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孟亦舟嗯了聲,他仔細觀察著姚佳臉上的神情,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jié),說:“他是我新電影的編劇?!?/br> 那丁點錯愕消失之后,姚佳已然恢復那張無波無瀾的臉,攬著孟亦舟要朝外走:“還沒吃晚飯吧,我讓張姐備點?!?/br> “媽,我有事想問你,”孟亦舟忽地攥住姚佳的手腕,佛珠抵著指腹,“七年前的那個冬天,你和爸爸是不是找過沈晚欲?” 他問得直接且準確,但姚佳似乎并不意外。眼前的孟亦舟已近而立,他和從前那個驕陽似火的少年判若兩人。姚佳的目光很輕很輕地拂過孟亦舟的臉龐,恍惚間就好像穿越他成長的路途:童年,少年,青年。天真爛漫,意氣風發(fā),到現(xiàn)今孑然孤獨,滿身涼意。 姚佳動了動血色淡薄的唇瓣:“你都知道了?!?/br> “我猜的,”孟亦舟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所以是真的?” 事到如今,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 姚佳點頭,承認:“嗯?!?/br> 其實早該猜到,只是孟亦舟的時間從沈晚欲離開那天起就靜止了,他被判無期,尤其腿傷之后,整個人性情大變,他把這一切都歸結到沈晚欲身上,靠恨意撐著這具殘破的身軀,又靠愛意思念著那個遠走他鄉(xiāng)的人。 他活得渾渾噩噩,一晃,七年過去了。 佛珠反射出稀稀落落的光擾了孟亦舟的視線,他眨眨眼,拼命克制著瘋長的暴虐因子:“你們?yōu)殡y他了?” “不是為難,”姚佳眼神悲憫,像極了那座觀音像,“只是告訴他一些事實?!?/br> 孟亦舟覺得難以呼吸,他壓低語氣:“開了什么條件?” “他mama危在旦夕,需要做手術,你爸為他找了最好的醫(yī)生,“姚佳說,“任何事物都有代價,離開你就是他的代價?!?/br> 孟亦舟掐紅了掌心,猛地閉眼,睫毛顫抖得很厲害。 他甚至能想象到孟浩欽那天會跟沈晚欲說些什么,孟浩欽一定不是居高臨下的,甚至有可能是溫和的,禮貌的,但即便如此,孟浩欽與生俱來的俯瞰感仍然會讓沈晚欲感到不適。 沈晚欲骨子里藏著不為人知的自卑,那種不安來源于早逝的父親,或者是同齡人沉迷于游戲機時他卻只能在油煙熏天的燒烤店端盤子,再或者是那筆他頭懸梁錐刺股,拼了命才得到的獎學金。他身后沒有退路,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將他置于死地。 如果說孟亦舟是太陽,那么他的光耀只會照得沈晚欲本就陷在陰影里的困苦人生愈加灰暗。孟浩欽的出現(xiàn),不過是壓垮這段岌岌可危的愛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爸很早就查出肝癌,他一直沒告訴我,直到有天半夜他咳血我才知道他生病。他擔心他去了以后沒人庇護你,擔心你選的這條路太難走。舟舟,爸爸mama可以接受你愛上了一個男人,不指責你,看輕你。為了你,我和你爸怎么都甘愿??墒俏覀兾ㄒ簧岵坏玫?,是看你受苦?!币蜒鲱^,望著緊緊抿著唇角的孟亦舟,“有一次mama去找你,遠遠地看見你在街頭發(fā)傳單,冬天那么冷,你穿得好單薄,鼻尖凍得通紅,從小到大,你哪里吃過這種苦?!?/br> 近幾年母子倆很少見面,姚佳消極避世,對一切都冷漠疏離,此時再提那段過往,也忍不住淚光泛泛。 “事實上你心里明白,哪怕你們非要在一起,也走不了多遠?!币烟郑婷弦嘀哿瞄_擋住眼睛的額前碎發(fā),“人一出身就自動劃分成了三六九等,你從小生活的環(huán)境,接受的教育,見過的世面,都是沈晚欲無法企及的?!?/br> “好的愛情絕對不是俯視或者仰視,只有平視對方,你們的愛才能完整的活下來?!?/br> 后背躥起一股可怕的麻意,孟亦舟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頜線條顯得凌厲無比。 可笑的是,姚佳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無法反駁。 身為人子,他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父母,他是一等一的幸運兒,這份幸運并非來自豐厚身家和紅色背景,而是他從小就擁有了父母的萬千寵愛,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父母造就的童話世界,玻璃花房里有充足的陽光,水分,豐盛的土壤,讓他不必為任何事物而感到擔憂,所以他天真任性,只曉得拼盡一切去愛,卻又不懂什么才是成熟的愛。他更無法在占盡了父母給予的所有好處之后大聲告訴他們他要自由。 真是諷刺,人生處處是荒誕。 孟亦舟睜開眼睛,喉結小幅度地上下滾了滾,片刻后他開口,嗓音又輕又沙?。骸拔易吡耍琰c休息?!?/br> “舟舟,”姚佳小跑著追過去,倚門而立,事隔經(jīng)年也終于明白沈晚欲離開并沒有讓孟亦舟好過,反而將他推入了深淵,“恨我們嗎?” 孟亦舟駐足,站在昏暗走廊,緩慢地搖了搖頭。 佛堂冷光在月色中透窗而來,陰影一寸接一寸攀爬上孟亦舟的背脊,地面映出一條斜長的影子,如他悄然枯萎的年歲。 “我知道我讓你們失望了,也知道你和爸爸做這些是出于對我的愛護,”孟亦舟垂首,凄然一笑,“可是,那年凜冬,是我最快樂的日子。” - 矮身鉆進駕駛座,倒車鏡映照出孟亦舟冷峻至極的側(cè)臉。 拉檔,踩油門,引擎發(fā)出狂嗥,轎車如疾墜的流星沖進夜色,以一種近乎失控速度向前狂奔。 半個小時后,在那棟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