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jié)
那人好淡然地舉起杯盞,抿茶,舉止間仍有貴氣,仿佛這許多年的漂泊與流離,于他皆不算困苦。那樣一個飄飄似仙人的淡泊公子,落于塵泥,也未壞了貴氣。 “阿沅,好久聞不見茶味兒,倒想念?!彼乳_了口,溫溫笑著。那份骨子里透的淡淡然的溫雅,與多年前如出一轍。 “你好些年不喝茶么?”她只擔心,這么多年,他過得太清貧。 他笑答:“只這家里的茶,才算‘茶’罷——” 她搓著手,又不知話頭要如何說起。卻聽他問道:“阿沅,你——完全不驚訝么?”她如此聰穎,自然曉得他是何意思,因答道:“從前我聽姑奶奶說起過的,你……并未有事。只這一生,怕是都遠了長安,隱姓埋名虛過了。姑奶奶說,這也好,你不適合宮廷詭譎。山林游弋,四海為家,方是你的去處。”她頓下,軟軟喚了聲:“榮哥哥?!?/br> 他撇過頭去,眼角竟覺濕潤,這許多年來,餐風露宿,也未覺勞苦,卻被這小丫頭一聲輕喚,幾要逼出了淚來。 榮哥哥,暌違這許久。 “阿沅,我要進宮?!彼穆曇艉鋈怀亮讼聛恚骸澳恪瓗臀??!?/br> 她眼中閃過一絲吃驚,卻強穩(wěn)了情緒,問:“這便是你這次回長安的目的?” 他點頭。 “宮里多少人認得你?”阿沅驚跳起來:“這萬不可!你一旦露面,陛下的羽林軍便會將你拿下!”她果然很清醒:“榮哥哥,你且要記得,你是一個‘已死’之人,怎可在陛下的漢宮露面?” 她說的委實沒錯,臨江王劉榮,多年前已葬入棺槨。他要用什么身份去漢宮?冒充皇親國戚,其罪當誅。 作者有話要說:文下跟個妹子說要把這章弄長些的…看在我這章甩了重磅的份兒上,咱……就這樣八… 嗨,榮哥哥,你好呀! 第62章 梨花滿地不開門(6) 劉榮沉默。 竇沅坐他側(cè)對面,這時才細細打量他。許多年不見了,他臉上風霜俱在,那份溫潤卻未改。他的側(cè)顏極美,與別個貴家子弟是決然不一樣的風姿。淡若蓮,輕若水里化開的墨色,只這么端坐著,竟能叫人聯(lián)想起白衣飄飄的山中仙人。 她嗽了一聲:“榮哥哥,憑我問你,你要據(jù)實答來——” 他眼底閃過一絲吃驚,然后,溫溫向她笑了笑:“你說?!备]沅只覺自己一顆心都要隨他這笑化了開來,那般的溫潤,直如碧玉一般……當年朝中人皆言太子榮溫且直,假以時日必成治世之仁君。 如今再想起他在朝中時的光景,不勝唏噓。 她小意問道:“前遭兒……堂邑陳氏出了點事兒,他們都說……彼時臨江王劉榮出現(xiàn)在江陵,館陶姑姑所打幌子,皆出臨江王旗下?……可是真?” 他略有躑躅,卻也只這么一抿,向阿沅笑道:“那時,我確實在江陵。” “榮哥哥見到館陶姑姑了?” 他點頭。 “也只是見到,我與姑姑并無太多聯(lián)系。”他目光所向,仍是一片茫渺清淡的,手里翻覆把玩著一枚玉玦,溫色的玉,正泛光澤,捏在他手里,仿佛也生了溫。好生動的。謙謙佳公子,只配這玉色。 “那……館陶姑姑家的事,榮哥哥可都知道了?”她很小心地試探問道。這畢竟太敏感,劉榮果然一怔,旋即收了目光,很低聲:“我正是為這事而來……” “榮哥哥,你并不能改變什么!”她有些激動:“入宮更是不該!” “阿沅,你還小,有些事,你還不懂?!彼D(zhuǎn)過臉來,看她。 竇沅吸了口氣,有些局促地用手絞著腰間絲絳,囁道:“我還小……這一年來,發(fā)生了多少事?竇氏早已不復當年榮光了,好大的家,頃刻間說沒就沒了。好大的責任,竇氏一門婦孺在支撐著……我再小,也該長大啦?!?/br> 這幾句話,只教人覺心酸。往年竇氏捧在手心兒里的小翁主,如今卻須用婚姻來換得一門茍安,大抵盛極而衰,最苦的,俱是女人。當初立得愈高,這會兒,便摔得愈狠。 “阿沅……苦了你?!彼穆曇粲肋h這么溫柔,一雙深眸,似漾著湖水,透的直要把人整個靈魂都吸了進去似的。 “那不苦,”她笑得卻有些苦澀,“如今能走一個便是一個,榮哥哥……你卻何苦,要回這么個苦地方來?” 他轉(zhuǎn)開話題,并未接她的話,問竇沅道:“阿嬌還好?” 竇沅沒防他問的這樣直接,愣了愣,才緩道:“入了冷宮,恐是一輩子便這樣了?!?/br> 劉榮的眼中忽地襲了一層陰翳,將所有的光色攏聚,那雙漂亮的眼睛瞬時黯淡下去。那枚玉色極潤的玦環(huán),被他捏在手里,直扣的指骨都發(fā)白,好一會兒,他才沉聲道:“阿沅,我想見太子。” 他很快停住,就好像做錯了一樁事那樣局促,——山中數(shù)月,人間已千萬年,往年的太子徹,早已御極登大寶。 他糾正道:“我想進宮,見一見皇帝陛下?!?/br> 竇沅用一種極復雜的眼神覷他:“那很危險。” 不覺間,夜已中宵,漫天的月色收攏了來,天地瞬間晦暗,只剩了婆娑的樹影幢幢搖曳。 “榮哥哥,你不該來,”她抬手輕撩了撩散下的發(fā),仍是那個習慣的動作,然后對他說道,“長安城是陛下的長安,這天下,亦是陛下的天下,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臨江王,能在陛下的王城攪出怎樣一番渾濁來?榮哥哥,你便快馬加鞭頭也不回走罷!咱們是被困死在這座王城啦,便是皮囊成了枯骨,也走不得!你卻不一樣?!?/br> “我見陛下,是為了阿嬌好、為了阿沅你好,”他的聲音輕渺如風,倒吸引竇沅看過去,“我本性不受拘束,不適合承皇祚,這皇祖母原是知道。當日江陵事發(fā),原有誤解,這其中內(nèi)情,牽涉人數(shù)極多……我便知儲君之路險象環(huán)生,即便我被廢江陵,仍不得全身而退,仍有人……惦記著斬草除根。我用裁紙刀自盡,算是一出戲,皇祖母圣慧,知我心意,這才放了我去……” “然后呢?”竇沅聽得入了神,急追問。 “皇祖母如何聰敏,如今之事,算了個七七八?!彼樟耸种杏瘾i,端起茶盞,小抿一口,繼續(xù)道:“她為我、為阿嬌、為竇氏留了后路,——阿沅,這便是我急要入宮的原因。”他眉色微動,竟像陷了沉思,少了幾分先前出世的淡然,他又說道:“這將是咱們與陛下談判的籌碼,徹兒若愿意,代我照顧阿嬌與你,我便可保他江山萬萬年?!?/br> 竇沅駭了一跳:“榮哥哥,你手中那張牌,是……甚么?”她竟有些怕了,劉榮若仍有底牌,那于她于竇氏而言,自然是個好,阿嬌jiejie也會多個依靠。但……她和皇帝有約定,她答應去為皇帝辦那樁“極危險”的事,劉榮的突然出現(xiàn),不知是否會攪亂全局? 又打了更,小桃隔門來催歇息。竇沅應了聲,便打發(fā)人走了,因道:“榮哥哥,小丫頭平時不這樣的,我這邊兒有事,她決計不會輕擾。想來宮里有了風聲,府上怕是叫人給盯了……” 吸一口涼氣,心里惴惴,這過的是甚么日子? “不怕,”他笑的仍是淡然,“阿沅莫怕,我在,……如果宮里發(fā)現(xiàn)了甚么,我戴罪入宮,正好謁見陛下?;首婺笧樗暮⒆觽冧伜昧寺罚覀儭粫惺碌??!?/br> 她幾乎要哭了出來。這一年多年,太皇太后薨,樹倒猢猻散,昔日攀附竇氏的權(quán)臣,此刻閃避都不及,幾時管過她們一門婦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