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偶然的快樂
秋日的太陽已經(jīng)徐徐地西沉,建筑物,銀杏樹,天空以及看不見的一切都安祥地沉浸在溫暖的夕照中。 斜射的余暉照亮了室內(nèi)。 童遇安坐在祁樹身邊,翻開一本精致的相冊。 “這個是林思家,這個是林止。他們是親姐弟,他們的mama和我的爸爸也是姐弟。就是,他們的爸爸mama是我的姑姑,姑父。我的爸爸mama是他們的舅舅,舅媽?!蓖霭埠茏屑毜馗v解。 祁樹順著童遇安手指的地方凝目而視。照片的背景是漫天飛舞的桃花,應該是春天照的。一個嬰兒肥的男孩笑瞇瞇地望著鏡頭,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孩蹲在地上綁鞋帶,她臉色清淡地看著鏡頭。他們的身影占了半張照片。另一半則是林澤和童遇安,他們相對而立,他牽著她的手。興許是沒料到有人拍照,兩人轉(zhuǎn)頭一臉茫然地望向鏡頭。 “我爸爸喜歡攝影,我不喜歡,但家家很喜歡。爸爸會教家家拍照,而且,每年家家生日,爸爸送的禮物都是相機,很無聊。家家還喜歡爬山,喜歡游泳。對了,她還報名參加下個月市里舉辦的自由泳比賽……” “林止跟我同班,但比我小一歲。你看,他是不是很可愛?我們班很多女生喜歡他呢……不過,他膽子很小,好奇心很大,一部鬼片要分三次才能看完,晚上還不敢自己睡覺。他唱歌很好聽,改天我讓你唱給你聽……” “林澤,你認識的。他的爸爸跟家家的爸爸是親兄弟?!?/br> 童遇安正要翻頁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怼?/br> “jiejie……” 童遇安轉(zhuǎn)頭,有些吃驚,問:“你怎么來了?” 林止抱著書包小跑進來。 童遇安問:“你自己來的?” 林止笑嘻嘻地點頭:“對啊?!?/br> 童遇安蹬地站起身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皺眉蹙眼地說:“你找死???要是碰上人販子,你叫破喉嚨都沒人救你!家家知不知道?” 林止使勁地掰開童遇安的毒手,有點生氣,說:“我自己坐出租車來的。我明明有叫你帶我一起,你都沒聽見!你都多少天沒跟我一起回家了?jiejie都要恨死你了,還有哥哥,他肯定不會跟你和好了,因為,他現(xiàn)在跟莉莉玩得很開心,昨天,我還看見他們牽手手呢……” 童遇安眉頭一皺嘴巴一噘,大聲吼道:“關我什么事?誰要管他怎樣!” 林止嚇得肩頭一顫,不再惹她。他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到祁樹身上,定睛觀瞧,半響,嘴角上揚,呆呆地朝他揮揮手。 童遇安猛地抬手輕拍林止的后腦勺,帶著一絲怨氣,說:“沒禮貌,好好打招呼?!?/br> 林止一呆,隨即,人朝著祁樹九十度鞠躬,:“哥哥,你好。我是林止?!?/br> 祁樹沒有回應,臉色冷冰冰的。瞧,他又恢復了原來的面目。 童遇安本身就不是文靜的孩子,林止一來,她有人作伴,加上感受得到祁樹隱忍的縱容,她算是徹底敞開了本性。先是跟林止角色扮演,她扮演藍色生死戀中恩熙,彌留之際,淚光點點,林止扮演哥哥,悲不自勝,痛不欲生。祁樹意外地一筆一畫地看進去了。后來,他們要么玩遍病房里的玩具;要么盯著祁樹左看右看;要么竊竊私語。 祁樹覺得頭疼,很想出聲阻止他們。然而,他有種預感,他要是這么說了,屋里的歡聲笑語會瞬間停止,并且再也沒有下一次。他的情緒從未如此難以名狀。 那天之后,林止好像找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放學后,跟著童遇安一起去醫(yī)院找祁樹。 他們在玩鬧的時候,祁樹一直沉默不語,但是,偶爾會追逐著他們的身影觀瞧片刻,像是確認某種東西的存在。 這天的天氣好得無法言喻,還是休息日。 林澤高燒住院,他體質(zhì)不差,但是每年都會發(fā)兩場高燒,虛弱兩三天。 云影想帶童遇安去看林澤,童遇安雙手抱著病床的床腳死活不肯。云影犟脾氣也上來了,非要拉著她去探視,告訴她這是基本的禮貌。 童遇安說什么都不聽,干脆癱倒在地上,緊閉著眼睛,道出一句:“我死了?!?/br> 云影氣得要揍她,后者倏地起身躲到童樂身后。 童樂哭笑不得地夾攻在妻女兩人之間,轉(zhuǎn)眼之間,瞟見祁樹嘴角浮現(xiàn)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眨眼,笑容不見了。 溫予在走廊里跟林倬通電話。 林思家削好蘋果,抬頭,快速環(huán)顧病房,林止人不見了。 平躺在病床上的林澤沙啞著聲音說:“他去找童遇安了?!?/br> 林思家從鼻子里呼出一口氣,臉色不悅,更正道:“是去找那誰吧?!?/br> 林澤撕扯著嗓子咳了兩聲,說:“那誰的名字叫祁樹?!?/br> 林思家將一半蘋果湊到林澤嘴里,沒好氣地嘟囔:“我管他大樹小樹,都是木頭?!?/br> 林澤咬了一口,想起了祁樹那木然的樣子,突然覺得這樣的形容十分貼切。 “jiejie,你沒去看過他吧?”林澤問。 林思家說:“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林澤問:“你為什么討厭他?” 林思家反問:“我為什么要喜歡他?” 林澤頓了頓,“哦”了一聲。 林思家啃著另一半蘋果,郁悶了半響,問:“你也喜歡他?那誰?” 林澤沉默了,眼睛盯著一片虛空。 片刻后,林澤叫了一聲:“jiejie。” “說?!绷炙技抑苯踊氐馈?/br> “你覺得我好看嗎?” 林思家聞言一頭霧水,不由得皺起眉頭,以“一副你發(fā)什么瘋“的表情看著弟弟。 然而,林澤的表情很是認真,他在等待著她的答案。 林思家是個心思敏感的孩子,她隱隱覺察到什么。她湊近弟弟,定睛觀瞧,半響,微微笑了,說:“當然好看,也不看看是誰弟弟?!?/br> 林澤眼睛一亮,問:“真的?” “我為什么要騙你?”這回答,很林思家。 林澤眼睛一眨,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林思家吃完蘋果,站起身來,拿起床邊林澤的外套,對他說:“起來吧,帶jiejie去看看那誰?!?/br> 溫予掛了電話,眉頭微蹙地僵立在原地。 “小予,怎么了?低血糖犯了?” 云影擔心的聲音傳入耳畔,溫予緩緩抬起視線,默了兩秒,對云影和童樂說:“阿樹的爺爺死了,今天早上,跳河自殺?!?/br> 兩人略微驚訝,對視了一眼。 林澤抿緊嘴唇,呆呆地站在門口處。 走廊里。 沉默。 林思家觀瞧著幾個人,莫名感到一絲煩躁。 他們尚未走近祁樹的病房,就已聽見里頭傳出的歌聲。走近一看,發(fā)現(xiàn)童遇安跟林止正在祁樹面前跳著邁克杰克遜的太空漫步。 意外地,祁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兩人身上,嘴角的一邊微微翹起。 他只是孩子,一個傷痕累累的孩子,何必打斷他偶然的快樂,令他不知所措。 于是,他們選擇暫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