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71灰繭
伴著一陣遲緩的腳步聲,陳自來也來到了餐廳。 這時只有五點多,太陽還沉睡在地平線以下,廚房里那排巨大的窗格也因而成了一種諷刺的隱喻。就好比盲人偏偏長了一對極標(biāo)致的大眼睛,你便習(xí)慣性地期盼從這樣的一雙眼睛里看出點什么來——像一只赤褐色的狐貍在金黃原野里奔跑那樣狡黠的光,或者是老式的鐵皮盆里,沒到一半的清水映出少女烏黑的發(fā),海棠色的嘴唇那樣含情的光。 然而這期盼注定是要落空的。 那眼眶里嵌著的只有一片永遠(yuǎn)不會有知覺的鴿子灰。就連你的失望、你的困惑,你的質(zhì)問去到那里,也只會沉默且不作任何反抗地化作其中的一部分。 陳自來早已習(xí)慣了,習(xí)慣每天醒來時,第一縷蘊含著希望與朝氣的金光都來不及刺破天地的一片混沌。即使是在日頭最長的夏天。 冬天醒來時,是一片黑色的繭。夏天醒來時,是一片灰色的繭。 餐廳里那張方桌的棱角沒有了陽光的模糊和矯飾,總是顯得過于冷酷且尖銳,毫不留情地在慘白的地磚上投下更加冷硬的影子。 人上了年紀(jì),睡眠就會變得很少很少。接壤的那些黑夜試圖融入白晝,可是白晝本就已足夠漫長難熬。 陳自來有時會祈望醒來時,睜眼就能夠看到窗外透進(jìn)的一縷微光,或者干脆再也不要醒來??墒沁@兩者至今都未能如愿。 他嘆了口氣,如往常一樣,一步步慢慢向餐廳走去。 卻沒想到,方桌前落著另一個小小的影子。撕開散在一旁的包裝紙,手邊擺著的杯子,都讓他想起叁十年前陳婉琴還在上學(xué)的時候,總是天不亮,家人沒起床時就坐在桌旁讀書,專注地一動不動,只是偶爾喝一口水。 他就總用jiejie作為榜樣去教育那個不爭氣的小兒子,被他的滿不在乎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玉蘭還在兒子面前攔著,不讓他打。 那些僵硬、沉睡的影像好像有一瞬間復(fù)活了,在空曠的房間里生動地游走。 陳自來彎著腰走過去,坐在了方寧的對面。 他沒說話,看著她喝完最后幾口牛奶。 方寧道:“外公,您要喝牛奶嗎?“ 陳自來搖搖頭:“我不喝這個,給你們買的。一會兒等出攤了去買豆?jié){喝?!?/br> “哦?!胺綄帒?yīng)了一聲,不知道該再說點什么了。 陳自來問她:“吃完了嗎?“ “吃完了。“ “正好,跟我到書房來一下。“ 方寧只能擦擦嘴站起來,跟在后面。她沒好意思說自己還想回去睡個回籠覺,因為“回籠覺“恰恰是外公最看不慣的,專屬于新時代年輕人的風(fēng)氣。 到了書房,一人搬把椅子對面坐著。 因為方寧即將邁入人生的新階段,所以和外公之間的談話內(nèi)容也有了些轉(zhuǎn)變,但總方針依舊換湯不換藥。 “大學(xué)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你又去了這么好的一個學(xué)校,一定要爭氣,把握機會,好好規(guī)劃,這樣以后才能有穩(wěn)定、滿意的工作。“ “我知道?!?/br> “要團結(jié)同學(xué),遇事不要太計較,讓他們?nèi)钟趾畏粒俊?/br> “嗯,好?!?/br> “讀完了之后,還是回燕城吧,陪陪你媽,她也挺不容易的?!?/br> “外公,這個我會考慮考慮的?!?/br> …… …… 不知道為什么,今天的方寧對這些老生常談也多了些耐心,認(rèn)真地一句句應(yīng)著。 囑咐完后,陳自來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書柜前,叫方寧跟過來。 外公打開其中的一扇門,哆哆嗦嗦地翻找著。 方寧不知道外公要干什么,目光追隨著他手移動的軌跡,卻無意間在那一片莊嚴(yán)的深色書脊中瞥見一叢花花綠綠的東西。 她幾乎是一瞬間就認(rèn)出,那些都是故事會,外婆生前無數(shù)次被外公嫌棄,卻依然愛看的故事會。 再定睛看去,更令她驚訝的還是,那些故事會并不是那些四年前的。 2018,2019,2020……每年都在更新。 心里還沒品出什么滋味,一滴眼淚卻先從眼角滑落。她趕緊在臉上抹了一把,吸吸鼻子,把視線從書柜里移開。 這時,外公也終于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又是一個厚厚的信封。 方寧還沒來得及推拒,就被外公給塞到了手中:“這是給你的,好好拿著,昨天繼亭也已經(jīng)收下了?!?/br> 方寧愣愣地捧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耳邊聽外公說道:“這里有四萬塊錢,本來一直留著,想的是等你們結(jié)婚的時候再給你們。但是……“ “但是……?“ 外公嘆了口氣:“幾天前,你和繼亭也都看到了?!?/br> 幾天前?是趙芝花走的那天嗎? == 外公其實沒什么可洗白的,只是人性確實很復(fù)雜。 最近這些章其實有很多鋪墊,后面快要到劇情的高潮了,其實所有的劇情在前面都有很明顯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