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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山青卷白云:女翻譯與王維在線閱讀 - 第72章

第72章

    “常侍的親生女兒,自然比我這個左丞相的養(yǎng)女貴重。你難以拒卻,也是人情之常?!?/br>
    他聽我說得刻薄,也變了臉色:“我只是教她學(xué)畫,并非待她……你何以竟作此想?”

    我反問道:“你心思細膩不輸女子,難道聽不出她的意思?”

    他望了望天,苦笑道:“我聽出了她的意思,因此借阿瑤的名頭拒卻。”

    “為什么偏要借瑤姊的名頭?我便這么……”拿不出手嗎?我想問,卻又問不出口。

    他是名垂千載的大詩人,詩畫雙絕,開創(chuàng)了南宗山水畫,他的名句被21世紀的每一個中國孩子學(xué)習(xí)。在唐朝,他亦享有眾多粉絲,其中不乏張五娘、崔十五娘這樣的高貴女子。

    而我呢?我只是一個會說幾門外語的,為時人所輕的小翻譯而已。我憑什么以為我能讓他拿得出手?僅以與他相識的時日而言,我也遠不能與崔瑤相比。

    這時候,我甚至希望我喜歡的是某個普通人。他們不需要我去仰望,我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他們,我不必把他們當(dāng)作神壇上的神像一樣對待。

    “待一個人好,可以將她四處向人炫示,如同將合浦明珠捧在掌中;也可以將她藏在眾人的目光之外,獨專其美。”王維柔聲道。

    我喉間一哽。半晌,才道:“我要去敦煌?!?/br>
    那是他筆下“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的所在。

    我想在大漠的風(fēng)沙中,在千佛洞莊嚴慈悲的佛像下,重新閱讀和檢視自己的心態(tài)。

    武威到敦煌的路很遠。在廣闊無比的戈壁灘上,人無論行進多久,與遠處天際線的相對位置依然無甚變化。我與綺里跟著一個到龜茲的商隊騎馬前行,但隊伍的行進速度,是受行列中速度最慢的駱駝們的制約的;它們的腳步一下一下踏在充滿砂礫的地上,是大漠中除了人言馬嘶之外,最具規(guī)律的聲音,使我有一種穩(wěn)穩(wěn)的安心。

    我年幼時曾經(jīng)在書中讀到,20世紀初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在塔里木河上漂流探險,繪制大漠的地圖時,曾經(jīng)隨身帶著音樂盒,音樂盒中放著《卡門》或者瑞典國歌。歌聲飄蕩在大漠之中,偶爾引來幾個牧羊人的驚訝注視。[1]前賢風(fēng)烈,令人感念。我兀自追憶當(dāng)年讀書的情景,卻聽身邊竟有人也唱起了歌。

    唱歌的人是綺里。她唱的是王昌齡的那首最能代表盛唐氣象的絕句:

    “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綺里的臉色透出興奮的微紅,口邊呵出白氣,以漢語唱完,又以龜茲語唱了一回。商隊里多有龜茲商人,而龜茲音樂最是名動天下,上到耄耋老人,下到三歲小兒,無不解歌,當(dāng)下眾人亦跟著唱了起來,歌聲回響在這條商道上——這條商道也是后世所稱的絲綢之路網(wǎng)絡(luò)的一部分——驚散了幾只離群的鳥兒。鳥兒嘩啦啦飛起,轉(zhuǎn)瞬在戈壁灘明亮湛藍的天空中消失不見。

    大漠是美的,可也是苦的;現(xiàn)在正值初冬,西北邊陲尤為苦寒,雖不至于滴水成冰,卻也極冷。我和綺里騎在馬上數(shù)日,腳上已生了凍瘡。匈牙利英籍探險家斯坦因就是因為在大漠中生了凍瘡,只能動手術(shù)截去腳趾:我想起這事,不由惴惴,但好在同行的商隊帶有藥膏,施用之后過了幾日,癥狀大見緩解。

    走了十天,也便到了目的地。創(chuàng)作了蕩氣回腸的《敦煌》的日本作家井上靖,初次來訪敦煌時說:“這就是我想象中的敦煌的模樣?!?/br>
    [1]關(guān)于敦煌的歷史和斯文·赫定等探險者們,本章主要參考susan whitfield的life along the silk road,及peter hopkirk的fn devils on the silk road。

    第36章 莫使金樽空對月

    是的,無論是在21世紀,還是在唐朝,敦煌都沒有讓我失望。

    誠然,在21世紀,敦煌的月牙泉已經(jīng)沒了水,全靠自來水續(xù)命;洞窟也只有幾個對外開放,一窩蜂涌進洞窟的游人吵鬧不堪,更有人在管理員的明令禁止之下偷偷拍照,每個人都被酷烈的陽光曬得焦躁無比。

    但是,即使在那時,敦煌亦未曾讓我失望。壯美的鳴沙山上流沙飛動,洞窟中的飛天身姿嬌媚窈窕,反彈琵琶的姿態(tài)更是妖嬈。在陽關(guān)故址,有一尊王維的雕像矗立著,揮舞雙手的樣子有些可笑??墒?,作為他的粉絲,我仍是無端激動。

    而千年前的敦煌,也如千年后一般,靜默而喧鬧。西出長安以后,它是絲綢之路的第一個重要節(jié)點,在此處,商道被橫亙天地之間的茫茫沙漠分為南北兩條,北路經(jīng)西州、焉耆、龜茲等,南路經(jīng)尼壤、于闐、疏勒等地。cao著各種語言的人在此相遇又分開,有人出關(guān),有人入關(guān),各自去往天南地北。而留在此地的人們,則在艱辛求生之余,以自己的微薄積余為交換,向漫天神佛求一絲安慰。當(dāng)?shù)氐慕y(tǒng)治者亦復(fù)如此,不過,他們能拿得出的錢財遠勝于尋常百姓,故而有余力在千佛洞中開鑿層層疊疊的洞窟,為自家祈福。

    這日綺里不在身邊,我獨自走在鳴沙山旁的千佛洞外?,F(xiàn)在的千佛洞尚未經(jīng)過中晚唐和五代地方統(tǒng)治者的苦心經(jīng)營,開鑿的洞窟數(shù)量無法與后世相比,但洞窟中的壁畫大都是盛唐風(fēng)姿,菩薩的發(fā)絲衣帶無不細致雍容,每一窟又各各不同,堪稱絕世的藝術(shù)珍品。

    每一窟中,皆有虔誠的信眾圍著佛像作順時針繞行,蓋因“繞佛”與“繞塔”一樣,是一種功德。右手被認為是更潔凈的手,故而要向右繞行,才能保持右手始終對著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