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jié)
她便收回了手,背脊挺直了些。 周正然一點也不在意手上的傷口,右手還戴著那只黑手套。 陳晚問:“周叔,你為什么總戴著它?” 周正然一貫的慢調(diào),就在陳晚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說:“年輕的時候犯了些錯,沒了兩根手指?!?/br> 陳晚第一反應(yīng)就是道歉,“對不起?!?/br> 貿(mào)然問這種事,確實有點沒禮貌。 周正然沒什么表示,他問:“你在上海,為什么跑來這里?” 陳晚說:“我是嫁過來的?!彼樕嫌行?,被這個嫁字給甜到了。 短暫的沉默后。 “你怎么去的福利院?” 陳晚一頓,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周正然看著她,眸色還是那么冷。 陳晚似乎在回憶,從回憶里組織語言。她說:“我是被拐賣的,三歲那年,不太記得了,就記得一個男的把我抱走,然后上火車,坐了好多天,我一直哭,到了一個地方,他們都吃苞米和面食,長大了我才知道,那是信陽?!?/br> 陳晚輕輕抬起下巴,從擋風(fēng)玻璃看向外面的天空,雨水不斷,像連成串的珠簾。 周正然一直看著她,在等后話。 “我在一戶人家里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又被人接走。他們說我太鬧太吵,打我的時候我就咬人。” 陳晚自顧自地笑了下,霍星總說她牙尖嘴利,這毛病,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養(yǎng)起來的吧。 “后來又坐火車,下了火車又坐貨車,轉(zhuǎn)了兩戶人家都不要我,那個男的生氣了,把我打了一頓,說我是個賠錢貨。然后把我丟在半路不管了。” 陳晚看著周正然,這些話她甚至對霍星都沒提起過,但今天,對著這么個陌生中年男人,往事開閘,記憶泄洪。 “這輩子只有兩件事我記得一清二楚,這是其中一件。我被拐走的那天,穿的是一件嶄新的紅色連衣裙,是我爸爸買的?!?/br> 周正然的嘴唇很薄,緊合在一起,像鋒利的刀片。 他不動聲色,太難從他身上看出喜怒哀樂。 陳晚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我話有點多?!?/br> 雨還在下,被風(fēng)吹斜了,跟著樹葉一起,倒向同一邊。 “你恨嗎?” “什么?” “你恨他們嗎?” “恨誰?” 周正然似乎忍了忍,才一個字一個字地碾出口: “你父母?!?/br> 陳晚想都沒想,“恨?!?/br> 聲音輕,語句短,干干脆脆的回答。 “我恨?!?/br> 陳晚的目光依舊朝著窗外,卻不知落在哪一處。她說:“我爸爸去買煙,讓我站在超市門口,其實也就幾步路,但他沒能看好我,這就是失職?!?/br> 這是過去無數(shù)個難眠夜里,陳晚問過自己無數(shù)遍的問題。 她痛恨命運不公,三歲而已,她沒有資格與世界對抗。如果不是父親將她獨自撇在超市門口,她不會成為被命運遺忘的小孩。 她的童年記憶,只有骯臟的火車,像個牲口一樣被買賣。 陳晚閉了閉眼,再睜開,啞聲說:“為什么偏偏是我?” 周正然久久不語,深邃的目光像一汪幽深的潭水。 陳晚呼了一口氣,“對不起,讓您看笑話了?!?/br> 周正然說:“我送你回家?!?/br> “不用了,我打車走?!?/br> 周正然當(dāng)沒聽見,車子緩緩駛進(jìn)雨里。 下車的時候,陳晚說:“您的畫,我還沒有畫完,改天再給您?!?/br> 車窗已經(jīng)滑上去了,陳晚站在樓梯口,她也不清楚,那人究竟聽見了沒。 霍星離開已經(jīng)第十二天。 多虧這擺攤畫畫,忙碌壓過浮躁。也只有晚上的時候,肆無忌憚的想念才會冒上來。 有時候陳晚打開衣柜,看著他的襯衫就會炸毛。貓爪撓心,坐立不安。 她撥霍星的手機號,又給霍星發(fā)短信—— “10月14日,今天又碰到隔壁王大媽了,她說,霍meimei你又來你哥家玩啦?我說,我們結(jié)婚了。她的表情太逗了。” “10月17日,值得紀(jì)念的一天,畫攤收入破六百?!?/br> “10月20日,今天碰到一個奇怪的男人,一身黑,長得有點像陳道明,就是太冷漠了,比你還嚴(yán)肅,看在他帥的份上,我還是給他畫了張像。” “10月23日,樓下的梧桐落葉了,滿地都是,一夜而已。我出去的時候,看到清潔阿姨的臉都綠了?!?/br> “10月24日,我后悔了,你走的那天,我該答應(yīng)你的,和你大戰(zhàn)三百回合才對。我很想你,警察叔叔快回家?!?/br> 第二天,陳晚先去4s店取修好的車,這三天都是大雨,她沒出攤,直接開去了派出所。 卓煒很意外,“喲,陳老師?!?/br> 陳晚站在門口望了望,小聲說:“我不打擾你上班吧?” “不打擾,快進(jìn)來坐?!?/br> 陳晚坐在霍星的辦公桌邊上,她看著那盆綠蘿,上面還有水珠。 卓煒笑著說:“霍隊不在,我就幫他澆水。怎么樣,擺攤的生意還好嗎?” 陳晚說:“挺好的。” “那就好,你都畫些什么?” “人物素描。” 卓煒來了興趣,“畫上去的,真有那么像???” “像的,只要把□□和特點抓住了,相似度還挺高。”陳晚邊說邊從包里拿出畫本,翻了一頁給卓煒看。 “嗬!還真是那么回事,老王你也來看看?!弊繜樲D(zhuǎn)頭招呼王奇,“讓陳老師改天給我們也畫個。” 王奇放下手中工作,湊過來看了幾眼,卓煒一頁一頁地翻,手突然頓住。 停在那一頁,卓煒咳了聲,王奇默不作聲,兩個人似乎注意到同一件事。 “說好了,等霍隊回來,再去你家拜訪,把我畫帥一點,我要放到征婚網(wǎng)上做頭像?!弊繜樞Σ[瞇地把畫冊還給她。 陳晚將畫冊拿在手上,抿了抿唇,說:“卓警官,你那有霍星的消息嗎?” 卓煒說:“每天都有消息回來,但組織有紀(jì)律,不能外泄?!?/br> “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br> 卓煒想了想,把陳晚拉到窗戶邊,壓低聲音說:“任務(wù)進(jìn)展每日都是霍星報送的,你說他好不好?!?/br> 陳晚立刻笑了,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br> 卓煒說:“估摸時間也快了,別瞎擔(dān)心。”他又嘀咕,“真他娘的羨慕有女人管?!?/br> 陳晚忐忑期待而來,興高采烈地回。 她一走,王奇立刻拉下臉,卓煒也皺起眉。 兩個人對視一眼,努了努嘴,“走吧,重要情報必須向組織匯報?!?/br> 一個星期后,陳晚已經(jīng)體會到年輕攤主所說的旅游旺季,交通越來越堵塞,人越來越多。 早上還好,一到了下午收攤回家的時候,車子根本挪不出去。 這兩日,她索性就不回了,吃完盒飯,晚上接著擺。大概是等待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已經(jīng)突破陳晚的極限,她怕一回到那個家,面對那張床,多一下,多一眼,自己都會原地爆炸。 這種沒有電話,沒有短信,真空消失的狀態(tài)。 太他媽的刺激了。 陳晚晚上回家,又接著畫答應(yīng)給周正然的那一幅。 熬到深更半夜,合眼就睡。 今天是周五,古街上客流大,陳晚的攤前圍了三四圈人,她下筆如有神,氣質(zhì)清冷,那股架勢很拿人。幾日來情緒低落,陳晚已經(jīng)沒了笑的動力,除非是畫小孩,她臉色才會放暖。 收工的時候已近十點。熱鬧散去,陳晚揉著手站在原地,這才知道累。 揉了一會,她蹲在地上收畫具,筆和墨還沒收拾完,就看到畫架被人拎了起來。 陳晚邊喊邊抬頭,“對不起,已經(jīng)不營業(yè)了——” 最后三個字沒說完,她愣住。 僵硬的狀態(tài)維持了足足十秒。 霍星放下畫架,負(fù)手環(huán)胸,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不認(rèn)識了?” 陳晚微張嘴巴,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就那雙抬起的眼睛時不時地眨兩下,在辨別是否為幻覺。 霍星背著手,彎下腰,臉湊近,濃眉黑眸里全是她的樣子。 他說:“陳晚,我回來了。” 陳晚好像緩過來一些勁,眼里的震驚漸漸褪色,有另外的東西涌出來上色。 霍星心定,毫不猶豫地吻上了她微張的唇,啟開,探入,濕滑溫?zé)岬挠|感如此有存在感。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