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門棄婦 第3節(jié)
孟禾鳶知道那姑娘盯著她瞧,也不說話,叫春緹把紅豆餅放了上去,沈氏滿意道:“有心了,對了,這是臻兒,就是我之前給你說的娘家表姑娘,本來想著給桉哥兒做妾室,但既然不合適我便接來身邊給尋摸著有什么好兒郎?!鄙蚴瞎诿崽没实?。 孟禾鳶心下冷笑,先斬后奏,看來心思不滅,但她還犯不著一個沒有著落的表姑娘警惕,顏韶桉那人,刻板嚴肅,說出去的話便不可能收回,說了不納妾便不會納妾,沈氏恐怕也是要落空了心思。 梅臻兒起身柔柔福了福身子:“見過表嫂,臻兒初來乍到,給表嫂添麻煩了。”她笑得眉眼彎彎,言語間帶著一股吳儂軟語的嬌軟嗲媚,春緹站在后頭身子打了個抖,頭皮麻了一瞬。 孟禾鳶扯了扯嘴角:“表妹說笑了,你能來婆母想必很高興?!?/br> 傍晚時,顏韶桉被叫到了蘭心院一同用飯,沈氏表明了梅臻兒的來意,孟禾鳶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顏韶桉。 顏韶桉微微蹙了蹙眉頭沒有說什么,那梅臻兒倒也安分守己,只是頗為會說些漂亮話哄沈氏開心,全然一個天真無邪活潑靈動的小姑娘,一口一個婆母?表哥叫的親熱。 巧妙的是,這姑娘恰到好處的隔絕了孟禾鳶,且還有話頭讓顏韶桉附和兩句,孟禾鳶食之無味,今日蘭心院桌子上的菜式全是為了迎合表姑娘做的江南菜,甜軟粉糯,沈氏也是江南人出身,自然也是吃的慣,顏韶桉雖然不大吃的慣,但是口味也偏愛甜。 孟禾鳶卻不大吃的慣,她本就因吃藥口味清淡,這樣一來更偏愛吃些酸酸辣辣爽口的食物,譬如酸辣魚,醋溜雞絲,而她眼前放的是一道紅糖澆麻糍,麻糍倒是酥脆香軟,只是紅糖汁有些甜膩了。 顏韶桉似是良心發(fā)現(xiàn),給她盛了一碗粥,遞到了她面前:“看你吃的不多,想來是菜色不合胃口?!?/br> 沈氏一頓:“瞧我,都忘了,今兒個為臻兒接風(fēng)洗塵準備的都是江南菜,鳶娘應(yīng)當(dāng)是吃不慣的,吳mama再添兩道菜,吩咐廚房炒的咸一些。” 孟禾鳶:“不必了,兒媳只是胃口不佳。”,她淡淡的拭了拭嘴角,沒有看那一碗粥,熱粥里煮了好些綠豆,也不知是沈氏故意而為還是真的不小心。 而顏韶桉也并未放在心上。 用過飯后,顏韶桉便離開了,仍舊是去了衙署,新帝繼位,對朝政不大熟悉,全權(quán)仰賴太后娘娘垂簾聽政,幫扶著,看顧著才磕磕絆絆的上手,顏韶桉此次代天子巡視鹽道,也全是倚靠太后的信任,新帝不過十四,還是一派少年的模樣。 上朝總是怯怯懦懦不說,朝臣們們問個事情都要看好幾眼太后,求助的目光越過了那道珠簾,太后無奈的緊,顏韶桉難免對這位少帝心含輕蔑。 沈氏又同梅臻兒說笑了會兒便稱乏了,“鳶娘,臻兒的安置便交給你了?!?/br> 孟禾鳶淡聲:“是,媳婦想著把東邊兒的流玉閣叫表妹住著,挨著母親的院子近些,也好時時來母親身邊陪伴?!?/br> 沈氏點頭:“你做主便好?!?,竟也沒說什么,孟禾鳶還是有些詫異的,她還以為要趁此機會塞得離顏韶桉近些。 難道真的是她小人之心了? 一路上孟禾鳶都有些心不在焉,梅臻兒在身后打量了一番她,身姿纖弱,行如拂柳,偏是那白的晃眼的肌膚比她還要亮眼三分。 “jiejie,臻兒初來乍到也沒什么認識的小友,日后可能去叨擾jiejie?”梅臻兒湊上前來親親熱熱的說。 都從嫂嫂變成jiejie了,這跨越倒是大,她身上的桂花香濃烈的飄了過來,勾著她鼻子里的癢意,難受的緊,孟禾鳶淡笑,裝作沒聽明白:“我平日忙得緊,可能抽不出時間來?!?/br> 梅臻兒笑了一下:“日后便是姐妹了,jiejie這般meimei可是有些傷心了。” “你是官人的表妹,自然也是我的表妹,放心,在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不必拘束,也不必見外,若是有什么不習(xí)慣的,吩咐下人一聲,叫下人通傳給我便好?!泵虾跳S四兩撥千斤。 孟禾鳶真的是疲于應(yīng)付這些,顏府的中饋原先是都在郡主手里的,她嫁過來時,還未分府,而后顏老太爺才逝去,分了府后自然是各管各的,西府的中饋自然是被魏氏交給了她,想當(dāng)初她婆母還不悅了好些時候,日日都想著讓公爹把中饋給她掌。 孟禾鳶焦頭爛額的緊,恨不得把這中饋甩過去,西府開支含糊,沈氏魏氏更是花錢如流水,沒有辦法她只得拿自己嫁妝添了一些才平了賬。 沈氏日日都想著勾心斗角,孟禾鳶真的累的要命。 梅臻兒面色稍稍不自然:“是,多謝jiejie了?!?/br> 流玉閣走幾步便到了,方才孟禾鳶已經(jīng)提前叫人拾掇了出來,又看著女使們添置了些物件兒才離開。 孟禾鳶回了院子,堂屋的謝大夫早就候上了,上好的毛尖都喝了兩壺了孟禾鳶才將將回來,大夫不悅的摸了摸山羊胡:“少奶奶,老夫說了幾次,您的身子骨得靜養(yǎng),這成日里往外頭跑,如何能修養(yǎng)的回來?!?/br> 大夫是在她待字閨中時看病的老人了,十分熟悉她,便是父親的話她敢不聽,也不敢不聽謝大夫的話,孟禾鳶認錯的及時:“我也是閑不住,等會兒我便不出去了?!?/br> 謝大夫拿出布枕和白巾搭在腕上給她號脈,末了,嘆氣:“身子骨虛,以后怕是不易有孕啊,若能心寬體胖的養(yǎng)上幾年,說不準還有可能?!?/br> 孟禾鳶到底還是黯然了一瞬,勉強笑笑:“沒事,我盡量注意?!毙闹袇s涼薄的很,她心知西府這擔(dān)子根本甩不下。 謝大夫給她照例開了藥便離開了,還留下了幾個安神的藥包叫她塞在枕頭里。 孟禾鳶在人走后便歇下了,藥包果然管用,睡得安穩(wěn)了些。 月上升天,顏韶桉披著霜寒回了府,他徑直去了書房,屋內(nèi)沒有一絲煙火氣,顏韶桉點了燭,卻未曾發(fā)現(xiàn)屏風(fēng)后面的床榻上被窩輕輕蠕動。 他照例脫了外氅,喝了一杯冷茶,他素來有喝冷茶的習(xí)慣,而后便坐在了書案后翻看卷宗,燭火昏黃,窗欞處搖曳著剪影,不肖半響,顏韶桉似是覺得有些熱意上涌。 他拽了拽領(lǐng)口,神情有些不耐,平日冷淡的臉頰上俱是淺淡的紅潮,這熱意并非急勢洶洶,反而如潮水般緩緩襲來,匯聚在了一處。 顏韶桉仰頭滾動著喉結(jié),手腕搭在了額上,喘息了一下向床榻而去,他一向不怎么想這種事,有了需求自己解決也并無不可。 只是他來到床榻前掀開被子后,一具光溜的身體展示在他面前,青絲遮掩了春色,清靈的姑娘仿若靈動的兔子,輕輕踏在了他的心尖上。 * 抱樸居,顏韶筠正與殿前司都指揮使衛(wèi)昭在庭院內(nèi)對酒看月。 “太后這幾日開始給官家物色皇后了,官家年歲還小,這么早立后做什么?!毙l(wèi)昭喝了一口酒。 顏韶筠在一旁翻看著北邊兒傳來的信件:“太后心中早就有了成算,偏偏還要在過幾日的宮宴上讓官家親自選秀,還要讓朝臣和命婦們都看著?!?/br> “嗤,嘩眾取寵。”衛(wèi)昭不屑,但是不幸的是他的親妹過幾日也要進宮,雖知道不一定會選上,但還是隔應(yīng)的慌。 “官家不蠢,你以為他會甘愿受太后控制?”顏韶筠不緊不慢道,衛(wèi)昭也有此意,他就盼著官家潛龍在淵,有朝一日把這老妖婆給送上西天。 * 夜風(fēng)颯颯,卷走了怯怯低語聲,孤月高懸,沒一會兒云卷便遮掩了皎月。 翌日一早,孟禾鳶神清氣爽的起了床,昨日睡得極好,連帶著氣色也好了許多。 春緹漂亮話捧得她露出了幾分嗔怪。 “奶奶,我的少奶奶?!蓖鮩ama火急火燎的進了屋,她是孟禾鳶身邊的掌事嬤嬤,春緹負責(zé)她的一切起居伺候,王mama便是她的眼睛,替她盯著這西府。 “怎么了這是,大清早的?!泵虾跳S正坐在梳妝臺前凈手,王mama一臉菜色:“這黑心腸不要臉的貨,竟然這般快便爬上了二爺?shù)拇??!?/br> 王mama石破驚天,孟禾鳶一怔,險些打翻了銅盆,愣了好一會兒才消化了王mama的話,深深呼吸后平靜的問:“在哪兒。” 王mama怒道:“就在書房。” 孟禾鳶什么也沒說,起身往書房而去,她面色仍舊是沒有異常,但細瞧下腳步有幾分微微的凌亂。 來的路上她心緒不平,腦中混亂的一邊想顏韶桉等會兒該如何給她解釋,或是后悔,或是無措,或是心虛,一邊想著她真是沒想到,梅氏竟這般心急,當(dāng)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將將到書房門外時,門是虛掩著的,孟禾鳶腳步一頓,猶豫一瞬后推門而入,屋內(nèi)昏暗,且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映入眼簾的便是那一方床榻上兩具疊羅漢的身軀。 若非是那張皮子,她都不敢相信那是她冷淡清矜、凜若秋霜的夫君,在瞧見孟禾鳶后當(dāng)即倏然扯過了被子,蓋住了身上那具美人臥榻、嬌楚漣連的身軀,而他,亦是頂著一胸膛的紅痕。 第4章 孟禾鳶胃中涌上一股反胃,卻仍舊竭力保持鎮(zhèn)靜,面色難看的凝著他們二人,顏韶桉觸及到她的神色后怔了一瞬后平靜了下來,孟禾鳶打量著他的神色,生生氣笑了。 “你若想納妾,直說便好,何必與我虛以委蛇,表面說一套,背后做一套?!泵虾跳S扯了扯嘴角,很想云淡風(fēng)輕平靜的反問她,最好理智些,這人素來喜歡辯駁,每每同他說話,五句能有三句辯駁回來,叫她心里難受的緊。 但,一股郁氣仍舊壓在她的心間沉甸甸的,像是什么東西被扔在了地上,撕扯了一番遂踐踏之。 顏韶桉難得默了一瞬,床榻上的梅臻兒扯落了被子,掙扎著起身,行動間故意蹭落了肩頭衣衫,露出點點紅痕,更是叫孟禾鳶刺眼。 “jiejie,你別怪二爺,是我,是我不知羞恥的勾引二爺,我愛慕二爺已久……”她凄楚的哭著,淚珠一連串兒的落了下來,“臻兒愿意在二爺身邊為奴為婢,求jiejie高抬貴手。” 孟禾鳶木然的看著她做戲,心下嘆然,她還未說什么,便一籮筐的帽子給她扣上了,是吃定了看誰比誰能豁的出去嗎? 顏韶桉忍無可忍,低喝:“夠了?!?,梅臻兒嚇得一抖,心頭一跳,莫非是她說錯什么話了? “臻兒以后就留在府里,抬為貴妾,還有……”他話一頓,神色冷然的看著孟禾鳶:“妻為夫綱,我做什么,你跟著打點便好,其余的莫要多問?!彼菝蚕騺沓錾加铋g總是清冷如寒霜,這一刻,那寒霜又重了幾分。 言罷,顏韶桉轉(zhuǎn)身回了里頭,把梅臻兒橫抱起,越過了孟禾鳶,往流玉閣去,徒留孟禾鳶一人,臉面被踩在了腳下。 此事發(fā)酵的極快,不止傳遍了西府,連東府都能說上兩嘴,沈氏卻暗自喜笑顏開,不動聲色的往外遞了話頭,說被這逆子氣得頭暈,以此裝病免了從中斡旋之責(zé)。 鶴歸院,魏老太太聞之此事氣得摔了玉盞,天殺的貨色,竟用這種手段,想也不用想是得了沈氏的授意,當(dāng)即氣得心肝脾肺腎都疼了起來。 她雖是顏老太爺貴妾,那也是過了明面,由郡主張羅清清白白的進了門,那梅氏此舉,豈非是丫鬟通房所做之事,她的好孫兒還想納為妾,抬個通房草草打發(fā)了算了,沒得叫人看了笑話。 外頭吵翻了天,顏韶桉則關(guān)上了門在書房內(nèi)發(fā)愣,昨夜記憶猶新,他在看到梅臻兒后心里是生氣的,但后來的事他也控制不住,不過是一個女子罷了,也值得這般大動干戈。 也不知為何,看到孟禾鳶那般反問他,他心里第一反應(yīng)竟是生氣,叫囂著打壓的氣焰,便一時上頭說了那番話。 顏韶桉煩躁的摁了摁眉心,他如何看不透梅臻兒的小心思,但是不可否認,他卻頗為受用。 他一直覺著孟禾鳶那般,沒有主見,有些太過內(nèi)斂沉靜了,還算順從,但總覺得少了些什么,現(xiàn)在想來,他也是想有個紅顏知己般的人兒,知他的心,懂他的意,而非只是平淡的過日子。 同福敲了敲門:“二爺,老太太有請?!?/br> 顏韶桉不耐:“知道了?!?/br> 顏韶桉緩了幾許便起身去了鶴歸院,孟禾鳶也在,直著腰身坐在圈椅上,淡淡的不說話,沈氏垂著臉,臉色沉沉,梅臻兒跪在下首,梨花帶雨抽噎著。 看到這副場景,顏韶桉是愈發(fā)煩躁:“祖母、母親?!?/br> 魏老太太冷笑:“你還有臉過來。” 顏韶桉不說話,淡淡的坐了下來,一副不知錯在何處的模樣,魏老太太瞧見越發(fā)氣不打一處來:“你干的好事,你把西府的臉都丟盡了?!?/br> 顏韶桉板著臉,余光瞟見孟禾鳶并未瞧他,垂下了眸子:“祖母言重了?!?/br> 沈氏附和:“是啊母親,臻臻叫我一聲姨母,我也算看著她長大,給桉兒做妾,身邊也算有個知冷知熱的可心人兒,最合適不過了?!?/br> 孟禾鳶心間一緊,她如何聽不出言外之意,這是打量著嫌她不夠知冷知熱了,一時間郁氣涌上心頭,手掌不自覺得攥緊。 魏老太太氣得險些要將紫檀桌上的茶盞扔到地上,她自己便是顏老太爺?shù)逆?,最是明白做妾的那一套手段,但是她也了解自己這個孫兒,剛過易折,吃軟不吃硬。 平復(fù)了些心情:“桉兒,你不是不知道無子納妾是為失德?!?/br> 果然,此言一出,顏韶桉臉色幾變,連梅臻兒也停下了抽噎,暗道不好,抬頭看向了沈氏。 魏老太太焦心:“你仕途方才穩(wěn)固,此舉可會造成什么后果可有想過?還有你……當(dāng)娘的,目光短淺?!蔽菏吓闹雷?,欲言又止,瞧著像是想罵沈氏,但是又不好在小輩面前下她臉面。 最后只得調(diào)矛頭:“鳶娘,不是我說,你這個少奶奶當(dāng)?shù)奈疵馐殻驄D一體,須得同心協(xié)力,你福薄,多年無子,但桉哥兒的生活總還是要上心的,性子也不要太過古板。”,魏老太太的指責(zé)有些誅心了,孟禾鳶無所適從的垂下了頭。 但她卻無法反駁,也只能吞下這口“不上心”的氣,低眉順眼的稱了聲:“是?!?/br> “但,既然人已經(jīng)這樣了,我們顏家也不是那般不負責(zé)任的人家,按照你們梅家的家世一個貴妾也是當(dāng)?shù)玫?,但你此舉不妥,若是良妾你可愿??!边@梅家原在江南只是一處商戶,沈家兩位姑娘,沈氏是嫡女,梅臻兒的母親卻只是庶女,庶女倚靠嫡女而活,嫁人后夫家也想靠此謀個前程,沈氏既可打壓孟禾鳶,又可享受拿捏梅家,一舉兩得。 魏老太太居高臨下的看著梅臻兒,事情陡然峰回路轉(zhuǎn),她自然喜極而泣,頭當(dāng)即磕了下去,話音感激:“臻兒愿意,謝老太太?!?/br> 睡了人,還不收,這下面若是個多嘴多舌的,沒得出去大嚼舌根,叫人看了笑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 顏韶桉詫異,但還是拱手:“謝祖母。” 沈氏喜笑顏開,忙上前給魏氏捏捏肩:“母親最疼桉兒了,媳婦遠不及您,媳婦……媳婦蠢笨,實在目光短淺,日后定多多向母親學(xué)習(xí)。”她格外嘴甜,魏氏緊皺的眉頭舒展了幾分。 無子納妾,也不是沒有先例,主母福薄無子,便可張羅些妾室未府上開枝散葉,不過此舉也是狠心剝開了孟禾鳶的遮羞布。 “你安分些,對老爺多上些心便是最大的好?!蔽豪咸凰宓纳硇氖嬲?,這沈氏縱使有千般的不是,卻是有個好處,那就是格外嘴甜,人雖蠢笨,但,無傷大雅。 孟禾鳶心沉沉一墜,恍惚地瞧著他們,自己仿佛被排斥在外,她想,不過短短幾日,怎么就變成了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