    難道是那個叫“沙里丹”的方臉漢子背叛了阿勒坦?

    不,這群瓦剌護衛(wèi)對他們的王子忠心耿耿,說到“黃金王子”,眼中崇拜的光芒做不了假。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半路遭到劫殺,與那個被稱為“黑朵大巫”的詭秘黑袍人脫不了干系。

    我明明事先提醒過沙里丹,小心回程路線泄露,建議他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據(jù)守城將士回報,他們也的確是兵分兩路,大部分瓦剌漢子護送著王子的空馬車先走一步,作為吸引暗敵的幌子。

    或許暗度陳倉的那幾個人也被黑朵發(fā)現(xiàn),最終還是沒能逃過追殺,而昏迷不醒的阿勒坦……

    蘇晏心悸得厲害,不自覺地按住了胸口。

    荊紅追見狀,手掌貼上他的后背,緩緩輸入一股柔和的真氣,在肺腑間運轉(zhuǎn),化瘀順氣。

    蘇晏長出一口氣,臉頰恢復(fù)了些血色,問褚淵:“朝廷是什么時候得到消息的?”

    褚淵答:“就在七日之前。瓦剌汗王虎闊力的國書送至我朝,稱其長子昆勒王子,被大銘官員以極卑劣的手段謀害,要求皇爺交出元兇,并給他們?nèi)柯湟粋€交代,否則將起復(fù)仇之兵,向我朝討個公道。這封國書措辭強硬,在朝堂上引發(fā)了軒然大波?!?/br>
    七日前……離阿勒坦離開靈州,已過去近三個月。

    從時間上看,阿勒坦的確是在回程半途遇害的。死訊傳到瓦剌本部,虎闊力派人去靈州清水營打探情況,再遞交國書給我朝,差不多也要三個月。

    在阿勒坦出事后,關(guān)于這樁謀刺案,以及嚴城雪、霍惇的涉案嫌疑,他已飛報天子知曉。

    皇帝也曾私問他:你身處其時其地,當(dāng)知前情后事,認為兇手是不是嚴霍二人?

    蘇晏斟酌后答:嚴霍二人雖有動機,但并無定罪的鐵證。此案疑點重重,背后或有黑手撥弄,所圖謀者令人深思。

    皇帝批復(fù)道:先軟禁。朕已著陜西提刑按察使密查之,你交接完案情,繼續(xù)辦你的差事。

    故而蘇晏離開靈州時,不但嚴城雪被關(guān)了禁閉,就連霍惇也被趕來的按察使圈在營堡中,不得外出一步。

    那時候,他也去禁室中見過嚴城雪一面,對方雖然容色憔悴,但精神狀態(tài)尚可,并按照之前承諾的,想方設(shè)法調(diào)配解藥。

    反倒是霍惇無法接受,把門鎖砸得砰砰響,一直在大聲叫屈,說他沒有謀刺阿勒坦,老嚴更沒有。只要放他出去,他挖地三尺也會把那個黑朵大巫抓回來,為自己洗冤。

    然而,即使將清水營閉城大索,也找不出那個黑袍薩滿,他就像一片象征著厄運與不祥的煙霧,來無影去無蹤。

    蘇晏用冰涼的手指撿起地面上的密諭,繼續(xù)看。

    皇帝將瓦剌國書之事告知他,目的是為了讓他遠離靈州?!斑@并非單純的刺殺案,恐是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陰謀,即使朕將嚴霍二人作為兇手正法,此事也未必就能解決?!?/br>
    蘇晏的看法與皇帝不謀而合。

    這看似是個很簡單的選擇題——交出兩名犯了法的官員任由對方處置,再賠償一筆撫恤金,就能平息瓦剌的憤怒,繼續(xù)商議聯(lián)盟事宜。

    但實際上,這么做也就坐實了,阿勒坦的確是被銘國人以十分不義的理由殺害,這將嚴重損害大銘的聲譽,并為將來的北疆局勢埋下極大的禍根。

    “只有抓住幕后黑手,揭開其中陰謀,此案才能真正了結(jié)。倘若做不到,我朝或?qū)⒚媾R與韃靼、瓦剌同時為敵的局面。屆時北防必定吃緊,戰(zhàn)事將起,清河……只在平?jīng)鲆粠Ф嚼眈R政即可,不可輕臨城下。勿違朕命?!?/br>
    蘇晏的指尖在最后一句“勿違朕命”上劃過,心底涌起nongnong的溫暖與感動。

    景隆帝日理萬機,竟還分心掛念他,特意來信叮囑他不可接近長城邊隘,唯恐他被戰(zhàn)火殃及。這般情意,遠勝普通君臣,怎不叫他感慕纏懷?

    蘇晏收好密旨,對褚淵說:“皇爺?shù)囊馑嘉視缘昧?。靈州那邊如何安排?”

    “朝廷已另派將領(lǐng),負責(zé)領(lǐng)兵之事。”

    蘇晏頷首,又說:“麻煩褚統(tǒng)領(lǐng)幫我辦件事。將我的手書帶去靈州交予按察使大人,把嚴城雪、霍惇兩人押送來平?jīng)龈?。一來,我有話要訊問他們;二來霍惇在清水營經(jīng)營多年,頗得人心,他不走,新任守將難免因此掣肘?!?/br>
    褚淵略一思索,道:“還是蘇大人考慮周到,卑職這便去辦?!?/br>
    褚淵告辭之后,荊紅追皺起眉:“大人方才血不歸經(jīng),是情志過激導(dǎo)致的氣逆之癥——”

    蘇晏出言打斷,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聽聞噩耗,一時情緒激動,如今無礙了。我與阿勒坦畢竟相識一場,雖然相處時間甚短,但說話投機,也算是朋友。他不在了,我難免唏噓?!?/br>
    荊紅追見蘇晏情緒漸平復(fù),松了口氣,說:“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既已逝,生者徒悲無益,大人看開點?!?/br>
    蘇晏語氣平淡:“知道。今夜憊懶,不想調(diào)理身體,你去休息吧?!?/br>
    荊紅追總還覺得有點不對勁,挨挨蹭蹭不想離開,一會兒給他端銅盆遞毛巾,一會兒又替他解冠脫靴。

    蘇晏無奈道:“阿追還想說什么?我已經(jīng)聽勸了?!?/br>
    荊紅追搖頭。見慣了生離死別,他也說不出什么勸解的話。

    “那你還不走?我這兒什么都不缺了。”蘇晏穿著寢衣坐在床沿,臉上明擺寫著“趕客”兩字。

    荊紅追把手伸進冰涼的被窩一摸,“不,大人還缺個暖床的?!?/br>
    蘇晏氣笑了:“你想給我暖床?是不是還想接著侍個寢?”

    荊紅追誠實地點頭。

    蘇晏拿軟枕砸他:“滾吧!看你一張木頭臉,誰知成天腦子里都在跑火車,污污污地響?!?/br>
    荊紅追輕松接住枕頭,上前放回床頭,低頭看蘇晏踩在拔步床前木頭踏板上的赤足,忍住伏地親吻的沖動,伸手撈住揉了幾下腳底xue位,然后給塞進棉被里。

    “寒從足底生,大人當(dāng)更加愛惜身體。屬下告退。”

    蘇晏瞪他離開的背影,嘴里嘀咕:“越發(fā)沒規(guī)矩了。蹬鼻子上臉,還想爬我頭上來不成——”忽然想到,阿追的的確確爬到自己頭上過,孽畜懟臉至今還殘留著心理陰影,這句罵得似乎也沒多大底氣?

    遂悻悻然閉嘴,倒頭睡覺。

    桌面上油燈未熄,在帳頂投射出影影綽綽的圖案。蘇晏躺在厚軟的床褥上,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

    明明閉了眼,卻仿佛仍有視線,眼前滿是走馬燈似的畫面,晃動個不停:

    串著金珠與綠玉的細長發(fā)辮。

    胸肌上的黃金乳 環(huán)。

    腰腹處的樹形刺青。

    低回滑弦似的尾音。

    橄欖石色的瞳眸中漾著秋陽般的笑意。

    瞇眼望著京城方向時悠遠而向往的神情。

    奶香翻滾的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