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jié)
他說到此處就頓了下來, 約莫是想到了后面的事情,面色非常難看。 阿晚的身世特殊,西夏一直都是大魏的勁敵,數百年來大大小小不知打了多少仗。然后是異姓王府河西王府,接著又是定國公府,都是手握重兵,割據一方,令文德帝十分忌憚,卻又無可奈何的勢力。而且,南安侯府和定國公府本就是世交,文德帝要用南安侯府帶兵,其實就算沒有阿晚背后的身世,他也不會樂意阿晚嫁給原縝。 在趙恩鋌說話之時阿晚一直都在看著他。 看到他突然變得難看和陰沉的面色,阿晚便知道,哪怕是她沒有和原縝成婚,自己的結局怕也沒能多好。 趙恩鋌住了聲,但既然已經談到這里,不管最終結局如何,阿晚今日也一定要問清楚,在心里把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 她抓著他的手,問道:“那后來呢?” 他垂眼看她,深黑的眼睛看似平靜,但卻像黑夜里幽深的海面,下面壓著的,是無窮無盡的涌浪。 他不愿說,但阿晚卻是堅持要問。 她看著他道,“哥哥,既然已經說了,就全部告訴我吧,以前的事情,本就該在我心里做一個了結了。以前,我一直沒能把上一世的事情全部放下,也不能完全理解,諒解你對我做的事情,因為這個,我心里其實也十分愧疚。上一世的事情,不管結局如何,我現在都想全部知道,然后,我想要和你重新開始,在心里,真正的重新開始。” 他看她一眼,卻是道:“晚晚,那已經是上一世之事,這一世本來就已經全部重新開始,只是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亂子,讓你的記憶出了錯亂?!?/br> 阿晚笑了一下,道:“如果哥哥真的從心底這么認為,又為什么會那么介意原二公子?” 趙恩鋌:......陰沉的面色退了退,但面色卻更黑了。 阿晚握著他的手,用指甲掐了掐,然后低聲道,“哥哥,我現在和你在一起,以前的事情已經不在乎了?!?/br> 她沒有跟他說,上一世她雖然喜歡原縝,但那種喜歡其實和喜歡原翎大約也沒有很大的區(qū)別,也因為很早定親的習慣使然......這種事情是沒有必要解釋的,而且,那一世原縝本來就是她的未婚夫,她喜歡他并沒什么不妥。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終于道:“文德帝查到了你母親和你的身世,但那時大魏已經開始外憂內患,他并不敢和定國公府翻臉,更不敢定定國公府之罪,不過他找了父親私下談話,要求父親送你入宮,父親卻是不肯,他便在趁你去南安侯府看望南安侯夫人之時,欲對你不軌?!?/br> 阿晚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只覺得渾身發(fā)寒,臉色煞白。 這是一國之君在一個國家風雨飄搖之時,該行的事嗎? 不管她背后的身世如何,她也是世代為守護李家江山拋頭顱灑熱血的重臣之女,重臣之妻,更何況她還在母孝之中? 就算阿晚知道自己前世的結局不好,她也情愿是和原縝的結局不好,被休或者被殺,都沒所謂,但卻不包括被文德帝......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道,“但你不愿就范,用隨身的匕首刺傷了他,逃了出來,但你也不愿拖累定國公府,最后自殺而亡?!?/br> 阿晚松了口氣,簡直有劫后余生的感覺,出了一身的冷汗。 相比進宮,她是真的寧愿死。 她看著他臉上的戾氣,才恍然過來,難怪,每次他跟她說起文德帝,說到李家皇室之時,臉上的厭惡之情都不加掩飾。還有,前世他雖不喜原縝,但和南安侯府的關系卻還是不錯的,不像這一世,不管家里的關系如何,他卻是和南安侯府幾無交集的。卻原來都是因為她嗎? 她看著他道:“死了就死了吧,聽你這么說,倒感覺像是一直縛在自己身上的繩索解開了似的,你應該早些告訴我的。” 不過她看他的面色,便知道,死對她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但痛苦卻都留給了活著的人。 她道:“哥哥,你之前應該跟我提過,要帶我去北疆,但是被我拒絕了,對嗎?” 他看她。 她想了想,便道,“雖然我不記得那些事情了,但我想那時我拒絕你,定然不是因為原二公子,而是因為定國公府撫養(yǎng)了我那么多年,我若跟你離開,皇帝必不會善甘罷休的,雖然他忌憚定國公府的兵權,懼怕和定國公府翻臉的后果,但那時也不是定國公府和皇家翻臉的最好時候,那樣會對定國公府十分不利的?!?/br> 相反,她若死了,是皇帝色欲熏心逼她自殺身亡的,那么她是定國公的女兒,也是河西王的女兒,還是西夏皇帝的外甥女,哦,還是原縝的未婚妻子,這些身份算不得什么,對她來說是災難,但將來卻會成為這些勢力反出,或者攻打大魏最好的理由之一。所以,她的死遲早會成為皇帝的催命符,成為大魏江山分崩離析的那么一根稻草。 那是她的報復。 她完全不記得那些事了,但卻不知為何,立即就猜到了她當初寧愿去死的所有動機。 她那時應該是不愛趙恩鋌,也不愛原縝的。 她恨南安侯府,更恨文德帝。 她大概也知道了趙恩鋌對她的心意,所以她用自己的死,利用他去為她報仇。 這一世,是讓她償還自己的罪孽的吧。 第34章 正文完 “我知道?!彼?。 他知道當時她那么選擇是為了不拖累定國公府。 只是, 她心如死灰, 沒有什么求生欲也是真的。 阿晚搖了搖頭, 她看著他緊握著自己的手, 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但是哥哥, 你心里一直都有隔閡?!?/br> 她再抬起頭,看著他認真道,“哥哥, 你是不是覺得,一直以來我們之間都隔著原二公子, 所以總是差了那么一點,我的心里, 也不能完全的接納你?” 他再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 他的身體微微僵硬,微抿了唇, 道:“晚晚,過去的事情我不能改變, 但畢竟都已經過去了,現在, 只要你在我的身邊, 心里的那個人也只是我, 那些事情我就不會在意, 也不會成為我們之間的隔閡?!?/br> 阿晚的眼淚滴下來, 滴到兩人緊握的手上。 他不在意, 可是她在意。 人的心都是rou長的, 并不會因為他更強大一些就活該承受那些痛苦和寂寞。 她都難以想象過去他一個人是怎么度過那些日子的。 她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他那樣待自己。 她吸了口氣,道:“哥哥,我從來沒有愛過原二公子,或許年少的時候是喜歡的吧,但那種喜歡,和喜歡別人并沒有什么不同,和對你的感情從來都是不一樣的。但我以前一直不跟你說,是因為上一輩子,我本來就是他的未婚妻,這種話,對他并不公平。而且,” “而且什么?”他盯著她問道。 他再也沒有想到她會跟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出來。 雖然這兩年相處,理智上他也不是不知道,她對原縝應該是沒有男女之情的,但不是她親口說出來,他始終不愿去深想,因為那就是他心底最深處的傷疤。所以現在她親口跟他說,她從來都沒有愛過原縝,那種狂喜一點一點滲出,幾乎要將他淹沒。 抱著她的手都有些顫抖。 如果不是想聽她繼續(xù)說話,他真想將她嵌到自己的骨子里。 她終于完完全全的屬于他了。 阿晚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和熱切,只覺得心里又酸又軟。 她抽了手出來,抱住了他的腰間,悶聲道,“而且,我以前的確是有心結,所以不能完全的敞開心扉接納你,不僅僅是因為我誤以為你cao控我的人生,讓我很沒用安全感。還有,我一直以為,哥哥你真正喜歡的是你一手養(yǎng)大的顧晚,而不是我。所以,雖然你一直跟我說顧晚就是我,我就是顧晚,但我還是怕太過靠近你,你會發(fā)現我和顧晚的不同,你會發(fā)現原來你并不喜歡我......所以我真的很怕......” 這才是她心底深處最怕的東西。 因為她一直記得他是厭惡她的,他愛的那個人一直都只是顧晚。 他的愛深入骨髓。 嵌入的時候痛,但失去的時候會更痛。 她感覺他抱著她手,隨著她的話越來越緊,緊到她覺得自己的骨頭是不是都要碎掉了。 但她卻死咬著唇沒有出聲。 終于他的手緩緩松了下來,她聽到他在她耳邊道:“晚晚,我最開始喜歡的是你,在我眼里,顧晚是你,而不是,你是顧晚?!?/br> 這句話很奇怪。 但她卻立時便聽明白了。 這一晚,本是他們祖母的孝期,并未真正的行房,但卻不能阻止兩人的另一種纏綿。 *** 六年后。 大周,元熙元年。 “大公主,大公主,您就行行好,千萬不要再私自出宮了,您要是再偷偷出宮,奴才這項上人頭可就保不住了啊?!睅讉€小太監(jiān)跟在一個粉色裳子的小姑娘后面,領頭的年紀大些的管事太監(jiān)正滿臉苦色的哀求道。 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只有五六歲,粉雕玉琢的,就只是一個側臉,也能看出相貌應該是極好的。 而落在遠處的人眼中,哪怕是遠遠的一個側臉,也已經是熟悉得令人刺目。 但相貌好,脾氣卻不好。 相貌是小仙女的樣子,一出聲卻似個小魔女。 “呸,你什么意思,我不就是出個宮,你就說你項上人頭要保不住,在你眼里,難道我父皇就是那樣的暴君,嗜殺成性不成?” 外面的確是有這樣傳聞的。 管事太監(jiān)的臉都嚇白了,哆嗦著道:“不,不,不,奴才不是那個意思?!?/br> “那你是哪個意思?我父皇都不管我出宮,你比我父皇還大?” 管事太監(jiān)的冷汗刷一下就滴了下來。 ...... “原將軍,御書房是往這邊,陛下正在等著您呢?!?/br> 御花園,引路的太監(jiān)六福對著突然停下腳步看向西邊回廊看著大公主發(fā)脾氣的平南大將軍原縝道。 原大將軍是前朝南安侯府嫡子,大長公主嫡孫,前南安侯府對前朝死忠,原大將軍幾乎是和南安侯府決裂叛出前朝,成為當今的大將,這些年來更是為平息前朝的動亂,為本朝的安定立下了汗馬功勞,所以陛下十分看重這位將軍,六福因此對他也格外的恭敬。 六福也聽到了大公主的話,簡直是為那管事太監(jiān)捏了一把汗,十分的同情他要服侍這個小主子。 這大公主,明明長得跟皇后娘娘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性子卻差的十萬八千里。 皇帝冷漠話少,皇后娘娘溫柔話也不多。 太子殿下才三歲,但也已經看得出來是個穩(wěn)重的性子。 但卻不知道怎么這大公主小小年紀,卻是主意比誰都多,膽子比誰都大,三不五時的鬧出些事來,小小年紀要騎馬,上次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宮里的太監(jiān)宮女還從沒見過皇上發(fā)過那么大的火,那臉色,簡直是幾個月都讓人不敢大聲喘氣兒。 原縝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邊的那一幕,對六福的話置若罔聞。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她的小姑娘微仰著下巴蠻橫無理道:“是我想要去的,你什么人啊,你管我?” 她也曾經有過,最肆無忌憚的日子。 “母后!” 原縝怔愣之際,卻聽到小姑娘突然沖著另一個方向大聲喚道。 他身體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已經隨著那個小姑娘沖著的方向看過去。 然后就在重重疊疊的樹影和回廊后看到了那個身影。 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