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jié)
她拿筆寫字的模樣,溫婉,端正,像一個真正的貴女。 他忽然想道,倘或不是五年前那場無妄之災(zāi),她便就這么歲月無憂地長到亭亭玉立的年紀(jì),必定是長安城中最出色的女孩兒。 只是她若不是如今這模樣,他又覺著少了點什么。 不知不覺,他已經(jīng)看了花眠許久,看著她在信紙上已寫出了四五行簪花小楷。 花眠注意到了身旁那一動不動凝滯的目光,側(cè)目朝他看了一眼,無可奈何,拿筆尾在他手背上戳了一記,霍珩恍然回神,只見自己書案上的宣紙已經(jīng)又多了一團墨。 他神色尷尬,沒等花眠說話,立刻嘴硬地反駁:“我沒看你?!?/br> 花眠笑道:“嗯,沒看沒看,快寫?!?/br> 霍珩將弄臟的那張宣紙抽去了,又換了一張,只是他十分詫異,也想看看花眠寫的什么,只是她的蠅頭小楷寫得隔遠(yuǎn)了看不清,再加上花眠在他要使壞時及時地捂住了關(guān)鍵字,霍珩是一個字也沒看清,不禁失望。 “你寫什么?” 花眠那小巧精致、如畫如描的小臉上的掛滿了驕傲?!懊孛埽^后便知?!?/br> 霍珩見她賣關(guān)子,也驕傲起來,嗤了一聲不再問,繼續(xù)埋頭抄自己的家規(guī)。 一邊抄一邊埋怨:“不知是哪個老古板寫的這玩意兒,條條框框都是沖著小爺我來的,都作古了還盯著我呢。” 花眠拿毛筆又瞧了他一下,面色慍色,霍珩咋呼地鼓起了臉,“知道了。我都抄了快五十份了,抱怨幾句還不行?” 花眠于是不再管他,也懊惱地微微嘟起了唇。 她不像霍珩沒完沒了地抄,只是簡單一封信,不過片刻便寫完了,寫完之后,卻也不急著發(fā)出,而是用信封盛了放置在一邊,便撐著香腮,笑吟吟望著霍珩。 霍珩被盯得半個字都寫不出,道:“你完事了還待著看我笑話?” “陪你啊,在你抄完之前,我就在這兒陪你?!?/br> 她看了看,方才又多了三份,差不多有五十張了。 花眠坐起來,食指與中指拈起霍珩放在一旁的家規(guī),觀摩了許久,霍珩怕她一時興起將自己不容易抄好的家規(guī)撕了,心中咯噔幾聲,卻見她蹙著眉頭放在了一旁,拿起筆來,思量片刻,在紙上臨摹了幾個字。 “你看看,像不像?” 霍珩驚訝,心跳得更快了,“你做甚么?” 盡管已猜到了,卻還想知道,花眠到底意欲何為。 花眠輕輕笑著道:“幫你抄。我會仿人筆跡,不過差了點味道,我抄得不多,夾在里頭不仔細(xì)看是看不出的。” 霍珩一愣之后,又皺著眉,忍不住嘟囔起來:“不是你要罰我抄的?你少說幾份,讓我抄五十份不是早就完事了。” 他沒攔著她,“你隨意?!?/br> 花眠點了點頭。 兩人埋頭疾書,像是互相較勁兒似的,最后因花眠是臨摹的,霍珩以二十九份微弱的優(yōu)勢勝出,忍不住心中痛快起來。 花眠卻說他幼稚,傳來劍童,將這一百張紙拾掇了一遍,連帶著信封一并放到了他手里,“你替我送入宮中一趟,就在宮門就給聶大人便是了,他會代為傳給陛下?!?/br> 霍珩聽著她的交代,一時怔怔的,茫然無比。 吩咐完同樣一頭霧水的劍童之后,花眠笑容嬌憨地拉住了他的手,“都抄完啦,等陛下回信來,你的禁足就解了。” “你……”他忽然明白了過來,今日她忙活了這么久,前前后后的,拉他去請罪,陪他抄家規(guī),竟,只是為了解除他的禁足令。 “知道三個月你是待不住的。”花眠望著他,水眸清圓,柳眉如煙。 霍珩的心快跳出胸口了,差點兒,就俯下身在她飽滿得引人垂涎的櫻紅小唇上咬一口了。 “老爺傳膳了?!?/br> 幸好,有人來打斷了他的一時沖動。 作者有話要說: 霍小珩說他喜歡溫柔賢淑的,但是他總被眠眠這樣的小妖婦吸引,但,當(dāng)眠眠賢良淑德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也很喜歡。 說到底只是喜歡眠眠23333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pologize、久夢妹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 29557180 2瓶;摸摸噠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xù)努力的! 第40章 劉滟君在宮中小住了三日, 回水榭之后, 得知的第一件事便是,這幾日水榭之中并未見到霍珩與花眠,應(yīng)是住到霍府去了。前幾日, 花眠還將霍珩用繩子綁了親自押到右相府上去給南大人賠罪了。 彼時, 劉滟君身心俱疲, 正歪靠在臥房內(nèi)羅漢床的秋香色古錢紋軟枕上, 閉著眼。 墨梅在一旁稟著話, 柏離于劉滟君背后, 替她推拿肩部、手臂和背脊。墨梅生怕小夫人又觸怒了長公主,公主發(fā)落起來,讓她們做奴婢的難做。她悄然地抬起頭, 朝閉著眼宛如歇憩的長公主偷瞄了一眼, 見長公主似乎并未有怒意,不禁感到一陣奇怪。 正想著,劉滟君睜開了雙目,墨梅駭了一跳,忙又垂下了頭顱。 劉滟君神色有幾分復(fù)雜,半晌之后,她抬了抬衣袖, “你下去,備飯吧。” 墨梅應(yīng)了話,松了口氣,轉(zhuǎn)身朝外走去。 柏離見長公主支起了身, 也停了為她按摩,詫異地道:“姑姑,你還有哪處不適?” 她敏銳地發(fā)覺,這次從皇宮之中回來以后,長公主的氣色都變了許多。她心知前不久長公主與霍維棠和離的事,因為霍珩的一通胡鬧被擱置了,并沒有成,看來是嘉寧長公主在宮中之時,太后與她說了什么。 “沒有不適,”劉滟君的面容帶著一縷病態(tài)的蒼白,她靠著軟枕,眼波澹澹地凝著柏離,“我這幾日忙著自己的事兒,沒顧得上你,今日有一事要問你?!?/br> 柏離垂下了臉頰,羞得生了紅暈。 見她含羞不語,劉滟君已能猜到大概了,“玉兒回來之前,我同你說過,讓你先見見他,若是有心再說。如今你也見了恐怕不止一次了,他品行上有些沖動魯莽處,但還不算是太無藥可救是不是?你見了,心里對他,有什么想法?” “我——” 柏離說不出口,望著劉滟君,眉眼不勝羞赧和歡喜。 劉滟君想柏離如此溫婉內(nèi)斂、性子沉靜的一個女孩兒,談及霍珩卻露出這樣的神情來,恐怕動的心思還不止一點半點。 她悵然地嘆了一口氣,“但有件事我要提點你,不能不對你說。” 柏離納悶地抬起了頭,恭敬地聽著。 “當(dāng)初霍珩娶花眠,我特意修書送到張掖,讓他不得與花眠行周公禮,這本也是我對你的承諾。誰知道回來路上,卻生了一些意外……” 見柏離的面容有微微地發(fā)白,劉滟君忙搶著說道:“你若是介意,這事就此作罷,姑姑與你母親是至交,絕不會委屈了你!” 柏離的臉龐發(fā)白,輕咬著嘴唇,在劉滟君有幾分焦急地等待之中,她緩緩地、將頭輕擺了一下。 “其實……長公主,他們……這也是應(yīng)該的。我不該介意?!?/br> 劉滟君松了一口氣,但心中對柏離著實感到有幾分愧疚,又道:“雖然是如此了,卻也并不是不能和離。只是霍珩,人有點兒犟,他現(xiàn)在顧念著一日夫妻的情分,不肯就這么拋棄了花眠?!?/br> 柏離垂眸道:“這也是應(yīng)該的,將軍重情重義呢?!?/br> 劉滟君望著她,生出了心疼。 “那么,你……” 柏離的面龐上,兩行晶瑩的淚珠從眼眶之中滾落,在劉滟君感到詫異和些微不安時,她徐徐地從羅漢床邊站起身,移步劉滟君身前,朝她拜倒。 “柏離只為侍候公主和霍郎,即便、即便永于人下,沒有名分……求長公主成全?!?/br> 走到了這一步,無可后退,回巴蜀,也是被父輩叔伯看輕,被他們數(shù)落,斥責(zé)無用。當(dāng)初出蜀之時,她便曾經(jīng)立下過誓言,無論如何不辱使命,即便不是霍珩,也會是別人。但,這么久了,嘉寧長公主從不為她引薦別的貴族子弟,一門心思撲在她的獨子身上,柏離沒機會接觸別人。再者霍珩又確實有著讓她動心的樣貌與溫柔,不知不覺,柏離心中已不再有其他。 劉滟君驚訝,“果真?” 她自己作為女人,是絕說不出這句話的。長安城的任何一個貴女,都說不出要嫁給一人不論名分的話,柏離雖是益州來的,可到底數(shù)代家聲巍巍,她竟為了霍珩,能退讓至此! 說不動容是假,劉滟君暗暗想道,既然柏離如此誠心,她必須推她一把,方不負(fù)她千里迢迢而來,這番拳拳的心意。 柏離伏低了身子,額頭碰觸手背,長長地叩首。 劉滟君這時心中慢慢地平復(fù)了下來,再也想不起自己的事,望著房中那一盆開得幽靜的蘭草喃喃道:“也好,你這般有心,比別人是強多了?!?/br> 說著她朝外喚人,臘梅走入,劉滟君朝她揮了揮袖,道:“這都幾日了,霍珩與花眠還住在霍府?便說我已歸,讓霍珩今日回來!” 臘梅一時沒聽細(xì),詢問:“公主,那么小夫人,是否也要傳她回來?” 劉滟君蹙眉,催促道:“傳她做甚么?我們母子敘舊,何須外人在場??烊ァ!?/br> 臘梅只道是公主仍對小夫人有成見,不疑有他,見劉滟君面露不悅,再要催促了,便忙應(yīng)了話折身出去了。 劉滟君走下來,將柏離攙扶起,憐愛地說道:“時辰還早,你去梳洗一番,打扮好了,到抱廈之中來,我設(shè)一個酒席,正式讓你與他會面?!?/br> 柏離臉頰微紅,赧然說道:“阿離去了?!?/br> * 這幾日花眠于霍府修習(xí)斫琴一道,已能自如地上手做一些簡單的木工活兒,雖遠(yuǎn)遠(yuǎn)不及霍維棠的技法,卻也得到了他的不少肯定與贊賞。 霍珩被解除了禁足之后,才知道,原來那抄一百遍家規(guī)的主意,是皇帝親自想出來折磨他的,嫌他這幾年在外打仗,肚子里沒有墨水,親自寫的傳回長安的軍報,字跡是愈來愈丑,性子也是愈來愈跳,才想出這么個折磨他的辦法,讓花眠代為施行。 他早該知道,一大一小兩只狐貍碰了堆,最后碰一鼻子灰便是他。 他練了一套劍法,回來時,庭院中的宛如父女倆人的琴匠,對他連一個眼神都不給,霍珩又氣又無聊,干脆盤腿而坐,在梧桐樹底下打了個盹兒。 這時臘梅便帶著湖心小筑上的幾名婢女來了,劍童通報之后,花眠放下了刨刀。 霍珩被一道咳嗽聲驚醒,揉了揉眼,見母親身邊的婢女臘梅在眼前,大夢初醒一時以為自己到了水榭,不禁一愣 臘梅行禮,“小郎君,長公主有令,她今日自宮中回來,有事請小郎君回去相談。” 不待霍珩答話,霍維棠便仿佛要逐客了般,“玉兒,你隨著你母親的人回去吧?!?/br> 花眠朝著臘梅走了過去,笑道:“婆母回來了,霍郎,咱們一道過去請安?!?/br> 豈知臘梅卻轉(zhuǎn)身,神色有些嚴(yán)肅,恭敬又道:“小夫人,公主只命奴婢來請小郎君一人,請小夫人便留在霍府,稍晚一些,小郎君也可以回來。” “只請一人?”花眠望向了霍珩,目光有幾分詢問之意。 霍珩不知哪里與她來的默契,立時讀懂了,撐地起身,搓了搓掌心堅定道:“不行,我和我夫人鶼鰈情深,我在哪,她必須在哪?!?/br> “這……”臘梅為難,朝身后的人看了幾眼。 她們越是推阻,霍珩便越是覺得所料不差,他母親一定是有事瞞著自己。 “也好。”臘梅無奈妥協(xié),“車在外候著,請小郎君與小夫人一道上車隨奴婢等前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