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之君_分節(jié)閱讀_24
柳從之對薛寅的態(tài)度倒是極好,不肆意折辱,不嘲笑譏諷,幾乎連一句重話也沒有,只令副手將薛寅押解,甚至也一點沒有要薛寅性命的意思。 這位明王,可真是大將風(fēng)范,一言一行,不說令人如沐春風(fēng),也絕對有理有據(jù),瀟灑從容,雖身居高位,成不世奇功,但絕無半點盛氣凌人,脾氣與耐性極好,但本身氣勢極足,絕不會讓人以為他溫和可欺。所謂威而不怒,大抵如此。 相比柳從之,薛寅就是個活生生的恥辱,縱然宣京已經(jīng)歸順,宣京原來的軍民一見他也仍覺不齒,大臣同樣,而柳從之手下所帶兵將雖也欣喜,但也瞧不起這個亡國之君。于是薛寅此時則是名符其實的滿城唾罵,他一路沉默,雖早已做好準(zhǔn)備,但平時恣意慣了,涵養(yǎng)功夫?qū)嵤遣坏郊遥胱龅匠涠宦?,仍是?nèi)心煩躁,額頭上青筋直冒,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鎮(zhèn)定,鎮(zhèn)定…… 這是他自己做的選擇,天下歸一,江山易主,宣京不損一名百姓,那些十來歲的少年,六十來歲的老大爺也絕不需要提著菜刀為一場徒勞的戰(zhàn)斗付出性命,如此……便好。 薛寅懶洋洋地抬頭看天,天色湛藍(lán),萬里無云,是個好天氣。 顧均與他押在一塊,薛寅懶散,走路慢得很,顧均身上有傷,走路也是慢得很。顧均臉色蒼白,看著薛寅,神色復(fù)雜,半晌,苦笑道:“你為什么投降?” 薛寅看他一眼,“大勢已去,為何不降?” 顧均神色激動起來,“先祖基業(yè),百年江山,毀于一旦!” 薛寅煩躁地閉眼,厭厭道:“你活著回來了。” 顧均一怔。 薛寅續(xù)道,“所以,你降了?!?/br> 顧均脫口道:“我沒有!” 被薛寅瞥了一眼,又覺語塞,薛寅道:“活著回來不是好事么?江山易主,你卻保得性命,仍可施展你的抱負(fù),豈非再好不過?” 顧均既覺憤怒又覺不安,心中矛盾,質(zhì)問道:“你究竟還是不是大薛的人?” 隊伍前方似乎起了sao亂,柳從之帶著人往這邊走,薛寅認(rèn)認(rèn)真真答道:“我是大薛寧王,我的封地在北化。北化常年嚴(yán)寒封凍,貧瘠寒苦,天子不管,蒼天不佑,大薛視其為廢土,然而那是我的故鄉(xiāng),我自始至終不屬于宣京,也不該當(dāng)這個皇帝。” 柳從之向這邊走來,剛好聽到薛寅這句話,微微一怔,笑道:“我曾去過北化,那是個很美的地方?!?/br> 薛寅一曬:“窮山惡水,美什么美?” 柳從之笑笑,不以為意:“有人想見你?!?/br> 薛寅一怔,往柳從之身后看去,驀地苦笑。 柳從之身后那人白發(fā)蒼蒼,神色慘淡,滿面疲倦,不是霍方又是誰? 臉皮厚如薛寅,這時也理直氣壯不起來,低聲道:“霍老。” “你……”霍方雙眼遍布血絲,看著薛寅,眼神銳利如刀,薛寅頓覺頭皮發(fā)麻?;舴嚼淅淇戳怂肷危嚨刈呦蚯?,手掌一揮,“啪”地打了薛寅一個耳光。 老頭年紀(jì)大了,力道倒是不小,薛寅被打得歪過臉去,白皙的臉上登時腫起五道掌痕,唇邊溢血。薛寅呼出一口氣,生受了,低聲道:“霍老,大勢已去。” 霍方冷笑道:“你不是大薛的皇帝,你也不配做大薛的皇帝?!?/br> 薛寅喃喃:“我確實不配。” 霍方冷哼一聲,沒再說話,霎時眼神灰敗如死。柳從之適時插入,笑道:“老師,江山易主,大局已定。老師心系萬民,一身才華不應(yīng)如此埋沒,不若留在朝堂理政,假以時日,定能還百姓一片太平江山。” 霍方怒道:“你欺師滅祖,叛上作亂,別再叫我老師!我霍方平生最后悔的,便是昔年讓你金榜題名,魚躍龍門!” 柳從之神色不變,含笑道:“老師可以再想想,屆時學(xué)生愿與老師長談一番,也好敘敘舊。不過此處不是談事的地方,只好先委屈老師了?!?/br> 他身邊兩個衛(wèi)兵上前,將霍方押了下去。柳從之不驚不燥不怒,甚至還客客氣氣地對薛寅道:“老師性情太烈,有些事總是想不通。” 這份涵養(yǎng)當(dāng)真是極好,薛寅自問沒有唾面自干的氣度,那柳從之約莫是有的,薛寅嘆了口氣,“霍老心系家國?!?/br> “可惜看不清時局?!?nbsp;柳從之笑著接了下半句,注視薛寅,“而你就看得很清楚?!?/br> “過獎了?!毖σ榱顺樽旖?,眼神疲倦,“薛寅無德無能,亦不愿竊居帝位。唯愿安居北化一隅,了此殘生,望明王恩準(zhǔn)?!?/br> 柳從之一點不接薛寅的話茬,笑道:“北化有北化的好,而宣京有宣京的妙處。如今宣京未動兵戈,不過幾日,就能回復(fù)往日繁華。屆時你或可好好領(lǐng)略一番?!?/br> 言下之意,要活命,或許可以,回北化,沒門。薛寅臉上熱辣辣地疼,四面八方傳來的錐子一樣的目光更是一刻都沒少過,聽到這一句,所有強壓下的不快再次涌上,頓覺一口氣堵在心頭,握緊拳頭,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