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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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眷命,皇帝圣旨:朕惟太祖高皇帝之制,封建諸王必選賢女為配。朕四子秦王,年已長成,爾曹家賀氏乃漕運(yùn)使司同知曹醒之妹,今特授金冊,立為秦王妃。爾尚謹(jǐn)遵婦道,內(nèi)助家邦。敬哉!” 含釧埋著頭,雙手緊緊貼在地上,看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的紋路,陡然間喉頭發(fā)干發(fā)澀。 魏公公把諭旨與兩位等大的長方形鎏金銀板扣合成的封冊遞與薛老夫人。 “老夫人,您接旨呀?!蔽汗曇糨p快。 薛老夫人如夢初醒,雙手接過諭旨與封冊,跪在地上,隔了片刻,才扶在童嬤嬤的手臂上起了身。 魏公公再作了個揖行禮,臉上笑意滿滿,“曹同知進(jìn)宮去了,圣人封其為廣進(jìn)伯,賜丹書鐵券,世代相傳。另擢升尚家大公子戶部侍郎一職,封廣德伯。圣人許是要留曹同知用午膳,您好好準(zhǔn)備準(zhǔn)備晚膳,為曹同知接風(fēng)洗塵罷?!?/br> 薛老夫人躬身應(yīng)是。 魏公公眼睛沒在含釧身上停留片刻。 可含釧始終覺得魏公公在用余光打量她。 魏東來確實(shí)在打量她。 很好奇。 皇帝親自賜婚,倒也有過。 只是前頭的端王妃、恪王妃,都是走的內(nèi)命婦路子,龔皇后下的懿旨賜婚。 這頭反倒成了圣人親下圣旨賜婚。 不是他想得多,只是這情勢本就不同尋常。 魏東來走出曹家后,微微側(cè)身看了看曹府的匾額,笑了笑。 今日一過,曹家,便成了北京城里炙手可熱的新星辰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鰣魚 曹府,每個人都?xì)g喜得如同過年節(jié),恨不得即刻放兩聲爆竹,叫滿京城的都來普天同慶... 含釧手撐在青石板上,跪在地上,半晌沒回過神來。 剛發(fā)生了什么? 秦王妃? 秦王...妃? 剛下了一則圣旨,冊封她為秦王妃? 含釧茫然地抬起頭,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看小雙兒與水芳兩大死對頭暫時冰釋前嫌地抱在了一起,看童嬤嬤喜極而泣,看薛老夫人沉著地站起身一邊吩咐女使把大紅燈籠掛滿宅子外墻,一邊扶住童嬤嬤井井有條地安排晚間的膳食,“...去殺一條醒哥兒素來愛吃的鰣魚,捆兩只蟹,去東郊集市找賈老板買兩只肥美的蹄髈,河蝦、江團(tuán)、文蛤、血蛤...都去找來!”,安排完今兒個夜里的膳,又拽住了童嬤嬤安排幾日后的宴請,“擬帖子!做宴席!請客人!咱們家雙喜臨門,要大宴四方!” 話音剛落,又覺得不對勁,又一把將童嬤嬤拽了回來,“不不不——太過打眼了,請來素日交好的人家即可!” 所有人都?xì)g喜得像祖墳冒了青煙。 嗯... 確實(shí)也是祖墳冒了青煙。 一屆民間幫會,一夕之間封了伯爵,嫁了皇子... 在外人看來,這不是祖墳上冒青煙了,是什么?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曹醒背負(fù)血海深仇,從江淮闖入北京,撇下一條命跟著去北疆闖蕩,才掙下伯爺?shù)牡F券,而她... 含釧輕輕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算是苦盡甘來嗎? 歷經(jīng)前夢與今朝,不斷退縮、不斷試探、不斷躲避、不斷確認(rèn)...她才真正相信徐慨對她的感情,直到聽聞徐慨有可能血濺北疆,她才被激發(fā)出一股不怕死、只要他在的血?dú)狻獪?zhǔn)確地說,在她甩開福王的手,怒斥當(dāng)今圣上無所作為的時候,她才陡然發(fā)覺自己對徐慨的感情。 不是感激,不是習(xí)慣,更不是不甘心。 是非他不可,唯他而是。 是如果一個人過,也能過得好好的,可如果一定要選擇伴侶,只能是他。 是想到他的身邊,或許會站立其他的女子,心里就像一萬只雞撓爪子一樣。 含釧低下頭,將剛剛深吸的那口氣盡數(shù)吐了出來,手撐在膝蓋上,站起身來。 胸口和腦子都有種釋懷的感受。 為夢里的自己,也為夢里的徐慨。 夢里的兩個人,一個拙言笨舌,一個敏感自卑,明明相愛卻因身份的鴻溝漸行漸遠(yuǎn),至死,也未曾將對方看清。 如今再來一次,她必定努力,努力諒解徐慨偶爾腦子發(fā)軸的愚蠢,努力跟上徐慨面若冰霜的腳步,努力當(dāng)好..秦王妃。 含釧手攥得緊緊的,眼神中透露著堅定。 單向付出的愛無法長久。 雙向奔赴的愛,才能讓兩個人走得更好。 ... 含釧釋然地中午干了兩碗飯,然后像什么事兒也沒發(fā)生一樣,回屋練大字去了。 薛老夫人可是忙慘了。 又是讓人收拾曹醒的院子,又是讓人騰空中軸上一處宅子,把今兒個賜下的丹書鐵券、圣諭和冊封鎏金扣供奉其上,又是著人把院子和湖都打掃一遍,又是想去市集買綢子、木材好給含釧打嫁妝... 含釧練完大字過去時,正好見薛老夫人叉著腰在院子里來來回回踱步,神情略顯焦灼。 含釧笑起來,“您干嘛呢!” 薛老夫人擺擺手,“事兒太多了,又是你哥哥封伯,又是你被賜婚,一團(tuán)麻繩,壓根找不到線頭在哪兒...” 說著說著,素來開闊的小老太太別過身去抹了把眼角,“我們曹家做夢都想洗干凈身上的血,從你爺爺輩開始,到月娘...月娘當(dāng)時已經(jīng)很接近成功了,做成了皇商,只待華生或是醒哥兒考中功名,咱們曹家也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了...” 薛老夫人嗓子眼里悶著哭聲,再把身子側(cè)得更厲害,不讓含釧見到,“如今你哥哥光宗耀祖,你的婚事也有了著落...甚至當(dāng)初沉鹽事件、翻車事件都有了眉目..我是...我是當(dāng)真歡喜的!” 小老太太哭得難以自已。 含釧還真沒見過。 薛老夫人是個很有成算的人,年歲到了這地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情緒上的大起伏倒是很少見了。 含釧心疼地抱住薛老夫人,一下一下?lián)嶂婺傅暮蟊场?/br> “這是作何呢?” 一管清亮的聲音響起。 含釧驚喜地回過頭去。 曹醒! 哥哥回來了! 含釧仰頭高呼,“哥哥!” 曹醒脫了盔甲,換了身直綴長袍,許是昨兒個特意拾掇過,臉上干干凈凈的,一點(diǎn)胡茬子都沒有。 人瘦了許多,本就瘦,如今再一瘦,顯得整個人看上去愈發(fā)清瘦挺拔。 精神頭倒是蠻好的,眼睛賊亮,絲毫不見憔悴,和含釧十足十像的細(xì)長上挑的眉眼好像被雨水沖刷過了,原先的曹醒雖沉穩(wěn)玲瓏,卻仍留有幾分少年郎的狡黠與聰明人的自傲,如今狡黠與自傲盡數(shù)褪去,剩下的只有穩(wěn)健與溫和。 哦不,蒙在狠戾之上的溫和。 徐慨氣質(zhì)的變化更明顯,原先寡淡涼薄又沉默敏感,如今回來倒被磨出了幾分尸山血海踏過的戾氣和尖銳。 也不知尚探花有何變化。 含釧記得前年見尚探花,還是位風(fēng)光霽月且春風(fēng)得意的讀書郎,今朝從北疆生死相搏回來,不知他有何變化... 曹醒三步并兩步走,撩袍跪在薛老夫人跟前,磕了三個響頭,沉聲道,“我回來了,讓祖母擔(dān)心了!” 薛老夫人的眼淚壓根止不住,拍著曹醒的手,連說了幾個好,趕忙將眼淚擦拭干凈,揚(yáng)聲吩咐,“去!去!準(zhǔn)備湯池!服侍你們醒大郎君好好洗洗塵!把一早備下的月白蠶絲直綴拿出來!在北疆又是風(fēng)餐又是露宿,哪有好日子過???可憐我們醒哥兒,小時候在漕幫吃苦,長大了領(lǐng)了差事還要吃這種黃連苦...”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片刻也停不下來。 曹醒盡是笑,老太太說啥都點(diǎn)頭,沐浴換洗之后,帶著含釧先去小祠堂給爹娘牌位上香磕頭,再去給今早賜下的丹書鐵券和圣諭磕頭謝恩。 曹醒眼風(fēng)掃到了那兩方合成扣的鎏金冊封印寶,臉色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他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趁那閻王出征,把含釧定出去! 這倒好! 他剛回來,嚯喲!賜婚的圣旨就下來了! 他就交了這么一個任務(wù)給祖母。 就這么一個任務(wù)! 結(jié)果,還給辦砸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鵪鶉 曹醒眼睛落在那方合扣的金冊上,隔了一會兒,方長長地嘆了口氣。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老氣橫秋得像個老父親,側(cè)過身,無奈地同不懂事的小姑娘輕聲嘆道,“這金冊,多少人家想要,多少人家拼了命地去搶...我卻一點(diǎn)也不稀罕——至少,我不希望自己meimei拿到這方金冊。” 含釧頭一縮,像只乖順的鵪鶉。 曹醒笑了笑。 這丫頭,裝乖裝順倒是信手拈來,可心里主意打定了,就算是再勸,也勸不動。 “皇家,甚至,簪纓大族里,極少有后嗣不納妾。有的為了子嗣,有的男人喜新厭舊,有的是各方的壓力與不得不屈服的原因...越是豪門大家,后宅便越復(fù)雜。三皇子恪王迎娶正妃不過一年,后宅中已有兩個側(cè)妃,和外人不知道的通房、侍妾...當(dāng)今圣人更是有一后四妃八嬪,還有數(shù)不清的美人、才人、貴人...” 爹娘死得早。 祖母也是個樂觀開闊之人。 有些難聽的話,只有他說給meimei聽。 “你可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