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節(jié)
崔洛赧然,忙是洗漱一番, 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淺碧色纻絲直裰,昨夜睡的太過倉促, 她連衣裳也沒有脫。 行至前廳時,就見顧長青身著玄色常服,端坐在廳堂內(nèi)的東坡椅上, 正在品茗。他似乎很喜歡玄色,穩(wěn)重神秘,亦如其人。 “表哥今日怎的有空來我府上?”崔洛笑瞇瞇的走了過來,又吩咐下人道:“表哥是貴客, 這種茶葉豈能拿出來招待?還不快去還一壺新茶!” 丫鬟愣了愣,府上喝的茶葉一直都是雨前龍井,還是崔老太爺特意從鋪子里挑的上等貨,還不夠好么?茶房也沒有其他茶葉啊? 但崔洛已經(jīng)下了命令,丫鬟只能應(yīng)下退了出去,“是,奴婢這就去?!?/br> 顧長青對吃喝從不講究,但也嘗出了崔洛的府上的茶絕非次品,他道:“不必了,我不愛喝茶?!彼Z調(diào)很淡:“我路過此地,正好過來看看?!?/br> 與崔洛逢人就笑的表情相比,顧長青的神色顯得清冷又寡淡。 他好像經(jīng)常路過........崔洛自是不能質(zhì)疑他,顧長青說是路過,那便是路過了。 崔洛撩了袍子坐下,她的位子與顧長青之間只隔了一張小幾,崔洛沒有吃早飯,細白的手捏起了一塊糕點就吃了起來,“表哥也要來一塊么?” 她從來都不拘謹,行為性情一點也不像女子。 顧長青捧著杯盞的手微頓,他從不喜甜膩之物,見崔洛似有大快朵頤之狀,竟也覺得小碟里的糕點十分誘人,便也吃了一塊。 這是今天早上小廚房新做出來的芙蓉糕,里面還加了去年曬干的桂花,入口即化,口齒留香。 顧長青鮮少會有機會享受雅靜,今天在崔洛的宅子里待了半個時辰,竟是心境平和如水,覺得她這里的茶與糕點都讓人為之心靜。他甚至于不想離開,每次就算只是路過........心情也會不一樣。原來期盼著見到某個人,以及無形中會在意某個人,這感覺很微妙,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還是有魂魄,有知覺的人。 或許,茶還是那個茶,糕點也沒有出眾之處,只是因為她在身側(cè)的緣故,多年的不安浮躁也被掩藏了。而且最奇怪的是,每次見到她,晚上便不會再夢魘,也沒有痛失一切的那種絕望。 顧長青一直不懂那個夢的意義,他也想過法子去解夢,到了如今,他都快懷疑是不是自己病了。 見崔洛吃的差不多了,顧長青才開口,道:“堯姑娘在你府上?” 原來是為了堯羽來的。 “對,怎么了?三殿下要讓她回去了?若真如此,還得殿下自己來說,或者表哥出面也可以。我可沒那個本事讓她離開,小羽一會上房頂,一會又翻墻,我根本捉不住她?!贝蘼逭J真道。 顧長青有些詫異,他認識堯羽很多年了。朱明禮收留了她之后,便一直留在身邊,幾乎沒有人能與她和睦相處。 但堯羽竟在崔洛身邊待著這么久,且還不想回去了? 其實,崔洛也不想讓堯羽離開,這姑娘太過單純無辜,朱明禮則是一頭草原上的惡狼,將來保不成做出斷尾求生的事出來。 越是單純的人,越是禁不住傷害。 崔洛一語畢,顧長青薄涼的唇微揚,也不知道是在笑崔洛?還是笑話堯羽。 但旋即他又恢復(fù)了常色,好像并不習慣笑出來,廳堂內(nèi)沒有旁人,端茶的丫鬟還沒有過來,顧長青這時盯著崔洛的眉眼,突然嚴肅道:“崔洛,周家的案子早就結(jié)了,你不要在插手此事,更不要讓范荊插手。”他頓了頓,眸中透露出來的神色是痛苦與絕望同存。 崔洛以為自己看錯了,他顧長青前程不可估量,怎會絕望? “這件事我有責任,我犯的錯,我自會糾正。我不管你現(xiàn)在跟蕭翼達成了什么協(xié)議,總之......這件事我會糾正過來!”顧長青的手以始料未及的速度抓住了崔洛的手,又道:“此事很危險,不是你所想的那樣簡單?!?/br> 崔洛秀眉微蹙,顧長青已經(jīng)將手移開,復(fù)而低垂著眼眸,兀自品茶。那茶水已涼,他卻無所察覺。 顧長青知道她暗地里的動作,崔洛為此,并不表示驚訝。他應(yīng)該也知道顧貴妃是假的了。 他說.....會將這個錯誤糾正過來? 是指周家的冤案? 可糾正過來就怎樣?數(shù)十條人命無論如何也不能起死回生了。 崔洛不是判官,沒有那個資格評斷一個人品質(zhì)惡劣。像他們這樣人,站在不同的陣營,有時候做出來的事也非自己所愿。 可錯誤已經(jīng)犯了,傷害已經(jīng)造成,無可逆轉(zhuǎn)。 這一刻,崔洛心緒極為復(fù)雜。又想起顧長青上輩子的結(jié)局,她動了動唇,道:“恩,我相信表哥。其實周大人也并非無罪,貪墨之事也屬事實,只是數(shù)額還不至于滿門抄斬。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么?”她突然話鋒一轉(zhuǎn)。 顧長青抬頭看著她時,眸中閃現(xiàn)一絲錯愕,他以為她會看不起他,或是將他視作大jian大惡之人。所有都怕他,他自幼開始就沒有什么朋友,更沒有說過知心話的人。 崔洛雖是態(tài)度不明,卻起碼沒有直接將他歸為‘敵手’這一類。 “你說?!鳖欓L青有些觸動,他不在意天下人如何看待他,但似乎很想知道在崔洛心里,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內(nèi)斂如他,自然不會直接去問,只能從細節(jié)上去感知。 崔洛身子前傾,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問道:“三殿下可知顧貴妃是假的?為何你們放任此女在宮廷為所欲為?” 顧長青從頭到尾都不曾想過,崔洛會有朝一日入仕。初次見她時,她與顧長梅沒什么兩樣,都是需要他照拂的‘弟弟’。顧長青沉默了幾息,沒有回答她,只道:“迫不得已?!?/br> 崔洛看出來他不愿說實話,那她就不問了??磥?,朱明禮與顧長青一早就知情! 這時,堯羽著一身大紅色勁裝走了過來,長且直的馬尾隨著她的走動,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很有朝氣,像朵朝著旭日綻放的太陽花。 她看到顧長青的那一刻,還有些難為情的躲在了崔洛背后。 顧長青沒有看她,只是對崔洛道:“三殿下的意思,是讓堯羽回去,我今日正巧路過,便順道帶個話?!?/br> 言罷,顧長青起身準備離開,又將繡春刀跨在了腰上。 崔洛也不知道說什么,堯羽卻嚷嚷了,“我不回去了!” 顧長青聞言沒什么反應(yīng),動了動唇之后,什么也沒說便離開了。 待顧長青真的離開府邸時,堯羽氣的在廳堂跺腳,“顧大哥和殿下都不在意我!我只是口頭說不想回去,我心里并沒有這么說,為什么他們不懂?” 崔洛:“........小羽乖,下次你不要口是心非,他們就能聽懂了?!?/br> * 下午,崔洛想請范荊陪她一道去一趟縉王府,古月卻擋住了她,“你不用去了,義父的毒已經(jīng)解了。但中毒年數(shù)已多,暫時未痊愈,而且這件事不可外泄,所以我才沒有告訴你?!?/br> 縉王好了? 那他這輩子不會死了? 所以說,冥冥之中,看似重要的人物,他們的命運也在發(fā)生了變化。 崔洛眸色一亮,或許她這輩子還真有機會壽終正寢。 但轉(zhuǎn)瞬間,崔洛表情就變了。屋內(nèi)沒有丫鬟,崔洛雙手抓著古月,不讓她走,“我問你,繼兄是不是也早就知道縉王無恙的事了?” 古月拿她沒法子,動不動就這般耍賴,像只八爪魚一樣拉著自己不放開,也不知道她個樣子將來在朝堂上如何施展抱負? “主子他......都是為了你好。”古月望著房梁,絞盡腦汁想對策。主子背叛不得,眼前這廝也得罪不起。 崔洛這時卻放開了古月,陰惻惻道:“你家主子瞞著我的事情不少啊?還有什么?恩?”她身子壓了過來,步/步/緊/逼。 古月沒想到崔洛會如此小題大做,崔洛上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哪里還有武功高手的霸氣,堪堪逼成一個小媳婦了,“我.....不知道了,你自己去問主子?!惫旁驴囍?,擺手道。 問他? 崔洛臉一沉,頭也不回,轉(zhuǎn)身離開了屋子。 接下來的幾日,崔洛再也沒有提及蕭翼半個字。古月以為她釋懷了,便沒有放在心上,只要崔洛不折騰她就行了。 上巳節(jié)的前幾日,禮部因為高麗國即將來天/朝的事宜忙做一團,還特意從四夷館調(diào)集了庶吉士去幫襯。 崔洛雖參與過火炮的改良,可她并沒有實質(zhì)性的官銜,肯定不會去過問工部那邊百臺火炮造的如何了。 所以,崔洛如今依舊很閑,多半時間都在文華堂陪太子讀書。這家伙除了儒學經(jīng)義,治國理道之外,還私藏了不少民間流傳的道教修仙的書籍。 朱明辰好像天生霉運,私藏禁/書的消息被皇帝知道了,帝王又是一番勃然大怒。緊接著,詹事府相關(guān)官員也跟著遭殃,沐白與崔洛也在其中。 但好在近日國事繁忙,私藏禁/書一事并沒有觸動皇權(quán),帝王不打算大動干戈,只是罰了詹事府一應(yīng)官員的一月俸祿,以及罰了太子一月禁足。 外面春/光正好,文華堂內(nèi)卻是一片黯然。 這一日,汪直攜幾個小太監(jiān),一路笑意嫵/媚的來到了文華堂。 沐白看見他就發(fā)怵,以前是這樣,近日更是如此,還反復(fù)交代崔洛,道:“師弟,汪公公此人非男非女,為人陰險狡詐,你切不可與他走近,聽見了沒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汪公公已經(jīng)多次找你喝茶了!” 崔洛點頭,發(fā)自內(nèi)心的贊同沐白的話。 ‘師兄弟’交頭接耳的說這話,汪直大步走了過來,朝著兩人翹起了蘭花指,笑道:“哎呦,小白與老白都在啊,那真是太好了,跟雜家走一趟吧,皇上今日宴請了貴賓,正需你們兩個狀元去解一難題?!?/br> 沐白是拒絕與汪直說話的,他瞥了一眼,“不勞廠公等候了,我一會就就師弟去御花園,你先回吧?!?/br> 汪直將手中拂塵扔給了中公,兩條劍眉挑了挑,雙手伸了過來,抓住了崔洛與沐白的手,“怎能叫勞煩呢,兩位狀元可是我朝之棟梁,只要能為皇上分憂,咱家等多久也是應(yīng)該的。” 說著,拉著崔洛與沐白就往文華堂大門外走去。 不是說好的......等么?這不是直接拖人? 沐白雖是成年男子的體格,可他乃正統(tǒng)文人,自幼案牘勞形,豈能抵抗的了汪直的孔武有力?崔洛更是無力招架,只能被汪直拽著往前走。 中公緊跟在三人身后,就見汪直一身大紅色宦官錦袍,左手抓著小白,右手拉著老白。這場景看上去著實不怎么雅觀。 二月二之后,日頭愈發(fā)暖和,御花園內(nèi)設(shè)了茶宴,正是群芳盛開,鳥語花香時。 崔洛與沐白被汪直領(lǐng)到御花園時,并沒有見到皇帝,而是禮部與光祿寺的官員在場,另有一白衣翩翩佳公子——沈二少。 沈羣,在沈家排行老二,人稱沈二少,如今成了沈家的當家人。沈家富可敵國,每年捐贈朝廷數(shù)千萬兩白銀,宛如金山一般的存在。 崔洛曾為戶部郎中的時候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厚著臉皮‘借’銀子去的。 此番又見到他,崔洛很慶幸他什么都不記得了。 沐白從汪直手中掙脫,嫌棄的遠離了他幾步遠。而這時崔洛才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紅/痕醒目明顯。 汪直根本沒將沐白的嫌疑放在眼中,側(cè)過臉,抵著頭看著崔洛,“小白,好些日子沒瞧見你了,咱家甚是想你,等沈二少出宮,雜家邀你去吃茶?” 崔洛與沐白步調(diào)一致,本想也院里汪直幾步,但這時,她發(fā)現(xiàn)蕭翼就站在不遠處的回廊下,目光直視著這邊。崔洛耐著性子,又往汪直身側(cè)走了幾步,對他笑道:“好啊,汪廠公盛情相邀,我怎有不去的道理?!” 汪直哪里不知道崔洛的小伎倆?被崔洛利用了,他不怒反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言罷,他又道:“沈二少這次游歷四海,帶了一件奇特的機關(guān)回來,至今無人能解。小白啊,你要是能解開這個難題,皇上定有嘉獎。” 沈羣穿了一件白色錦袍,玉冠束發(fā),腰封上垂掛著一塊墨玉神獸,看上去是典型的江南富家子弟的做派。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快穿文《匪色》求預(yù)收收藏,感興趣的姑娘們可以去瞅一眼,預(yù)計會在五月份開。 ps:沈二少是杜撰出來的,不要聯(lián)想成沈萬三。 第103章 偶遇(上) 沈羣被召見入宮, 禮部與光祿寺皆有派出官員作陪,可見帝王很看重沈家。 不過, 真正被重視的是沈家的強大的財力, 而非沈羣這個人。 沈羣上面還有一個兄長,他也算是手段了得的人物, 將族中幾位叔伯輩分的長者壓倒之后, 又取代了其兄長,短短幾年之內(nèi)成了沈家商號的掌舵人。 沈羣如今二十有五, 正當風光無限,年輕有為時。 崔洛與沐白的席位緊挨在一起, 詹事府一直不安定, 沐白根本沒有心思解什么難題, 他也不關(guān)心國庫財政,今日若非帝王之意,就算汪直將他拉了過來, 他還會執(zhí)拗的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