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jié)
他看見的是怪屯村頭李二槐的哥哥李大槐(見《樹怪人妖》)。這是怪屯的標志,也是哇唔眼兒的標志。只有看見了大槐樹,小墊窩才認定自己是到家了。其實他早已踏上了家鄉(xiāng)的土地,這時他正走在安鋪鎮(zhèn)的大街上。但他沒去過安鋪鎮(zhèn),更沒去過水北縣城,當?shù)赝琳Z叫“一里猴”,他認不出這是什么地方,以為還在湖南或是湖北。 瘸子打著眼罩看了一圈,然后望著那棵大樹,說:“還有十來里地。我們住下吧?!?/br> 墊窩歸心似箭,說:“就剩這么遠了,我們打個黃昏吧?!?/br> 瘸子堅持一路上的規(guī)矩,日落即宿。墊窩只好依他。 這天晚上吃飯時,瘸子提出了非分要求。他讓墊窩買了瓶燒酒。他們要了個僻靜的單間,關了門,對飲。可是墊窩沒喝過酒,一盅下去,“呸”一口就吐了。瘸子定定地望著他,一臉擔憂,說:“兄弟,你太綿善了。你知道我今晚為什么要向你要酒喝嗎?” 墊窩說不知道。 “你已經(jīng)到家了,我明天就要跟你分手了,這是餞別酒。”瘸子說。 小墊窩說:“大哥,你別走!一路上我們怪投緣分,你腿壞了,跟著我,我養(yǎng)活你。真的大哥,我能養(yǎng)活你!”他說的極其真誠。 瘸子笑了笑,站起身,在屋里一顛一顛地走著,說:“我知道你能養(yǎng)活我?!彼蝗徽咀?,望著墊窩說:“兄弟,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嗎?” “你不是個叫花子么?跟我一樣。” 瘸子一下子把衣襟掀開了,一把盒子炮赫然插在腰上。 小墊窩“撲通”一聲翻倒在地上。 瘸子把墊窩拉起來,說:“兄弟,男人,要生點虎氣,長點狼性。來,再喝杯酒,這次不許吐!” 墊窩把這杯酒咽了,辣得兩眼出水。 瘸子說:“你聽說過單槍鬼王嗎?” 墊窩點點頭。單槍鬼王是個著名的刀客,他在貴州和湖南要飯時多次聽說過,說他單槍匹馬,來去無蹤,彈無虛發(fā),殺人如麻,大桿、小桿的土匪都怕他。 “他就是我。”瘸子說,“我就是單槍鬼王!” 墊窩又癱了。瘸子又倒了一杯酒,擩到他的嘴上,說:“來,兄弟,再干一杯,壯壯膽。你放心,我不是來劫你的。其實,我在貴州就盯上你了。我知道你的騾子身上馱的是什么,它們走路脖子伸著,頭一點一點的,前蹄落地很重,一個空馬鞍子怎么會壓得牲口這個樣子呢?肯定裝滿了黃大仙無疑了。我跟著你,原打算劫你的,地點就選在那條羊腸小路上——還記得那條小路嗎?” 墊窩點點頭。那確實是一條很僻靜、很崎嶇、很兇險的山間小路。他們就是在那里相遇的。 “你騎著騾子,在后面跟了我14里地,可是一直沒有因為前邊有一個殘疾人擋了你的道而吆喝他。我就猶豫了。自從我的腿瘸了以后,凡是大聲呵斥我讓路的人,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的。我一直等著你呵斥我,然后心安理得地給你一槍,這兩馬鞍子黃大仙就是我的了??墒悄銢]有呵斥我,沒有叫我讓路,而是默默地跟了我14里地。我不忍心殺你。后來你讓我騎上你的騾子,我更猶豫了。后來又聽說你在馮玉祥手下干過,我就徹底把計劃放棄了。知道為什么嗎?” 墊窩搖搖頭。 “因為我也在馮將軍手下干過。我是喜峰口下來的,腿就是那時候殘廢了。所以我決定把這宗大活放棄了??墒俏也蛔觯坏扔趧e人不做。所以我決定把你一路護送到家。你知道嗎?一路上有5次,我們住的店都讓人包圍了??墒撬麄兛匆娢掖钤诘觊T口的擦腳布就走了?!?/br> 小墊窩吃驚得冒了一頭冷汗。 第二天分別的時候,小墊窩讓瘸子把老七連同馬鞍一起牽走。瘸子不要。但墊窩堅持要給。瘸子只好收下,說:“如果我收下,我回去就金盆洗手了?!笨缟向叡常痔聛?,拉著墊窩的手說:“兄弟,對于像你這樣綿善的人來說,財富并不是一只吉祥鳥。記住我的話,回家后,馬鞍里的東西,千萬別讓人知道了!” 但小墊窩沒聽瘸子的話。他離家已經(jīng)6年了。不管哥嫂對他怎么樣,但他對哥嫂充滿了手足之情。他不能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來,讓哥嫂和侄兒侄女們失望。他要給哥嫂一點禮物。這天晚上,他卸下馬鞍,搬進屋里,閂了門,拔開馬鞍上的插銷,拿出了兩個金條。 這一切,都讓趴在門縫里偷窺的嫂嫂看見了。 對于弟弟的突然歸來,李道范和胡八妮兒只有驚無有喜。他們以為小墊窩早已死了,成天打仗,死了那么多人,小墊窩又不機靈,哪能不撞著槍子兒呢?可是他竟回來了,這婊將!李道范的四個兒子都大了,正醞釀著分家。他們總共16畝薄地,4個娃兒,每個娃兒可分4畝,餓不著他們??墒菈|窩一回來,他就只有8畝地了,一個娃兒只能分兩畝,一年至少四個月得出去討飯。所以,這天晚上李道范的臉枯皺得像個干石榴皮。 女人踮著腳尖進來了,像一只向老鼠靠近的貓似的,溜到丈夫跟前,趴在耳朵上說:“禿子發(fā)財了!一馬鞍都是金子!”剛說完,小墊窩就推門進來了。 “哥,嫂子,兄弟出去這幾年,也沒混成個啥樣,給您帶點兒禮物,別嫌少?!彼褍筛饤l遞了過去。 對于像他們那樣的窮人來說,兩根金條應該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一筆財富??!可是,有了一馬鞍子的金條作參照,它便顯得太少太少了。所以,哥和嫂子臉上都沒露出什么喜色。胡八妮兒還撇了一下嘴,在心里罵了一聲:“哼,小氣鬼!一馬鞍子才給了兩塊!” 這天晚上后半夜,李道范老兩口和4個兒子在院里忙活著。他們把院里的柴禾垛搬開了,在柴禾垛底下挖了一個坑,又填平;填平后又把柴禾垛搬了過去。 坑里埋的,是他們唯一的親弟弟小墊窩。 他們想把騾子也殺了,可是回頭找騾子時,騾子已經(jīng)不見了。騾子老六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它啃斷韁繩,跑了。 20天后,老六帶著老七回來了。老七的背上騎著湘西刀客——單槍鬼王瘸子。老六領著瘸子來到柴禾垛邊,“撲通”跪下去,頭抵著柴禾垛,嘔嗚而鳴。 瘸子掀開柴禾垛,看見了新挖的土。他逼著李道范父子將坑挖開。小墊窩脖子里套了一根繩子躺在土坑里。 仍然是后半夜,寂靜得像凝固了的升龍崖上空,突然響起凄厲的槍聲。13響。李道范兩口倆,4個兒子,2個閨女,5個孫子,13口人全部被打死,院子里血沒腳踝。 這是怪屯(李道范也算怪屯人)歷史上最大的慘案。事發(fā)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十月。 第二十二章 仙人腳 說到怪屯與哇唔眼兒的淮南淮北之慨,李子向可作為第二個例子。 李子向的父親叫李長營。李長營弟兄倆個,1954年與哥哥李長會分家后,即搬遷到哇唔眼兒。到了1983年,李長會、李長營老弟兄倆都過世了,李長會留下寡妻燕如蘭和一子一女,李長營留下三女一子。子即李子向。 由于李子向母親死得早,燕如蘭待他兄妹特別好,給他們做衣裳,拆洗被子,張羅著成家。黑更半夜的,在兩個村子間跑來跑去,不知在升龍崖上跌過多少跟頭。老嫂比母??!李子營臨死前從床上爬起來,學著老包跪嫂的古戲,給燕如蘭下了一跪,告訴孩子們:“你們這一輩子,你爹可以忘了,你媽可以忘了,但你們的娘,不能忘!” 三女一男也都跪下,齊齊兒叫了一聲“娘!” 怪屯習俗,伯母叫娘;如果有兩個伯母,即叫大娘、二娘,以此類推。只有一個伯母,序號就省了,喊起來也格外親切。 李子向兄妹也都把燕如蘭當作親媽看待。 1983年的時候,哇唔眼兒已經(jīng)沒剩幾戶人家了。李子向也想搬走,但它缺乏實力。那時人們已經(jīng)開始外出做生意。燕如蘭的兒子在廣東,女兒在深圳,都發(fā)了大財。但李子向不中,出去幾次,都賠成個凈人兒回來了。這家伙也挺精能的,但就是心大,手大,口氣大,能耐不大。大錢掙不來,小錢又看不到眼里。手里逮住倆錢兒,想當十個錢兒花,請朋友喝酒,打麻將,胡吹海撂,沒本事吧,還虛榮的不行。 一天早上,燕如蘭正吃早飯,李子向來了,進院就喊:“娘!” 燕如蘭筷頭上扎著一塊紅薯,正往嘴里送,就停止了動作,抬起頭說:“娃兒,你吃飯沒有?” 李子向說:“吃了啦娘。稱兩斤油條,買牛rou湯去,賣完了,只好買了3斤牛奶。3口人將就一頓?!弊叩窖嗳缣m跟前朝碗里看看,說:“呀!紅薯玉米糝兒!娘,你咋還吃這飯?現(xiàn)在豬都吃豆餅,狗都喂牛奶,你咋還吃這呀?吃吃胃酸,還得糖尿病。娘,明天早上我給你買牛奶喝?!?/br> 燕如蘭說:“還是我向娃兒,比你哥孝順;你哥個鱉子,跑恁遠,不管我吧,還把媳婦扔家里氣我?!?/br> 李子向說:“娘,我嫂子再惹你生氣你給我說,我收拾她!臭娘兒們,趕緊叫我哥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