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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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下山之后大概會首先做了自己這個欺師滅祖膽大包天的逃徒…… “就在這里?!?/br> “這里?”張言渺一怔。 “七草輝剛剛被我撕了,他那些惡鬼軍,被他自個兒封在了我們腳下……”吳青角淡淡道。 撕……了? 張言渺一時還沒回過味來,卻見吳青角搖搖晃晃地走到一邊,從那些血rou之中,拖出個東西來。 那或許是張言渺在這里見到的最完整的一具尸體了——雖然他筋斷骨折,四肢全數(shù)被扭成古怪的形狀,在身體邊上晃晃悠悠的掛著。 他這才意識到,吳青角那個“撕了”,其實是句大實話。 比破布娃娃更不堪的人體被吳青角隨意扔在腳下,張言渺也顧不得別的,蹲下去仔細查驗。 “他的魂……”一驗之下,張言渺皺緊了眉。 “逃了。”吳青角道,“我本來想逼他將那批行尸帶走,卻沒想到,他會用出玉石俱焚的手段。” 他抿了抿唇,再開口時,再開口時,聲音澀得讓人不忍細聽:“你猜猜……為什么,這尸爆,會被我攏在此處?” 張言渺沉默不語。 他自然算得出,如果那批行尸尸爆的威力完全漫開, 別說此處,就連不遠處的臨山縣城,也要被震成瓦礫。 方才那兩聲龍吟,是吳青角拼上自己全部力量,硬生生將足以毀掉縣城的尸爆之威,控制在這一片戰(zhàn)場上。 “你怎么選?” ——那人面孔猙獰丑惡,明明已經(jīng)奄奄一息,可臉上帶著的,還是得意而張揚的狂笑。 “臨水的龍神,臨山的團長——你怎么選?” “是要你手下那些將士的性命,還是那座臨山城?” “告訴我——你怎么選!” 他選了。 眼前的茫茫血海,便是他的選擇。 “那些鬼軍……卻是在此處?”若是仔細尋覓,確實能在強烈的死氣中找到一絲陣法痕跡……張言渺稍稍探察了一番,凡回來的結(jié)果,卻讓他心涼。 好大的陣法…… 腳下陣法的緊密讓他不由咬牙,這種風格他很熟悉,果然是那些日本陰陽師的手筆——也虧他們能把陣法搞成這么個鐵板一塊的模樣! “這是‘鎖陣’?!睋u了搖頭,張言渺道,“沒有‘鑰匙’,只能一次一次試探著開,實在不行,干脆把陣法毀了吧?!?/br> 這是笨辦法,也是沒辦法的辦法——那批鬼軍經(jīng)秘法煉制,實力想必可怖,與其把這么大一個炸藥包埋在這里,不如干脆毀去。 沒有鑰匙又如何?實在不成就連門一塊砸! 張言渺想得干脆,吳青角卻苦笑著搖頭:“不行?!?/br> “怎么?” “這陣法完成,其實沒有多久,就在剛才?!眳乔嘟堑吐暤溃八獾?,不僅是那些鬼軍,也是在這里的其他人?!?/br> “他們……都在這兒?!?/br> “這……”張言渺怔住了。 吳青角注視著他:“如果……能將此陣破去,將困在里面的魂魄釋出……那些鬼軍我能應付,剩下的,道長可有辦法,助他們?nèi)胼喕???/br> 張言渺掙扎片刻,還是搖頭:“怕是……做不到。” 且不說此陣如何能破,就算破陣,里面被封住的鬼魂,也已經(jīng)誤了屬于他們的那扇鬼門開啟的時辰——門一關(guān),再想走上輪回路,就沒那么容易了。 死于此處的將士幾乎是同時而亡,無形間,他們的命運已是彼此牽連,再想超度,就不是一次超度一人,而需要一次超度整支軍隊。 “若是陰差呢?”吳青角微一咬牙,又問。 “陽間行走的陰差最多便是無常,他們沒那個膽量?!睆堁悦煸缇透切┕聿畲蜻^交道,清楚他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作風,“而且就算有人想幫忙,憑他們也開不出那么大的鬼門,除非……” “除非?” “……除非,能等到鬼王降世?!?/br> “鬼王……”低低呢喃著這個詞,吳青角眉頭緊鎖。 “如果是傳說中一人可抵十萬鬼軍的鬼王,或許有辦法將大家都送過去……”雖然找到了一條路,張言渺的表情也沒好看多少,“可鬼王,從來都是鎮(zhèn)守陰間的?!?/br> “未必。”吳青角搖了搖頭,“也有一種情況,鬼王會來人間。之前,我曾見過一次。如果以后……” 不理張言渺訝異的表情,吳青角低下頭,眼睛注視著布滿血rou的地面。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一個很難做出的決定…… “——你怎么選?” 尖銳的嘲笑聲猶然在耳,吳青角雙手緊攥成拳。 怎么選? 沒得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面對著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的張言渺。 在張言渺驚愕的目光中,吳青角屈膝跪地。 “請道長,賜魂體鑄形之法?!?/br> 他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 見吳青角向自己跪下,張言渺呆了一呆??陕牭剿笳f出的話,張言渺卻又差點跳起來——魂體鑄形之法是龍虎山秘法之一,能以異術(shù)轉(zhuǎn)陰陽,哪怕是最普通的魂魄,經(jīng)由此法,也能瞬間聚得魂體,獲得與常人一般的rou身。 聽起來似乎不錯?但缺陷也同樣嚴重?;牦w鑄形之后形成的身體并非憑空得來,而是消耗靈魂自身力量而成,而鑄形之后的一舉一動,也將不斷的消耗靈魂本身的力量——一旦力量耗盡,等著那個魂魄的,便只有魂飛魄散的下場。 故此,魂體鑄形之法被龍虎山弟子視為山窮水盡時的最后手段,雖然人人可學,可人人也都希望自己千萬不要有用到這招的時候。 “你別做傻事,”張言渺苦笑勸道,“你是龍身,不是常人,就算你傷成這樣,休上幾年也就回來了,何必……” 聞言,吳青角淡淡一笑,他張開手,一顆湛青珠子自他掌心徐徐浮出。那珠子光芒潤澤,可珠身上,卻布著無數(shù)細密蛛網(wǎng)般的血色裂痕。 “這是我的龍珠?!眳乔嘟菧啿辉谝獾匾环郑屇侵樽記]入掌心,“它都成了這樣,我怕是也撐不了多久?!?/br> “那你也可以修鬼仙啊,何必急于求成?”張言渺說,“就算你擔心這陣法,我也能幫你看顧……” “要修鬼仙,至少得先找個陰氣旺盛的地方養(yǎng)上三年——我等不起,”吳青角搖了搖頭,“我擔心的,不只是陣法?!?/br> 他的嘴角挑了挑,努力一笑,可那笑容卻看得人心中酸澀:“開戰(zhàn)之前,我跟他們聊天時說好了的?!?/br> “不管是誰戰(zhàn)死了,活下來的人都要幫他照顧父母妻兒,一個人的爹娘,便是我們?nèi)珗F的爹娘,活下來的,哪個也不許逃?!?/br> 張言渺動了動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這是我的諾。”說完這句話,吳青角深深垂首,“請道長……成全。” “擅傳外人秘法,光憑這一條,就足夠我被廢功逐門甚至清理門戶的了?!笨粗鴧乔嘟?,張言渺忽然道。 吳青角一怔,剛想說什么,卻見張言渺臉上扯出個大得不成的笑臉—— “可你這條龍都肯為了凡人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我他娘的又怕個什么?”重重一掌拍在吳青角肩膀上,張言渺咬牙切齒地說,“別的事情我不敢保證,可我答應你——不管過多少年,不管我死了活了還是怎么了,只要你開口,我就幫你!” 他呼了口氣,又意猶未盡地加上一句:“這是我的諾!” 看著明顯是強撐出天不怕地不怕模樣的人,吳青角終于笑了。 “多謝?!?/br> 手掌翻覆,青翠龍珠碎作細密光點。吳青角手指一揚,青色光華四散而去,將整片血海覆蓋其下。 堆積地上的血rou觸到光點,仿佛初雪遇朝陽,逐漸溶解消散。 “這一戰(zhàn)的真相,不能讓別人知道……還是要麻煩你了?!?/br> “不麻煩……至少比你,是不麻煩得多。” 吳青角微微一笑,卻沒再說什么。眼見血海已經(jīng)徹底消失,他呼了口氣,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擔似的,竟露出了輕松神情。 他抬起頭,凝視著天空。 下一瞬,蜿蜒天際的青色巨龍,向天而起! 清越的龍吟再度回蕩天空,蘊含其中的力量卻不復存在,只余悲愴。張言渺怔怔看著天空,只覺得有什么東西從臉上滑了下去,涼得他難受。 怪了,這雨不是停了么,怎么還在下啊…… ☆、第八十三章 臨山,英雄廣場。 七十年前血火交織的戰(zhàn)場,七十年后陰氣縱橫的戰(zhàn)場。 經(jīng)由秘法炮制的鬼軍cao縱起來如臂使指,七草修只是微微動念,鬼軍便已集結(jié)完成。 這是他孜孜以求的力量,現(xiàn)在終于掌握在手中,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他的眼睛,只盯著站在不遠處的那人。 吳、青、角—— 深埋心底的怨恨被血淋淋地撕開,痛,但更多的,卻是從心底噴薄而來的喜悅。 還好,我還能再見到你,還能將當年你給我的恥辱,一筆一筆的奉還! 瞇起眼睛注視著吳青角,七草修眉頭微皺。 他的樣子,變了。 七十年前,他曾見過真正的吳青角,那個風姿凜然的臨水龍神,那種力量既讓他憎恨也讓他從骨子里畏懼,可現(xiàn)在……他卻變得像個凡人,軟弱,無用。 嘴角揚起滿懷惡意的笑,七草修道:“七十年,想不到你竟淪落至此……吳青角,你是真想死在這兒么?” 雖然對方也有眾鬼相助,但那跟他手上的鬼軍完全不是一個概念,這些鬼魂剛剛脫離封印,記憶怕是還留在當年的戰(zhàn)場上,現(xiàn)在更是亂成了一團——真要動手,根本用不上他自己,光憑鬼軍也能將對手輕易擊敗。 他話音未落,軍號聲又起! 與先前凌亂不堪的號聲不同,這一次的號聲節(jié)奏分明一氣呵成,伴著號聲,原先迷茫混亂的靈魂清醒過來——他們立刻,便注意到了近在咫尺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