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精品热爱在线观看视频,国产成人福利资源在线,成年美女黄网色大观看全,狠狠色综合激情丁香五月,777奇米电影网99久久,精品国际久久久久999,成人无码午夜成人无码免费视频

筆趣閣 - 玄幻小說 - 高陽歷史小說作品全集(共10冊)在線閱讀 - 第六章

第六章

    第六章

    由于還是家人聚會的形式,所以都有座位。正中是太后的寶座,兩旁是皇帝與皇后,椅子當(dāng)然要矮一點兒?;实巯路绞恰笆臓敗扁ね酰鴸|面西,椅子又矮一點兒。傅恒夫婦則坐南朝北,面對太后,坐的是小板凳。

    “奴才遵奉太后、皇上、皇后的諭旨,務(wù)必要辦成差使。不過,太妃的情緒很難捉摸,遇到機會,立刻要抓住,一錯過了,不知什么時候才有。戎機瞬息萬變,所以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诺牟钍骨樾我嗖畈欢啵绻堉夹惺?,時機上實在無從把握,因而斗膽擅專。此刻要跟太后、皇上、皇后請罪?!备捣蛉苏f罷,站起身來,盈盈下拜。

    這是指未得準(zhǔn)許,便向太妃揭破真相一事而言,當(dāng)初指示請旨而行,原是為了慎重。既然傅夫人有把握,不會僨事,那自是有功無過。所以太后急忙說道:“起來,起來!辛苦你了,哪里用得著請罪。你快起來,把太妃知道了真相,是怎么個表示,說給我聽聽?!?/br>
    傅夫人自然只是揀好的說,太妃如何高興,如何諒解,如何讓退,如何處處為大局著想,如何念念不忘皇帝做個“好皇上”。

    最后,傅夫人又說:“太妃多年隱居,最怕繁文縟節(jié),是故一再關(guān)照奴才奏上太后,讓太妃仍舊平平靜靜過日子?!?/br>
    “好!好!”太后連連點頭,轉(zhuǎn)臉向恂郡王說,“十四爺,能有這么一個結(jié)果,不是很好嗎?”

    “是!此真國家之福?!扁ね跽f,“不過皇帝對生母的孝心,太后亦當(dāng)體諒。”

    “我哪有不體諒的!”太后很快地答說,“皇帝一下地,就是我?guī)?,只欠在我肚子里過一過?!?/br>
    這是表示她跟太妃并無分別,言外之意,是要皇帝確認她的養(yǎng)育之恩。因此,皇帝就起身下跪,口中說道:“兒子報不盡的親恩,雖有太妃,兒子仍舊覺得自己是太后親生之子?!?/br>
    “好!好!”太后非常安慰,“這也不枉了我二十多年的辛苦。你起來吧,商量商量哪天啟鑾,去看太妃?!?/br>
    于是等皇帝歸座以后,傅恒起身,站著回奏修理蹕道橋梁,以及行宮整理的情形。結(jié)論是十天之內(nèi)就可以起駕。

    “那么讓欽天監(jiān)就在十天內(nèi)外揀個好日子吧!”太后作了決定。

    從正午談到申初,皇帝的眼淚時斷時續(xù),臉上始終沒有干過。

    “實在謝謝你,福如!”皇帝激動地說,“我為我娘不知道流過多少眼淚,可是只有你看見,連皇后都沒有見過,因為我不愿意把我心里的感觸泄露出來。你想,兒子貴為天子,至今連個封號都沒有,而且無形中等于幽禁。教我這個做兒子的,怎么能有一刻安心?”

    說到這里,皇帝淚水如泉涌,傅夫人看在眼里,難過極了。她了解皇帝的心境。因為只有她深知太妃的境況。

    “就說我,貴為天子,想看一看親娘都不可得,倒不如民間百姓,樂敘天倫,融融泄泄?!恍疑诘弁跫摇?,一點兒都不假。”

    “皇上也別難過?!备捣蛉酥缓眠@樣安慰他,“太妃跟皇上的境遇,到底比紀(jì)太后母子好得多?!?/br>
    “只能說我的境遇比明孝宗好,太妃又比不上紀(jì)太后。”皇帝搖搖頭,容顏慘淡地說,“紀(jì)太后一生苦節(jié),到底有她應(yīng)得的尊號,青史中亦永遠有這位賢母的地位。我親娘呢?不但沒有應(yīng)得的尊號,只怕她一生苦節(jié),將來亦會湮沒不彰?!?/br>
    這是無可奈何之事。因為國史中倘有這段記載,亦就是彰先帝之失。先帝的失德太多了,絕不能再加上這一段。

    “可是,太妃到底活著,親眼看到兒子當(dāng)皇上,而且太妃很健旺,膝下承歡,受皇上供養(yǎng)的日子正長。這是紀(jì)太后所萬萬不及的!”

    “你說得是!”皇帝悲懷稍抑,“我只有想盡法子,補報親恩?!?/br>
    皇帝畢竟是開朗的性格,所以聽得傅夫人的話,大受鼓舞,“福如,你說得不錯!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徒然痛悔悵恨,都沒有用處!”他說,“不必往后看,要朝前看。我承歡膝下,起碼總還有二三十年,在這二三十年之中,多想辦法讓我娘好好享幾天福,才是正辦。”

    “是,這才是正辦?!备捣蛉撕芨吲d地附和著。

    “可是,福如,你得幫我?!?/br>
    “凡有所命,莫不樂從?!备捣蛉苏f,“奴才只是想不出,怎么才能幫得上忙?!?/br>
    “眼前就有忙可幫。”皇帝說道,“你把奴才二字去掉行不行?”

    “這——”傅夫人又無以為答了。

    “譬如說,在我娘那里,你是我娘的干女兒,大家一起樂敘天倫,脫略形跡,才真有樂趣可言。正當(dāng)親情發(fā)抒的時候,你一聲‘奴才’,顯得不倫不類,會大煞風(fēng)景?!?/br>
    想想這話也有理,傅夫人便問:“然則請旨,自己應(yīng)該稱什么?”

    “你對你娘,怎么自稱?”

    “有時稱女兒,有時稱我?!?/br>
    “對你哥哥呢?”

    “自然是直截了當(dāng)?shù)胤Q我!”

    “好!”皇帝說道,“你何不也直截了當(dāng),在我娘面前自稱女兒,在我面前就自稱為我?!?/br>
    “這,怕與體制——”

    “唉!”皇帝打斷她的話說,“你又來講體制了。福如,你莫非連恭敬不如從命這句話都記不得?”

    “既然如此,奴才——噢,不!”傅夫人掩口而笑,笑得極甜,“改口真難!”

    “起頭難,以后就不難了。”

    “叫慣了也不好!”傅夫人說,“只在太妃面前,我才敢這么妄自尊大。大庭廣眾之間,體制不可不顧,還是該稱奴才?!?/br>
    “這話一點兒不錯。”皇帝又說,“我娘喜歡你,你也許了我娘,常去陪她。你只要心口如一,就是幫了我的大忙?!?/br>
    “皇上莫非當(dāng)我心口不能如一?”傅夫人指著胸口說,“我的心在正當(dāng)中!”

    “錯了!沒有一個人的心在正當(dāng)中,都是偏的?!?/br>
    他將她的手移向旁邊,動作魯莽了一點兒,以致觸及軟軟的一塊肌rou。傅夫人頓覺全身發(fā)麻,滿臉紅暈。

    在皇帝更有一種特異的感受。從成年到現(xiàn)在,他一直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聞。因為當(dāng)皇子分府以后,宮中的妃嬪便看不到了。如今當(dāng)了皇帝,先帝的年紀(jì)較輕的妃嬪,亦是隔絕的,“不見可欲,其心不亂”,而他能夠見到的宮眷,絕大部分是可以讓他隨心所欲的。因此,從未嘗過“偷”的滋味,此刻嘗到了。

    雖然只是淺淺一嘗,但滋味無窮。先前一直有著“偷”傅夫人的念頭,而此刻是不自覺地開始在“偷”了。既然如此,就得把她偷到手。

    “我不信?!备捣蛉送撕笠徊?,“莫非皇上的心也不正?”

    這話是雙關(guān)語。皇帝笑了,“不錯,”他說,“我的心也不正?!?/br>
    “那么是偏在哪一邊?”

    “你的心偏在哪一邊,我也偏在哪一邊?!?/br>
    這是很露骨的表示,他的心在她身上。傅夫人不由得心跳加快。抬頭偷覷,恰好皇帝也是似笑非笑地瞅著她。視線相接,她趕緊避了開去,覺得手足有些發(fā)冷。

    “真的!”皇帝的聲音變得正經(jīng)了,“凡是偏心人,都在左面。西洋教士畫過很詳細的圖畫給我看,那是剖了多少尸首證明了的?!?/br>
    “好怕人!”

    “我不覺得怕。看了那種會長知識,知道一個人的心肝脾胃在哪個部分,腸子又有多長?!?/br>
    “腸子有多長?”傅夫人問道,“俗語說的九曲回腸,真是那樣嗎?”

    “我看不止九曲?!被实塾檬衷谧约焊共勘P旋著畫。

    “男女都一樣嗎?”

    “當(dāng)然不一樣?!被实坌Φ?,“傅恒不比你多一點兒什么嗎?”

    傅夫人羞得滿臉通紅,心里感到窘迫,自覺頗難脫身,但仍舊要做最后的努力。她想:越是如此,皇帝越不肯放手,索性大大方方地跟他說話,反倒可以把他“花”的心收攏來。

    “我不是說那一點兒。我是說肚子里,心肝脾胃,是不是男女一樣?”

    “肚子里也不一樣。若是一樣,醫(yī)家何必分內(nèi)、外、婦、兒?!?/br>
    傅夫人笑了,覺得皇帝說話很風(fēng)趣。他如果不是那樣虎視眈眈地,仿佛要擇人而噬,那么陪著他聊聊閑天,也是一種樂趣。

    “福如,”皇帝問道,“你有幾個孩子?”

    “兩個。兩個兒子?!?/br>
    “你已生過兩個孩子了!”皇帝頗為詫異,“實在不像。”

    “不像!如何不像?”

    “我看你好像剛做新娘子不久。”

    “真的嗎?”傅夫人心里自然高興,但疑心皇帝是故意恭維。

    “信不信由你?!被实蹎柕?,“你那兩個兒子,叫什么名字?”

    “一個叫福靈安,一個叫福隆安。”傅夫人又說,“一個五歲,一個四歲?!?/br>
    “好!這一次到熱河,你把他們帶了去。一則,讓太妃看看她的干孫子,再則也是為你方便?!?/br>
    “皇上把話說反了。帶這么兩個孩子在身邊,只有給我添麻煩?!?/br>
    “不有嬤嬤、丫頭嗎?”皇帝又說,“即使添點麻煩,總比想兒子,一時又不能回京,要好得多?!?/br>
    這一點是傅夫人忽略了的。想想有時候想抱一抱兒子而不可得時,心里那種凄涼懸念的滋味,確是不大好受。照此看來,皇帝倒真是善體人情。

    這樣轉(zhuǎn)著念頭,不由得對皇帝又添了幾分親切之感,點點頭說:“多謝皇上替我想得周到。”

    “事實上也是幫我的忙。”皇帝說道,“你帶著孩子在身邊,陪著太妃就不覺得無聊了?!?/br>
    “奉陪太妃,本來就不覺得無聊。太妃的慈愛,在我真是如沐春風(fēng)。”

    “真的嗎?”皇帝很認真地問,“有些人說我娘很怪僻。”

    “不,一點兒都不怪僻。不過隱居得久了,怕吵鬧倒是真的。所以我那兩個孩子去陪太妃,似乎也不大合適?!?/br>
    “不,不,上了年紀(jì)的人,都喜愛小孩。不會!而況愛屋及烏,喜歡你,就必定連你的孩子也喜歡了?!?/br>
    傅夫人點點頭,心里在想,應(yīng)當(dāng)告辭了。不道正在轉(zhuǎn)著念頭,突然一只手伸到她肩頭,一驚之下,不由得退縮,這一來更壞,皇帝索性將她的左臂握住了。

    “福如,”皇帝問道,“你為什么見了我總是躲呢?”

    “沒有啊!”

    “你真的沒有躲我?”皇帝的神態(tài)很認真,“這不用說假話,也不是要敷衍的事,我希望你說心里的話。想一想再說。”

    說完,皇帝踱了開去,為的是不愿讓她感到任何壓力,可以平心靜氣地考慮。

    他抽了一本詩集看,恰好是杜詩,一翻翻到杜甫那篇有名的古風(fēng)《北征》,從頭到尾念了一遍,起碼也有一盞茶的工夫,認為她的考慮應(yīng)該很充分很周詳了,方始丟下書本,回到原處。

    “福如,你想過了沒有?”

    “想過了。”

    “怎么樣?”

    “我不會躲皇上?!彼f,“想躲也躲不掉的,尤其是將來在太妃那里?!?/br>
    皇帝得意地笑了,心里在想,這可能是個暗示,幽會之處,以太妃的住處為宜。的確,如果在那里輕憐蜜愛,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除非是皇后。

    皇后的行動易于控制?;实坌睦镌谙?,一旦到了熱河,如果自己去省視太妃,便讓皇后去省視太后,看起來這樣才是兩面都照顧到了,實在是個好辦法!

    “對!”他說,“你是太妃的干女兒,我去了你也沒有好避忌的,兄妹嘛!”

    又搞出這重兄妹的關(guān)系來了。傅夫人想起了太后要封她公主的話,便莊容說道:“聽說太后對我有恩出格外的榮寵,不知皇上聽說了沒有?”

    “是的,太后跟我提過,我說這件事本朝似乎尚無先例,要從長計議?!?/br>
    “也無須計議了!萬萬不可?;噬险埾耄衄F(xiàn)賞我固倫公主的封號,我就成了太后的女兒,太妃心里會很難過。我怎么能傷她的心?”

    “啊,?。≌f得有理?!被实蹖⑹稚炝顺鰜?,同時說道,“福如,我真感激你,你替我娘設(shè)想得太周到了?!?/br>
    他的手仍舊伸在那里,傅夫人只好把自己的手交了給他。他牽著她坐在一張紫檀榻上,含笑凝視著。

    “時候不早了!”傅夫人說,“我該告辭了吧!”

    皇帝想了一下,點點頭,又問:“咱們幾時再見面?”

    “我不知道。”傅夫人低聲說道,“人言可畏!”

    “是的?!被实鄯畔铝耸?,“我們到熱河再見面。”

    等傅夫人一辭去,皇帝立刻又在鏡殿約見恂郡王,將太妃的意思率直地告訴了他,征詢他的意見。自然也有皇帝自己的解釋。

    “我娘不是跟太后存著什么意見,不愿相見,為的是見了面徒增傷感。再者禮節(jié)語言上,也有許多難期允當(dāng)之處。這些苦衷,我不便跟太后回奏,請教十四叔該怎么辦?”

    恂郡王心中雪亮,所謂“徒增傷感”,至多也不過剛見面的那兩三次,日子一長,傷感自然沖淡了。主要的原因是禮節(jié),太妃見太后自然不能平禮,但太妃是真太后,見了假太后反而要行大禮,情所不甘,但并不過分。他覺得應(yīng)該諒解。

    想了一會兒,恂郡王說:“太妃的意思,我可以轉(zhuǎn)達。我想不必提什么理由,只說太妃有此要求,太后當(dāng)然也會明白?!?/br>
    “是!這就重托十四叔了!”皇帝向恂郡王作了個揖。

    做叔父的,坦受不辭,不過心里覺得應(yīng)該多為皇帝做點事,便又問道:“皇帝還有什么交代?”

    “為我娘的事,我有許多話,實在不便跟太后說,甚至皇后去回奏也不適當(dāng)。今后我只有請十四叔替我做主擔(dān)待。”

    “擔(dān)待,只要我力之所及,義不容辭;做你的主,可不行!沒有那個規(guī)矩?!?/br>
    “實在也就是擔(dān)待。十四叔若以為不合適,說個辦法,我總照辦就是?!?/br>
    “那還是建議,不是做主。”恂郡王說,“你對太妃是母子之情,大家都能體會得到。只在禮節(jié)上,倘或有越分之處,可就什么人都無法擔(dān)待的?!?/br>
    “絕不會。不過,在禮節(jié)上自然太后為尊,在私底下,要請?zhí)筚n諒?!?/br>
    “嗯,嗯!”恂郡王問說,“你倒舉個例看?!?/br>
    “譬如,”皇帝想了一下說,“跟我娘如果同在一處,我想到我娘那里去的時候要多些。”

    “那當(dāng)然。太妃長住熱河,你每年只去幾個月,不比終年侍奉太后,多陪陪太妃是應(yīng)該的?!?/br>
    “十四叔這么說,我可以放心了。不過,有一點,我也得聲明在先,到了熱河,我讓皇后替我去侍奉太后??刹荒芤詾槲抑恢靥?,不重太后!”

    恂郡王覺得這話似乎多余,但也不必駁他,點點頭說:“我會替你給太后回奏?!?/br>
    “謝謝十四叔,”皇帝又說,“還有,倘遇巡幸之事,我得請我娘也去逛逛?!?/br>
    “那么太后呢?”

    “自然奉侍同行?!?/br>
    “那還罷了!”恂郡王說,“不過一路要彼此避面,卻須好好安排?!?/br>
    “是的?!被实鄞饝?yīng)著,那語氣則好像是他接受了恂郡王的建議。

    到達熱河行宮已經(jīng)兩天了?;实蹍s反不急于去見太妃。不急只是表面上的,心里卻極其渴望,但有種說不出的畏怯,拖住了他的腳步。

    凡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包括恂郡王與御前大臣馬爾賽等人在內(nèi),無不對皇帝的態(tài)度感到困惑,唯一的例外是傅夫人。

    “別說皇上,連我想起來都有點心里發(fā)毛?!彼蛘煞蛘f,“有句唐詩你總讀過,‘近鄉(xiāng)情更怯’,何況是多少年不見的親娘?”

    “你這話說得很好!”傅恒獲得啟示,“近鄉(xiāng)情怯,是為什么呢?為的是多年魂牽夢縈在做還鄉(xiāng)夢。夢中當(dāng)然一切都是好的,怕真的一見,不過如此,夢中的好印象,打得粉碎。怕這一份失望無情出現(xiàn),所以心存怯意,是不是這樣?”

    “是??!”傅夫人笑著向丈夫打趣,“你真是大大長進了。”

    “照此說來,皇上一定對太妃如何慈祥,如何體恤,如何賢德,都有個虛幻的影子在那里,見了面跟影子不符,自然痛苦?!?/br>
    “是!”傅夫人很嚴肅,“正就是為此。”

    “那,”傅恒失悔似的說,“可惜早想不到,早想到了,可以先下幾個伏筆?!?/br>
    “怎么下?能說太妃不好嗎?其實太妃慈祥、體恤、賢德,就算皇上想得甚高,大致也不會讓他失望。只有一件事,恐怕會傷皇帝的心?!?/br>
    “哪一件?”

    “我倒請問,你見太妃的時候,心里是何感想?”

    “太丑了!”傅恒不假思索地答了這一句,方始警覺失言,趕緊四面看了一下,低聲說道,“我當(dāng)時心里在想,怪不得說太妃丑,果不其然。大概只要稍微整齊一點,雍正爺亦不致一直把她打在冷宮?!?/br>
    “就是這話啰。你是心里有底子的,尚且如此,何況皇上從不知道太妃是這么丑的人!”

    “你這話不對!”

    “怎么?”

    “皇上十幾年前,不是見過太妃嗎?”

    “對!不過我問過皇上,他說記不得是什么樣子了。而況,”傅夫人又說,“那時候太妃到底年紀(jì)要輕些,如今是既老且丑,簡直——”

    簡直像“妖怪”嗎?傅恒不以為然?!啊硬幌幽赋蟆?,絕無其事!”

    “絕無其事”四字將傅夫人的看法全盤推翻,她自然不服氣,因而重開辯論。她認為“子不嫌母丑”誠然不錯,但那是子女從小由母親哺育看慣了的緣故。像皇帝對太妃,等于初見,自不能與一般的家庭相提并論。

    這番道理駁不倒,傅恒承認失敗?!翱墒悄愕脑掚m不錯,并未解決難題?!彼麊?,“莫非因為有此顧慮,就讓皇帝一直拖在那里?這樣,太妃也會焦急?!?/br>
    “那倒還好,她始終還不知道皇上已駕到熱河。”

    “瞞不久的!”傅恒答說,“如今也顧不得了,明天我面奏皇上,他們母子團聚,也了掉我們一樁心事?!?/br>
    其實不必傅恒催促,皇帝自己也已作了決定,擇定三月底那天去見太妃。因為四月初一,初夏時享,便好默默向祖宗陳告自己的苦衷。

    密諭一下,上下都緊張了,連傅夫人也有點不安,因為皇帝特別指示,他給太妃行大禮時,只準(zhǔn)她一個人在場。

    三月二十九那天,傅夫人就到了太妃那里,晚膳既罷,夕陽猶自銜山,傅夫人便催著太妃說:“你老人家早些休息吧!”

    “你看你,太陽還在墻頭上,就催我去睡!”

    “早睡早起啊!”傅夫人笑道,“干媽,明天你得早點兒起身?!?/br>
    “為什么?”

    “明兒是干媽大喜的日子?!?/br>
    “什么?”太妃很認真地問,“是不是鬧什么封典?我說過,我不喜歡那樣子。”

    “封典算什么!”傅夫人故意這么說,“這樁喜事是太后都比不上的,只有太妃獨享的喜事?!?/br>
    太妃愣了好一會兒,突然間出現(xiàn)驚喜交集的神色,“姑娘,”她問,“我盼了多少年,終于盼到了是不是?”

    “是!”

    聽得這話,太妃兩眼發(fā)直,雙拳緊握,渾身發(fā)抖,這一下可把傅夫人嚇壞了!

    “干媽,太妃,我的親娘,你老可別嚇人!”她顫聲喊道,“秀秀、秀秀!你快來?!?/br>
    太妃是一時興奮過度,等秀秀趕到她已恢復(fù)正常,“不要緊,不要緊!”她歉然說道,“你們別驚慌,可是得替我出出主意,今天這一晚上,我怕睡不著了!”

    “早知如此,我不該先說的?!备捣蛉擞钟行┲保澳憷先思乙灰共凰?,明天一點兒精神都沒有,讓皇上瞧見了會不安?!?/br>
    “不要緊!”秀秀出了個主意,“讓干媽喝點兒酒,喝到五六分,上床就好睡了?!?/br>
    “對,對!你的主意好。今天就喝酒?!?/br>
    于是又弄了些下酒的菜,把一壇太妃自己釀的果子酒搬了出來。這壇酒有七八年了,既香且醇,酒力強勁,傅夫人和秀秀不敢讓她多喝。但禁不住太妃心里高興,不斷要添,看看快要醉了,傅夫人把酒壇藏了起來,太妃也就醉眼迷離地歸寢了。

    一覺睡到四更天,傅夫人與秀秀皆已起床,秉燭相待。兩件新制的旗袍搭在椅背上,一紅一紫,顏色在沉郁中透著喜氣,令人不由得要多看一眼。

    “干媽大喜!”傅夫人笑道,“多少年熬出頭了!”

    “多虧得你們倆!”太妃怯怯地說,“我有點兒心不定?!?/br>
    “那是一定的,過了這一陣子就好了。干媽你把心定下來。”傅夫人向秀秀說,“咱們先替干媽選衣服。照道理說,應(yīng)該穿紅的這一件?!?/br>
    “不!”太妃倒有自知之明,鮮艷的大紅不宜她穿,倒是紫色還跟她的臉色相配,“這件好了!”

    于是兩人動手為太妃妝飾,事先商量好的,盡量打扮得樸實,只顯本色,反倒能遮幾分丑。

    “回頭皇上要跟我行禮吧?”太妃問說。

    “當(dāng)然!”秀秀答道,“皇上要給你老人家磕頭?!?/br>
    “他當(dāng)皇上,我怎么當(dāng)?shù)闷???/br>
    “可也是你老人家生的?!备捣蛉苏f,“干媽只記著母子,忘掉是皇上就對了。”

    “那么,我對他應(yīng)該是怎么個態(tài)度呢?”

    “自然是做娘的態(tài)度?!?/br>
    “我從來都沒有做過娘?!?/br>
    這倒是實話。傅夫人想了一下說:“干媽倒想一想小的時候,太婆是怎么看待干媽來的?”

    “我不知道,我從小沒娘?!?/br>
    “那可難了!”傅夫人苦笑,“你老人家把我們都弄糊涂了?!?/br>
    “好!這個不說?!碧鷨柕溃拔以摴芩惺裁??”

    “自然是叫皇帝?!备捣蛉擞终f,“千萬不能叫皇上?!?/br>
    太妃點點頭?!盎实邸笔枪俜Q,“皇上”是尊稱,母以呼子,無用尊稱之理,這一點她知道??墒?,這一來她另有疑問。

    “你不是要我只記著母子,忘掉皇帝嗎?口口聲聲在叫,怎么忘得掉呢?”

    “干媽,你老人家真是把我問住了?!备捣蛉酥缓眠@樣說,“船到橋頭自會直,別想得太多,到時候自有辦法?!?/br>
    太妃何能不想,只是不好意思再問,怕義女受窘。不過,能夠讓人家回答的,她還是要問。

    “有什么人陪皇帝來!”太妃問道,“我女婿來不來?”

    “女婿?”傅夫人愣住了。

    “不就是傅恒嗎?他不是我的女婿嗎?”

    傅夫人頗為感動,“干媽,”她說,“你真的當(dāng)我親生女兒看了?!?/br>
    “一點兒不錯!”太妃答說,“我要告訴皇帝,管你叫meimei,還有秀秀?!?/br>
    “不,不!”秀秀驚惶失措地說,“千萬不能,我的身份太不配了?!?/br>
    “是嘛!”傅夫人也說,“千萬不要這么說?!?/br>
    太妃不作聲,好久好久嘆口氣說:“唉!我要跟皇帝說的話太多了。”

    皇帝從寢殿起駕時,便有通報來了,一撥一撥,接連不斷,不過傅夫人卻未告知太妃,免得她緊張。

    直到看得見皇帝的軟轎了,她才跟太妃說:“干媽,皇上快到了?!?/br>
    “在哪里?”太妃的雙眼睜得好大。

    “還有一會兒。干媽,你把心定下來?!?/br>
    怎么定得下來?遠方游子歸來,倚閭的老母,尚且心神不定,度日如年,而況是二十多歲的親生之子,初次見母,更何況親生之子是當(dāng)今天子。

    在肅靜無嘩的氣氛中,聽得沙沙的聲音,自遠而近,太妃的一顆心,越提越高了。

    “不行!”太妃帶著哭音說,“姑娘,我怕支持不住?!?/br>
    “一切有我,干媽!”傅夫人只好極力壯她的膽,“皇上最佩服我的,有我保你老人家的駕,別慌?!?/br>
    “噢,噢!那好,姑娘你可得處處保著我,有些話,你就替我回答好了?!?/br>
    “我知道!”

    說著,聽得遙遙擊掌,很慢,很慢,但聽得很清楚。傅夫人知道,皇帝已經(jīng)下轎了,便關(guān)照秀秀:“你陪著太妃,我去接駕,等我陪著快進門時,你望見影子,就快閃出去!”

    “那,我怎么辦?”太妃手足無措地問。

    “你老人家或是坐,或是站,怎么樣都可以,就是不能哭。”

    “這,”太妃已雙眉緊蹙了,“怕辦不到。”

    “真的要哭,眼淚是咽不到肚子里去的。”傅夫人很認真地叮囑,“可是千萬不能哭出聲來?!?/br>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出得廳來,皇帝正要踏上臺階,只見他穿的是便衣,藍色寧綢團花夾袍,玄色貢緞臥龍袋,頭上一頂紅絨結(jié)頂?shù)男∶?,前鑲碧綠一塊玭霞,腳上是粉底雙梁緞鞋,適身除束腰的一條明黃綢帶以外,看不出他是至尊天子。

    傅夫人就地跪了下來,只說得一聲:“恭迎圣駕!”是示意秀秀可以避開了。

    “起來,起來!”

    “是!”傅夫人這天特意不穿花盆底,所以起跪很利落。一面站起,一面轉(zhuǎn)頭去望,看到她的丈夫傅恒,御前大臣馬爾賽,以及內(nèi)務(wù)府大臣、行宮總管等人,侍衛(wèi)、太監(jiān)一大堆,雖都站在門外,還是不夠遠,便揮一揮手示意,然后搶步從皇帝側(cè)面溜了進去,趕緊要去照料太妃。

    太妃是站在椅子旁邊,一手扶著椅背,臉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凝視著皇帝,但因背光,皇帝的臉看不清楚,所以還有著焦急的神色。

    “太妃請坐!”傅夫人贊禮似的說,“皇上行禮?!?/br>
    “禮”字聲落,皇帝已跪了下去,喊得一聲“娘”,隨即伏地不起,只見他背部起伏,是在飲泣。太妃淚如雨下,茫然地望著,母子見面,是這樣唯恐人知,不敢哭出聲來,傅夫人心里難過極了。

    終于還是要她開口。“皇上請不要再傷心了?!彼f,“太妃等著瞧一瞧皇上呢!”

    “是!”皇帝抬起頭來,一臉淚痕,向上說道:“娘!兒子不孝!娘受苦了!”

    “不苦,不苦!”太妃搖著頭否認,“你不要替我難過。我有今天這一天,真是老天爺慈悲。你,你把臉轉(zhuǎn)過來!”

    皇帝便膝步移轉(zhuǎn),本來向北的臉,此刻是向東南,看得很清楚了。

    于是太妃伸出因為多少年來一直親自cao作,以致相當(dāng)粗糙的手,去摸皇帝的額頭。這使得皇帝想起先帝亦曾這樣撫摸過他,但感覺中父親的手柔軟溫?zé)?,像是母親的手,此刻母親的手卻像父親的手。

    非常奇怪地,皇帝從這雙手中,感受到像父親所做的那種鼓勵,他記起自己的身份與職責(zé),提醒自己要做一個好皇帝。同時也想起父親在兩年前講過的一段話。

    “你要記住,”他還記得先帝當(dāng)時鄭重告誡的那種低沉的聲音,“你是滿人,天下是滿洲人的天下,不能放松,可是漢人多,人才也多,羈縻之道,要重孔孟。你更要記住,盡管漢人可以重用,你不能讓人誤會你是在幫漢人!”

    此刻才能體會到這段訓(xùn)誡的深意,自己有一半漢人的血統(tǒng),倘或親貴誤會自己是在偏袒漢人,就會引起另一次宮廷政變,乃至喋血的危機。

    這樣想著,自然而然地收起了眼淚,向太妃說道:“娘請上座,兒子有幾句心里的話告稟。”

    “你說吧!”

    “福如,”皇帝向傅夫人說道,“你把我娘扶過去坐下。”

    “是!”傅夫人轉(zhuǎn)臉來勸太妃,“干媽,你就聽皇上的話吧!”

    “好!”太妃坐了下來,身子偏向一邊。

    皇帝站起身來,重新北向下跪,“娘!”他說,“兒子受阿瑪?shù)母锻?,?zé)任太重。如果我早知道我的親娘在這里受苦,我一定稟明阿瑪,把皇位傳給別個阿哥,容我將娘迎到府里,奉養(yǎng)到百年之后。如今可是只好讓娘委屈了。阿瑪當(dāng)初也是為了天下百姓,要做一個好皇帝,就顧不得骨rou之情,兒子今天的處境也很難。娘,你老人家許不許我做好皇帝?”

    “這話你問得奇怪,我為何不許你做好皇帝?”太妃指著傅夫人說,“你問你meimei,我跟她談過,但愿你做好皇帝,百姓愛戴,我才高興?!?/br>
    “娘說這話,兒子感激。不過,娘要兒子做好皇帝,娘得忍人所不能忍,委屈自己。不然不但不會是好皇帝,甚至于能不能做皇帝,也在未定之天?!?/br>
    這話說得太嚴重了!不但太妃,連傅夫人亦覺費解。

    “我不懂你的話?!碧鹫f,“不過我會聽你的話,你要我怎么忍,怎么委屈自己?不便說,告訴你meimei好了!”

    真是“天下父母心”!傅夫人嘆口無聲的氣,感動得要哭?;实垡鄰?fù)心中酸楚,眼眶發(fā)熱,不過他不僅是感動,更多的是感激,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口中還有兩句話交代。

    “娘!兒子的處境是天下最難的,有時候的處置,不能不出于常情之外。兒子先向娘請罪?!?/br>
    “這談不到!”太妃有點了解,死心塌地說道,“我答應(yīng)你了,你就不必顧忌。不過,有幾件事,我很盼望你替我做?!?/br>
    “是!請娘吩咐。”

    “第一件,你要替我到老家去訪一訪,看還有什么人。”

    “是!應(yīng)該。兒子一定派人細細查訪。外家的情形,請娘告訴meimei,再轉(zhuǎn)告我好了?!?/br>
    傅夫人心頭一震,皇帝居然亦以meimei相稱,正想遜謝,太妃搶在前面開了口。

    “對了,第二件,你務(wù)必當(dāng)她同胞meimei看待?!?/br>
    “是!兒子本就如此?!?/br>
    “太妃——”

    “姑娘,”太妃很快地截斷傅夫人的話,說,“你別打岔!常言道得好,恭敬不如從命?!?/br>
    “是!”傅夫人忽然發(fā)現(xiàn)一事不妥,用征詢的語氣說,“是不是端張小凳子請皇上坐?”

    “好??!其實也不用小凳子,就在這張椅子上坐好了?!碧f道,“我也不信,民間娘兒倆兄妹聊家常,有那么多規(guī)矩,規(guī)矩是做給人看,這兒沒有外人!”

    “太妃說得是!”傅夫人說道,“皇上請坐吧!”

    皇帝點點頭,身子往上一起,卻又跪倒,臉有痛楚的表情。原來皇帝從未這樣長跪過,雙膝又酸又痛竟無法起立。

    這就該傅夫人去扶他一把了。既稱兄妹,自無顧忌,她大大方方地去攙扶。皇帝亦就緊握住她的手借一把力,方能站起,獨自不能立直,所以仍得她扶他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兒子,”太妃又說,“第三件是秀秀,她也叫我干媽。不過,我也沒有什么封號,不能替她討封。你看怎么照應(yīng)照應(yīng)她?”

    “只有一個法子?!被实壅f道,“兒子替她擇配,找個有出息的,容易!”

    “再有件事,”太妃是商量的語氣,“我很想到我從前住的地方去看看?!?/br>
    她舊時的住處,亦即皇帝的出生之處,是獅子園內(nèi),諸多名勝環(huán)繞著的一座長方形草房。皇帝幼年經(jīng)過,每每奇怪,畫棟雕梁之中,夾雜這么茅草覆頂、形制簡陋的草房,不倫不類,很不相稱。他也曾問過師傅,現(xiàn)任武英殿大學(xué)士的福敏,所得到的答復(fù)是:“皇上大概是留著看莊稼用的?!边@草房四周皆是空地,種莊稼以示重農(nóng),便得有個觀稼的所在,這話也說得通。如今才知道別有紀(jì)念的意義。

    皇帝心里在想,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聽先帝跟人談過他的生母,亦從無恩典封號到他的生母,然則在修建獅子園時,何以獨獨保留這座草房?先帝每做一件事,皆有深意,絕非偶然。這可能是先帝對他的生母,唯一還寄托著一點點情分的表示。也或許是先帝為他留個紀(jì)念。任何一位皇子或王子,出生之地都是可以找得到的;除非遭遇回祿,或者坍?dāng)≈亟?,才會消失。如果唯獨他的出生之地,蕩焉無存,亦覺于心不忍,所以特意保全。

    不管怎么樣,那座草房對太妃必能喚起無數(shù)的回憶,讓她感覺舊情,心境激動。既然如此,似乎應(yīng)避免為宜。

    皇帝是極有決斷的人,好在有言在先,不妨實說,“娘,”他婉轉(zhuǎn)勸道,“那個地方,你見了會傷心,我看不必去吧!”

    “也許,”太妃有些感傷,“也許都找不到地方了。就像我的老家那樣。”

    “你老人家的老家,到底在哪里?”傅夫人問道,“是不是山東?”

    “不是,小時候在山東住過?!碧肓艘幌抡f,“想起那時候的情形,就像在夢里一樣,虛無縹緲,自己都抓不住?!?/br>
    “總有點影子吧?不然,皇上怎么派人去查訪?”

    “我只記得我家離運河不遠。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供的是明朝一位姓俞的將軍?!?/br>
    “姓俞的將軍?”皇帝問道,“娘說的是俞大猷不是?”

    “不知道?!?/br>
    “這容易查訪。明朝姓俞的武將,能讓人立廟追恩的一定沒有幾個人。”

    “也不忙!”太妃體諒地說,“你只記在心里就是?!?/br>
    皇帝覺得這件事是他可以運用權(quán)力報答母親的,所以斬釘截鐵地立下了承諾。

    “兒子一定記在心上,也一定會辦到。找到了娘的老家,兒子陪娘回去看一看?!?/br>
    “那不就是南巡嗎?”傅夫人脫口問說。

    這倒是提醒了皇帝,心里在想,圣祖六次南巡都是去看海塘與河道,這是有關(guān)國計民生的第一大事??滴跛氖曛两衲辏啎r已經(jīng)三十年,黃河、運河年年有巨額經(jīng)費歲修,尚無大礙,海塘如果一垮,浙西膏腴之地,盡成澤國,豈不可慮?

    這樣想著,不覺憂形于色。太妃自感關(guān)切,便即問道:“兒子,你好像有心事?有什么為難之處,盡管跟娘說?!?/br>
    “噢,”皇帝定一定神,知道太妃誤會了,“剛才meimei提到南巡,兒子想起浙江的海塘,已經(jīng)三十年沒有去看過了。阿瑪曾經(jīng)想親自去看看,可惜不能如愿。這件事關(guān)乎江浙兩省百萬生靈,兒子實在不大放心!”

    “這才是好皇帝!”太妃很欣慰地說,“只要你有此存心,老天爺一定保佑你,百姓也就得了你的好處了!”

    感格天心,蒼生蒙福。太妃雖不識字,見識卻并不淺。皇帝深深點頭,“但愿如娘所說的那樣?!彼麊枺澳锵胍裁?,想吃什么?兒子派人送來?!?/br>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常??吹侥?,就心滿意足了?!?/br>
    皇帝本意是要叩別了,聽得這話,便又留了下來。傅夫人看出他的意思,覺得第一次逗留過久,也不甚適宜,所以在太妃耳旁輕輕提醒一句:“還有好些大臣,等著見皇上請旨呢?!?/br>
    “噢,噢。那是要緊的?!碧蚧实壅f道,“你趕快去吧!有空就來,別耽誤了國事?!?/br>
    “兒子不敢!”皇帝起身,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兒子明天再來請安。”

    “好!好!”太妃已站起身來,等著送皇帝。

    皇帝站起身來,卻又與傅夫人一左一右扶著太妃,走到快要讓隨從人員看到了,傅夫人先立定了腳。

    “請皇上的旨,”傅夫人說,“準(zhǔn)不準(zhǔn)秀秀來見一見皇上?”

    既是老母的義女,念她平時侍奉之勞,皇帝自是欣然允許。于是傅夫人一聲喊,秀秀奉召而至。

    她是按照宮女的禮節(jié)叩見,自稱“奴才”?;实塾X得有些刺耳,“你以后不必用這個稱呼!”他說,“自己稱名字好了?!?/br>
    秀秀經(jīng)傅夫人這些日子的熏陶,出言吐語也很大方了,只好答說:“恭敬不如從命!秀秀遵旨?!?/br>
    皇帝點點頭說:“你抬起頭來我看看!”

    秀秀答應(yīng)著將臉微揚,迎著光線,讓皇帝看得很清楚。

    “倒像是有福澤的模樣。聽你剛才說那句成語,似乎也識得字?!?/br>
    “是!識得不多?!?/br>
    “太妃有命,讓我替你擇配。你是愿嫁文官,還是武將?”

    這一說,秀秀羞得把頭低了下去,輕聲答說:“但憑太妃跟皇上做主。”

    “要你自己說?!碧嵝训?,“你從來也沒有跟我談過這件事,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秀秀原是打算以丫頭終老,與太妃廝守一輩子,自然從不提自己的婚事。不想有此意外的奇遇,由太妃皇帝母子團圓,為她帶來紅鸞星動,一時倒不能不辨,是嫁文官還是武將?

    “秀秀,這樣的好機會,你可別錯過!終身大事,沒有好害羞的?!?/br>
    秀秀微一頷首,急切間還是不知應(yīng)該選文還是擇武,而皇帝卻又在催了。

    催得秀秀心慌,倒急出一個計較,“回皇上的話,”她說,“秀秀愿嫁讀過書的武將!”

    皇帝對她這個回答,大為欣賞,“好!你倒真是有見識的!非武將不足以立大功,非讀過書的,不足以辦大事?!彼f,“我一定替你找個文武全才的女婿?!?/br>
    “是!”秀秀輕聲答應(yīng)著。

    “不光是說‘是’!”傅夫人指點她說,“快謝恩??!”

    “是!秀秀叩謝太妃、皇上的成全之德。”

    等她拜罷起身,傅夫人便使個眼色說:“你扶太妃進去休息?!?/br>
    太妃也知道,必是他們“兄妹”有關(guān)于她的話要說,所以很體諒地說:“對了!你跟皇帝再說說話,別管我?!?/br>
    “皇上,”傅夫人是與家人談話的口吻,不過稱呼不同,“皇后怎么不來?”

    “我想,這只是我一個人的事?!被实弁A艘幌拢杂种?。

    傅夫人無法測度他不愿說出來的一句話是什么,只說:“兒媳婦應(yīng)該見見婆婆。我看太妃今天很高興,如說還有一點不足,只怕就是這件事了?!?/br>
    “不要緊!明天我讓皇后來?!?/br>
    “那最好?!?/br>
    皇帝點點頭?!澳隳??”他問,“今天在這里陪娘?”

    “是!”

    “那,我就把娘交給你了?!?/br>
    對話完全是同胞兄妹的語氣,傅夫人頗為感動,很認真地說:“皇上請放心,我一定侍奉得好好的?!?/br>
    “是的!我很放心?!?/br>
    皇帝掉轉(zhuǎn)身去,忽又止住,慢慢掉回身來,看了她一眼,低頭不知在想一些什么。及至再次抬眼時,她不由得心跳加快,因為那雙眼中所流露的愛慕,是絕不會見之于兄妹之間的。

    “再說吧!”皇帝輕聲說道,“一切心照不宣?!?/br>
    皇帝最后的那句話,以及最后所看她的眼色,一直縈繞在她心頭,以至于跟太妃談話,都有點兒心神不屬的樣子。

    “女兒,”太妃慈愛地說,“你好像有點心事,是不是不放心你女婿?”

    “我不放心他干什么?”傅夫人笑著回答。她心里在想,自己的神態(tài)一定已讓她看出來了,如果不承認,她一定會不斷地追問,到第二次再讓她發(fā)現(xiàn),就會疑心是在騙她。這樣好的關(guān)系,無緣無故讓她減少信心,太可惜了!

    因此,她覺得不妨承認有心事,但得另找一個理由。這不難,現(xiàn)在有的,離京時她的幼子在發(fā)疹子,本就不能令人放心。

    “我在想我的小兒子,不知道疹子發(fā)得怎么樣了。”

    “噢,在發(fā)疹子!”太妃也有些替她擔(dān)心。

    “不要緊的!”

    “你幾個孩子?”太妃問說。

    “兩個,都是男孩?!?/br>
    “一定長得又壯又聰明?!碧粍傧蛲卣f,“我真想看看他們,叫我一聲奶奶?!?/br>
    這是漢人稱呼祖母,旗人不這么叫,傅夫人想起皇帝的話,便對太妃說:“孩子們可不應(yīng)該這么叫。”

    太妃也醒悟了,“叫什么都可以?!彼f,“要緊的是,讓他們親熱親熱我?!?/br>
    于是由她的兩子談到皇子,那是太妃嫡親的孫兒,自是更想親一親,可惜皇子皆未隨扈。

    “請安置吧!”傅夫人陪坐到起更時分,笑著說道,“今天晚上,干媽可睡得著了?!?/br>
    皇后倒是第二天一早,就來謁見太妃,也按宮中的規(guī)矩,對親生母妃,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禮。不過婆媳之間,似乎無話可談,因為皇后不知道說些什么好,太妃亦就無法跟兒媳婦親近,客客氣氣地坐了一會兒,皇后告辭。從此以后,一連五天,沒有來過。

    皇帝是天天來,不過來的時候不一定,或早或晚,總有好一會兒逗留,常是親自檢點,看哪里少了些什么,或常有什么新奇的事物可以娛親的,每每派一個二等侍衛(wèi)名叫鐘連的送來。

    這一天上午來過了,午后忽又駕到,四月底的天氣,已經(jīng)很夠熱了。太妃正在午睡,傅夫人亦剛睡下,得知信息,趕緊起身接駕。

    “太妃呢?”皇帝問道,“在午睡?”

    “是,我去通知?!?/br>
    “不!不!不要叫醒娘?!被实塾謫枺靶阈隳??”

    “有個相好的宮女病重,她探病去了?!?/br>
    “那,只有你一個人?”

    “那些不是?”傅夫人指著在廊上侍立待命的宮女說。

    “不必讓她們伺候,留下一兩個照料茶水就可以了?!被实蹎柕?,“你帶來的兩個人,似乎很得力?!?/br>
    傅夫人這趟來,與以前不同,不必冒充宮女,而是以命婦的資格入宮,所以隨帶兩名侍女,一個叫榮福,一個叫榮安。她們不是宮女,所以不能在御前行走,不知皇帝何以知道這兩個人很得力。

    “你把她們叫來,我看看?!?/br>
    于是榮福、榮安奉召而至,行了禮都跪在那里,低著頭等候問話。

    “你們都起來?!?/br>
    “是!”兩人同聲答應(yīng),起身站在一邊。

    皇帝問了她們的名字,又問伺候傅夫人幾年了。榮福年齡較長,由她答奏,說是從小便伺候傅夫人的。

    “原來是你娘家?guī)淼娜?。”皇帝對傅夫人說,“自然是忠心耿耿的啰?”

    那又何消說得?不過她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所以這樣答說:“她們也不敢不忠,不然,紀(jì)綱何在?”

    “話不是這么說,忠心要發(fā)自內(nèi)心,才會處處衛(wèi)護著主子?!被实弁蝗晦D(zhuǎn)臉問二榮,“你們都見過太妃沒有?”

    “是!”榮福、榮安齊聲回答。

    “我想跟你們主子商量,撥一個去服侍太妃。不管誰去,我待遇一樣,讓內(nèi)務(wù)府撥一份宮女的月例銀子給你們?!?/br>
    “是!”榮福比較機靈,一拉榮安說,“給皇上磕頭,謝皇上的恩典?!?/br>
    兩人磕過了頭,皇帝吩咐她們暫且退下,然后向傅夫人說道:“秀秀一嫁,娘面前不能沒有一個得力的人,我看這二榮不錯,你挑一個給娘。”

    傅夫人始終還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剛才不便攔阻,此刻卻要問了?!皩m女上千,莫非就挑不出一個好的來?”她說。

    “你舍不得放人?”

    “怎么會?”傅夫人說,“我是覺得她們不是宮女,在宮內(nèi)當(dāng)差,顯著不合適?!?/br>
    “沒有什么不合適。對外面說,只道是太妃自己看中的;而你,作為太妃的義女,也很愿意,讓得力的丫頭代你孝順太妃。這不是名正言順的事?”

    傅夫人笑了,“什么事,到了皇上口里就有理了。”她隨又正色問道,“皇上這么做,到底是為了什么?”

    “你先不用問。我倒問你,兩個之中,誰比較機警?”

    “自然是榮福?!?/br>
    “那就把榮福派到太妃那里?!被实坌Φ?,“這一來,咱們就方便得多了!”

    聽得這話,傅夫人頓時心頭亂跳,滿臉緋紅,一半畏怯、一半警告似的說:“這里萬萬不行!”

    “那么,哪里才行呢?”

    經(jīng)此一問,傅夫人才發(fā)覺自己話中有語病,越發(fā)忸怩不安了。

    “你不必擔(dān)心!”皇帝是安慰,也是鼓勵,“你只要不太重視這件事,就不會有人注意。”

    “這件事,我又何能不重視?”

    皇帝語塞,也不敢造次,換個話題問道:“那個鐘連,你看怎么樣?”

    “鐘連?”傅夫人問,“是誰???”

    “不就是常來的那個侍衛(wèi)嗎?”

    “噢,是他!”

    傅夫人記起來了,一天從窗戶中看見過一個戴藍頂子四品服色的侍衛(wèi),氣宇軒昂,頗為英俊,想來此人就是鐘連了。

    果然,一提儀表,皇帝點點頭說:“正是他!是漢人。”

    “那,是武科出身?”

    傅夫人說得不錯。原來上三旗的侍衛(wèi)是天子近臣,定制甚嚴,是在宗室及大臣的子弟中挑選。一等侍衛(wèi)正三品,放出去起碼是個副都統(tǒng),立刻就換成紅頂子,甚至于放做一省的將軍,位在督撫之上。至于漢侍衛(wèi),是在武進士中挑選,武狀元照例授職一等侍衛(wèi);武榜眼、武探花授為二等侍衛(wèi);二三甲的武進士授為三等侍衛(wèi)。鐘連以漢人而任侍衛(wèi),自然是武科出身。

    “他是武探花。實在說,他也夠武狀元的資格,我是按照唐朝的遺制,探花郎必選年輕英俊的,所以拿他點了探花?!被实弁A艘幌掠终f,“此人才堪大用,我又不便留他在身邊,所以這些日子,就要把他放出去。秀秀嫁了他,用不到三五年工夫,就會掙得一品夫人的誥封?!?/br>
    “那是皇上的恩典,也是托太妃的福,不過,我就不明白,為什么皇上不便把他留在身邊。”

    “就因為他是漢人,我要避嫌疑。”皇帝嘆口氣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br>
    前半段話,傅夫人能夠了解,卻不知何以冒出來一句“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她不便追問,也不知該怎么追問,只拿一雙俏伶伶的含愁鳳眼瞅著皇帝。

    “唉!”皇帝嘆口氣抑郁地說,“我的心事連皇后面前都不能說,只能跟你談?wù)??!?/br>
    “噢,”傅夫人頗有不勝負荷之感,“皇上這話說得我惶恐之至?!?/br>
    “我一說原因,你就明白了,我是半個漢人,你是半個旗人?!?/br>
    傅夫人的父親是漢軍,母親才是旗人,所謂半個旗人,亦就是半個漢人,跟皇帝的血分相同。她聽皇帝這話,頓覺自己跟皇帝的關(guān)系,比皇后更來得近。這是很荒唐的想法,但確確實實有此感覺。

    就由于這一感覺,她不由得對皇帝的處境大感關(guān)切,脫口問道:“皇上那本難念的經(jīng)是什么?”

    “我是左右為難!”

    原來親貴宗室,心中都有疑忌,以為皇帝有一半漢人的血統(tǒng),一定偏向漢人。而論人才,漢人多,自然出的人才也多。人才一多,青錢萬選,自然有出類拔萃的人,照理應(yīng)該重用,疑忌即因此而起。

    “我是一國之主,治理天下,自然重視人才,而況四海一家,無分漢滿。本是一片大公無私之心,偏偏有人以為我有私心,真是不白之冤!”

    皇帝亦竟有不平之冤的牢sao,在傅夫人可算聞所未聞,只能這樣答說:“至少我總知道皇上的苦衷?!?/br>
    “對了!這是我唯一的一點兒安慰。”皇帝很起勁地發(fā)牢sao,“我再說點苦衷你聽聽。三年無改謂之孝,先帝用人唯才,而況又是老臣,我自然敬禮有加,這總不能說有私心吧!可是仍舊有人疑神疑鬼,譬如張廷玉——”

    張廷玉是顧命之臣,雍正遺詔中特命將來配饗,漢大臣中有此殊遇,實在罕見?;实圩匀桓裢鈨?yōu)禮,而親貴及八旗重臣頗有煩言,使得皇帝非常煩惱。

    “可惱的猶不在此?!被实塾终f,“即如張廷玉,雖有先帝遺命,但我遵遺命而行,對他來說,自然也是恩典。哪知張廷玉認為分所當(dāng)受,并不見情。倘或恩遇稍衰,甚至?xí)l(fā)怨言,豈不是教我左右為難?”

    “這,”傅夫人說,“果然如此,皇上宸衷獨斷,給他一點兒處分,不但不為之過,而且恩威并用,亦是駕馭的手段。再退一步看,假使如此,親貴宗室,亦就不會錯認皇上偏心,足以表明心跡?!?/br>
    皇帝倏然動容,拿她的話細細想了一遍,擊節(jié)稱賞?!昂靡粋€恩威并用!”他說,“好一個表明心跡!以后我就照你的話做。”

    “我是妄言——”

    “一點兒不妄,一點兒不妄!你真足以為我內(nèi)助!”

    傅夫人又喜又羞,紅著臉說:“君無戲言!怎么說得上內(nèi)助二字?”

    “我不是戲言,只是可惜,倘或我早遇見你,無論如何也要請先帝為我擇你作配?!?/br>
    “這又是皇上的戲言,從沒有一個漢軍能成為皇子嫡妃的!”

    “天下事總有一個開頭,成例自我而興,有何不可?”

    傅夫人默然,心里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成了皇后,今天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對皇帝來說,至少可以減除他對親生之母太妃的咎歉,因為有她能代替皇帝恪盡子職,對他們母子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然而,她又在想,只要有實際,何必又非要是皇后的身份不可?現(xiàn)在不一樣也是在幫助皇帝跟太妃嗎?

    這樣一想,她覺得她能夠給皇帝以安慰?!盎噬?,”她有些激動地說,“我有一件事可以代替皇后為皇上分勞分憂,那就是侍奉太妃?!?/br>
    “對!”皇上深深點頭,“對!我要感謝你?!?/br>
    “皇上言重了。我只是求心之所安。皇上一身,系祖宗社稷,四海蒼生之重,只要能夠為皇上分勞解憂的,都是臣下分所當(dāng)為?!?/br>
    “他人是不是分所當(dāng)為,我不關(guān)心,我只關(guān)心你,也關(guān)心你的諾言。福如,”皇帝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她,“你真的愿意替我分勞解憂?”

    “是的。”

    “那好!這樣,我就有寄托了?!?/br>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