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市井小民不麻木
牢頭不是什么正經(jīng)官職,但也有個人原則,這個差事雖然輕賤,但平日里的油水也很肥,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 這牢里住過陳家的人,或許旁人認(rèn)不出陳沐,但牢頭絕不會忘記,這年輕人曾經(jīng)來探過監(jiān)。 他沒有其他本事,這雙眼睛卻非常毒辣。 既然喝了陳家二少的酒,就必須把事情給辦了,所以散衙之后,牢頭并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往陳家宅子走了一趟。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陳家的新宅子,聽說老宅子一把火燒光了,此時見得這座大房子,牢頭到底是有些驚嘆的。 門環(huán)還算新,可見也不是很多人登門拜訪,牢頭猶豫了一下,到底是沒從前門走,而是繞到了后門。 敲了一陣,終于是有人來應(yīng)門,開門的卻是個眼熟的人。 這人早先也關(guān)在牢里,如果記得沒錯,應(yīng)該姓杜,牢頭頓時覺得很不安,轉(zhuǎn)身就要走。 那人卻一把抓住了他的領(lǐng)口,二話沒說便拖了進(jìn)去。 進(jìn)了門,牢頭才發(fā)現(xiàn),里頭聚集了不少人,而且好幾個都是熟悉面孔,感情剛從牢里放出來的,又都聚集到了陳家里頭來。 “這鋪要壞了……”牢頭如此想著。 若告訴這些人,押解之時,陳沐會經(jīng)過祖墳,只怕這些人會提前設(shè)伏,要劫走陳沐! 而且從這些人的眼神和姿態(tài)來看,聚集在此處,必然是密謀此事,自己若將這事情說出來,怕是要背鍋啊! “陳少這口酒可真不好入肚……”牢頭如是想著,杜星武等人卻已經(jīng)有些坐不住了。 “你鬼鬼鼠鼠的,是要做什么,快說!” 牢頭放眼一看,這房里也真真是什么樣的人物都有,他甚至隱約看到幾個女子,在茶廳那邊偷偷張望。 幾個穿著中西合璧新式衣服的學(xué)生哥,也正虎視眈眈,似乎一點都沒有忌憚。 “我……我……牢里冷了,陳少讓我回來拿幾件衣服……”牢頭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定主意,心里頭卻在回想,自己來之時,路上有沒有被熟人看到。 杜星武幾個自是不信的,正要質(zhì)問,一身玄色道袍的呂勝無卻從屋里走了出來。 他的面色很平淡,眼眸微微瞇著,也沒顯露出什么殺氣來,只是這么走到了牢頭的面前。 牢頭這份差事,也是祖上傳下來的,到他這一輩,已經(jīng)是第三代了,牢頭可謂什么樣的狠角色都見過,可不知為何,見著這老道士,他的心臟便噗通通亂跳,手腳乏力,就如同餓了三天三夜一般。 “說吧,那小子讓你來干什么?”呂勝無知道,陳沐是不可能坐以待斃的,這牢頭也不可能真的回來取衣服。 牢頭也不敢看呂勝無的眼睛,只是低著頭,手腳有些顫抖,仿佛如何都掩藏不住任何秘密一般,鬼使神差,便說出口來。 “是,老天師,陳少與我說了,縣太爺已經(jīng)應(yīng)承他,押解當(dāng)天,會路過陳家祖墳,讓陳少能在囚車上磕幾個頭,所以讓我回來,叫家里的老媽子提早掃掃墓,燒些紙錢……” 杜星武等人聞言,心中頓時狂喜,相互看了看,臉上頓時掩不住喜色。 牢頭見得此狀,心頭就更是叫苦不迭,這些人怕是真的要劫人了! 呂勝無輕輕捏住牢頭的肩膀,睜開了眼睛來,朝他說道“你是來取衣服的,是也不是?” “不……哦哦哦,是是是,我是來給陳少取衣服的……”也不知為何,這老道一開口,牢頭就覺著自己迷了魂一般。 呂勝無沒再多說,朝杜星武道“給他拿幾件秋衣?!?/br> 杜星武也不含糊,走到陳沐的房間里,取了幾件干凈的秋衣,便走了出來,遞給了牢頭。 呂勝無朝林聞道“老道素來不帶黃白之物,林少爺賞幾個跑腿錢吧?!?/br> 林聞也不羅嗦,當(dāng)即取了一粒銀錁子,塞到了牢頭的手里。 牢頭哪里敢要,但呂勝無卻在他耳邊說了句“收下,便是朋友?!?/br> 牢頭再沒二話,當(dāng)即便收了銀錁子,抱著衣服,出了后門便邁不開腿,哆嗦著跌坐了下來。 旁人是無法體會,當(dāng)他面對那老道士之時,就仿佛在一座破廟里拜神,那神像突然活過來一般,那種壓力,就如無形的大手,直接攥住你的三魂七魄,根本就由不得你思想! 牢頭沒有走出巷子,而是等到了天黑,街上都沒人了,才偷偷溜回到了家里。 他沒有將這件事與任何人說起,就好像從未發(fā)生過一般,秋衣也直接塞進(jìn)灶頭里燒了個干凈。 到得第二日,陳沐同樣沒有問起,但牢頭躲避他的眸光,陳沐便知道,事情應(yīng)該是有些變化的。 到了下午,牢房外頭突然熱鬧起來,牢頭似乎在審問犯人,陳沐也感覺有些奇怪,便起身來看。 畢竟他住進(jìn)來之后,便很少有犯人能靠近,隔壁幾個監(jiān)倉的犯人,都已經(jīng)被轉(zhuǎn)移走了。 牢頭今日審問的,似乎是個蟊賊,剛從外頭抓回來,還沒有安排監(jiān)倉,還有幾個書手在一旁記著一些什么。 “說,你是怎么開的鎖!” 那蟊賊已經(jīng)四五十歲,身上臟兮兮的,可一雙手卻修長潔白,保養(yǎng)得極好。 蟊賊二話沒說,從頭上取了發(fā)簪下來,走到旁邊的監(jiān)號旁,咔噠一聲便打開了那鐵鎖。 “便是……便是這樣開的……” 書手們也是驚訝,又取了幾個鎖給那蟊賊,蟊賊只憑著一根簪子,甚至于從腰帶上抽出幾根絲線來,絞成一股繩,用牙簽子將繩頭捅進(jìn)鎖眼,拉鋸一般拉扯繩索,竟也能打開那鎖! “沒看清,再開一次,大爺們都睜眼看清楚些!”牢頭如此說著,有意無意朝陳沐這邊掃了一眼。 陳沐頓時明白了些什么! 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蟊賊的動作,這些鎖都是牢里的鎖,開鎖的材料也是隨處可得! 陳沐不敢說過目不忘,但畢竟從小讀書練武,腦子好用得很,蟊賊那些招數(shù),看著很神奇,一時半會兒怕也想不通原理,但只要照做,應(yīng)該是能夠打開這些鎖的! 這些都只是其次,要緊的是,牢頭為何會在這里審問這個蟊賊,位置又這般玄妙,在外頭看不見陳沐,陳沐卻能將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于那蟊賊被帶走之前,都回頭看了一眼,陳沐甚至有些懷疑,這蟊賊在這個時候被抓進(jìn)來,都是極其蹊蹺的! 待得眾人離開之后,陳沐取下頭上的發(fā)簪,如法炮制,還果真能打開牢門的鎖頭! 如果說早先他還無法確定,牢頭是否將他的信息帶了出去,那么這一次,陳沐是萬分確定了! 他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也相信,外頭的兄弟們,也絕不會輕易拋棄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眼看著押解的日子就要來臨,兄弟們也都行動了起來,陳沐的信心就更足了! 到了夜里,牢頭又回來值夜,他也不再靠近陳沐,只是在夜深人靜之時,照例巡視了一圈。 到了陳沐監(jiān)倉前面,他并沒有刻意停留,陳沐隱藏在黑暗之中,低聲說了句。 “謝了?!?/br> 這句話如同夢囈一般,牢頭的身子卻微微一僵,停了半步,又才接著往前走。 這過道并不寬敞,他走了大半輩子,從未如今夜這般,感覺整個過道仿佛沒有頂,他終于能挺直腰桿了一般。 他是害怕那個老道士,但促使他這么做的另一個原因,卻是因為他見到了那天在衙門外頭聚集的老百姓。 這些老百姓都是老牛一般的人物,只要給樹皮草根,他們就能活下去,即便生活再苦,受了再多的欺壓,他們也只是埋頭苦干,只為能夠活下去。 他們會看砍頭,會吃人血饅頭來治肺癆,會麻木不仁,會事不關(guān)己。 牢頭是他們其中的一員,所以很清楚他們的一切。 但就在陳沐被捕的這一天,他們走上街頭,走到了平日里巴不得退避三舍的縣衙門口,就這么靜靜地坐著或站著。 他們沒有嘶叫,沒有抗議,沒有任何舉動,臉上仍舊帶著麻木不仁,若不認(rèn)真看他們眼中那一點點火焰,便如同他們在看熱鬧一般了。 可那天的人們,卻因為眼中那一點點火焰,而變得格外不同,仿佛換了靈魂一般。 正因為看到了這一幕,所以牢頭才決定,放手去做這件事。 他知道,若事情敗露,他極有可能會人頭落地,甚至連累到家人,但他眼中,也燃起了那一點點火焰。 他與街上那些人一樣的麻木,一樣的不再去相信,這人間尚且有公義。 但這個陳家二少,卻讓他們看到了一種無私。 他不是官員,也不是軍士,但他卻打敗了洋人的高手,炸了洋人的戰(zhàn)艦,據(jù)說早先還在洋人的地盤,戰(zhàn)勝過洋人的野蠻人! 無論如何,朝廷沒有給陳家二少一個嘉獎,反倒要把他關(guān)起來,要將送去洋人那里受死,這是一件讓人義憤填膺的事情。 他們只是市井草芥,他們做不來太多的事情,他們沒有太大的力量,更沒有勇氣帶頭吵鬧,但他們總歸是要表明一個事實,不能讓這個二少爺心寒。 他們需要讓二少知道,他在前頭走,義無反顧,還有人,跟在他的身后,義不容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