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節(jié)
散衙后,長孫谷找上盛言楚,試探口風的意味太濃。 “朝中人皆知四殿下和太子爺是死對頭,盛大人這次幫四殿下解決了襄林侯……” 長孫谷頓了頓,笑得耐人尋味:“聽說盛大人昨兒和四殿下一道進得宮,如今外頭可都在說呢,太子爺病倒,皇上亦日暮歸西,四殿下是板上釘釘的新君,盛大人若日后成了天子近臣,還望盛大人茍富貴啊…” 盛言楚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長孫谷跟他陰陽怪氣地說這些干什么? 長孫谷一走,李蘭恪嘆氣地搖頭:“他這是在嫉妒你?!?/br> “嫉妒我?”盛言楚反手指向自己。 李蘭恪鄙夷地看著長孫谷的背影,低低道:“他是淮親王幼子,打小就見不得身邊的人比他好,你替四皇子收拾了襄林侯,他當然不高興。” 盛言楚嘴角一抽,這不就是毛孩子行為嗎? 等會… “蘭哥,”盛言楚覺得他有必要解釋,“我提南域戰(zhàn)事有疑可不是為了四殿下,你也是知道的,我去吏部監(jiān)察領得是皇上的旨意,和四殿下沒半點關系?!?/br> 怎么都說他在替四皇子辦事?沒有好伐! 李蘭恪狐疑地覷著盛言楚:“真沒關系?” “我發(fā)誓?!笔⒀猿斐鰞芍笇μ?。 李蘭恪揚唇笑了笑,和盛言楚肩并肩往外走。 “爺爺也說你不會跟四皇子交好,倒讓爺爺說中了,四皇子喜好美色,爺爺說他難擔大任?!?/br> 盛言楚點頭,不僅好色還蠢的出奇,也難為老皇帝將這個兒子拎出來制衡太子。 “長孫谷…”盛言楚蹙眉,“我記得他是你們李家未來的嫡女婿吧?” 華宓君小姐妹李婉要嫁的人就是長孫谷。 “婉姐兒的親事是二公主上門求的爺爺,二公主幼年時曾在爺爺身邊讀過幾年書,爺爺瞧著二公主人好,便將婉姐兒許給了她兒子長孫谷?!?/br> 李蘭恪對長孫谷感情不深:“長孫谷相貌俊俏,學識好,頗得婉姐兒的喜歡,只不過長孫谷這些時日似乎跟四皇子…” 盛言楚眨眨眼,提醒道:“淮親王是皇上的眼中釘,若皇上知曉長孫谷私下和四皇子有交情,豈不是要連累了婉姑娘?” 李老大人何嘗不知道皇上不喜淮親王,答應將孫女李婉嫁給長孫谷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氣老皇帝,左不過是因為少將軍李念和的事。 但這樁親事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淮親王得安分守己,不然李婉嫁得就是狼窩。 “我會將長孫谷的事跟爺爺說的。” 李蘭恪沉穩(wěn)地道:“張爺爺當年上書請皇上冊封四皇子為太子而遭了皇上冷眼,爺爺不會走張爺爺的老路,從前就勒令李家上下都不許跟皇子們走太近,如若長孫谷真從了四皇子,想來這門親事成不了?!?/br> 盛言楚訝然,毀親要花不少銀子的…… 李蘭恪忍不住笑:“楚哥兒,李家那點銀子還是能拿得出來的?!?/br> 得,盛言楚嘆氣,他白擔心了。 翰林院地處城南和城東交界的地方,當初朝廷將翰林院設在這里主要是因為國子監(jiān)在城東,翰林院是文官密集之地,放在官學附近最能激勵附近學堂的讀書人發(fā)奮學習。 和李蘭恪分開后,盛言楚就攏著袖子站在街口等著盛允南來接他。 秀濃事件結束后,盛言楚讓盛允南去奴隸市場買了幾個下人回來,其中就有會趕車的漢子阿虎,他每日上衙走路不現實,索性將院子后門打寬買了輛高頭大馬回來。 銀子他不缺,從金家坑來的幾萬兩夠他花兩輩子了,所以馬兒,車棚以及下人,他都力求買好的,一應辦齊全共花了三百余兩。 盛允南和阿虎趕著馬車過來時,附近私塾散學的書生目光紛紛投了過來。 翰林院出行的車轎一般都很簡樸,盛家大馬一駛過來,書生們頓時議論紛紛。 “誰家的馬車,真大…” “盛翰林的。” “盛翰林?他哪來的銀子?”有人酸不溜嘰。 “人家是商戶,怎會缺銀子?” “他娘在甜水巷開了一家鍋子鋪,嘖嘖嘖,生意好到爆?!?/br> “誒,那鍋子我去吃了,味道極為獨特,火辣辣的,吃一口就冒汗,嘴巴酸酸麻麻,可縱是這樣我那天就是舍不得放下筷子?!?/br> “真有這么好吃?”有人好奇,“你說盛翰林他娘開得鍋子鋪在哪來著?” “在城北甜水巷子?!?/br> “城北?哎,那太遠了?!?/br> 盛言楚讓阿虎趕車趕慢些。 “遠是有點遠,但滿京城也找不出比盛翰林他娘做得更好吃的鍋子了?!?/br> 有人開始回味:“他家燙得菜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好吃就在鍋底,油汪汪的,又辣,吃一口就再也忘不了那滋味,嘖嘖嘖?!?/br> “我來京城這么多年,愣是吃不慣京城人做吃食時往里邊放糖,甜的齁人一點都不好吃,還是盛翰林家的鋪子好,大口吃一頓,出了汗就回家洗個熱水澡,第二天起來精神好的不得了。” “難怪王兄近些時日勤學苦練還這么神采飛揚,原是找到了合心意的吃食?!?/br> 眾人哈哈大笑,被喚王兄的書生靦腆點頭:“國子監(jiān)的食館飯菜我委實吃不慣,你們是沒吃過盛翰林家的鍋子,若是吃了定念念難忘。” “只可惜鋪子開在城北,離得太遠,我不得空常去,若開在這邊,我平日里多抄些書也要攢銀子天天去他家鋪子吃?!?/br> 幾人相視一笑:“聽王兄如此夸贊,我等倒咽起了口水,不若咱們跟著盛翰林的馬車一道去甜水巷子吃一遭?” 王氏書生迫不及待,小跑地追上盛言楚的馬車。 “走走走,你們是不知道一到夜里盛翰林家的鋪子就坐滿了人,咱們若去晚了可就只能站在巷子里吃了?!?/br> “瞧他那饞嘴樣,將這份心思放在讀書上,何愁不能升到赤忠館?” “得了吧,你還好意思說他饞,你且先擦擦你嘴角邊的哈溜子。” 那人下意識去擦,察覺同窗故意笑話他,當即紅了臉,眾書生捧腹大笑,一路歡聲笑語地往城北甜水巷子走去。 馬車上的盛言楚忍俊不禁,遙想當年,他和梁杭云還有貴表哥吃不慣縣學的吃食,三人就相約往碼頭上跑。 碼頭離縣學緊趕慢趕要走半刻鐘,每每吃飽喝足他們總是會耽誤晚課,為了去碼頭吃點好的,他們仨經常被趙教諭拎在門口訓斥。 讀書時期的光陰有苦有甜,如今做官后再看到這群青春洋溢的書生,盛言楚百感交集。 “也不知貴表哥的院試準備的怎么樣了,還有杭云兄…” 盛允南坐在對面,輕聲提醒道:“舅老爺應該六月初會來信。” 盛言楚將視線從書生們身上收回,靠著車壁休息,聞言點點頭,忽道道:“記得幫我留心留心淮安府城來得信,六月春稅一結束,義父應該能清閑些時日?!?/br> 漕運總督兼四府三州,上半年經手的事最為繁多,衛(wèi)敬上任時又恰好是春種時節(jié),春種要水,衛(wèi)敬須得天天在外監(jiān)管四府三州的河道,唯恐百姓的春種出現問題。 忙完春種,衛(wèi)敬要沿水路將春稅漕糧運往京城,頭一年上任,衛(wèi)敬須得親力親為,不敢馬虎。 四府三州的到處跑,只為監(jiān)稽收糧和督押糧船,等京城糧道盤驗沒問題后,衛(wèi)敬才能松一口氣。 盛言楚清楚衛(wèi)敬上半年的艱辛,故而不去打攪衛(wèi)敬,半年時間兩人只通了一封平安信,如今轉眼六月到來,想來衛(wèi)敬可以休息一段時日,父子倆也能好好的聊一聊了。 漕運除了節(jié)制運河上下的糧食,還督管水上船幫,要么說漕運總督是內陸水上霸主呢,前些年在靜綏碼頭和南來北往的走商閑聊,商人們無不對漕運總督心生戰(zhàn)栗。 嘉和朝有三大油水肥差,其一就是他義父現在擔任的漕運總督,再有便是鹽政總督和河道官,真要說起來,鹽政總督才是三大差事中最為厲害的一個位子。 嘉和朝的鹽種類很多,有海鹽、井鹽和池鹽,據盛言楚目前所知,民間鹽商的財富不亞于皇商金家,老皇帝對鹽的把控很嚴格,那些打理鹽坊的鹽商隔幾年就要換一批人,目的是為了防止鹽商和鹽政總督勾結。 不過民間商戶能拿到朝廷一年或者兩年的鹽商資格已然就很了不起,盛言楚沒讀書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他能成為鹽商,只要能拿到販賣官鹽的身份,盛家發(fā)家指日可待。 當然了,現在他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覺得他有必要改一改自己的目標,不做鹽商倒是可以肖想著去當鹽政總督。 拍拍被馬車中熱氣蒸紅的臉頰,盛言楚暗罵自己一句癡心妄想。 他義父在朝兢兢業(yè)業(yè)為官二十多年才得以升任漕運總督,他一個毛頭小子想當上鹽政總督怕是要等個五十來年都未必能當上。 算了算了,他還是好好的打點眼前的日子吧。 等義父六月來信,到時候他可以讓義父幫他跟船幫商人運幾批制作藍墨石的冰片和牛骨之類的材料。 當年幫他代買藍墨石材料的走商就說過這么一句話:“船幫的人見識廣,他們路子也多,像魚膠、冰片、金箔這樣的高價錢物什,找船幫的人買更劃算?!?/br> 他既有心做藍墨石,就該好好的規(guī)制一下材料進貨的渠道。 - 盛家小院前門砸開做了鋪子,馬車只能從后門進。 車夫阿虎才來盛家,瞧著壯如牛,行事卻很心細。 馬車穩(wěn)當當地停在內院大樹下,撩開車帷,阿虎憨頭憨腦的跟盛言楚說話。 “爺,鋪子里忙不開,您當心下車,我先去幫老夫人?!?/br> “去吧?!笔⒀猿龝惨ィ晳T了在柜臺前打算盤,一時不波幾下算珠他這手還癢癢呢。 阿虎‘哎’一聲,沖著鋪子里的程春娘喊老夫人,程春娘正在后廚嘗鍋子的咸淡,乍然聽到阿虎那道中氣十足的‘老夫人’,程春娘差點嗆口。 這一聲老夫人比當年南哥兒那聲‘奶’還令她回不來神。 盛言楚將翰林官服脫下,換了身干活穿得短衫,為了防止頭發(fā)絲掉進高湯中,盛言楚做了頂小罩帽,凡是在春娘鍋子鋪打下手的人進出都必須佩戴小罩帽。 他有心將春娘鍋子鋪做大,故而拿來老皇帝賞給他的印章在小罩帽上印了個‘盛’字,他娘手巧,沿著印章外圍繡了一圈,倒不用擔心洗一回字跡就模糊了。 戴好小罩帽,盛言楚從后門進到廚房。 程春娘看到兒子如釋重負,走過來小聲說:“楚兒,你趕緊管管他們,一口一個老夫人,哎呦,聽得我臊得慌。” 話音落地,新買來的婦人雅姑掀起布簾,笑著喊:“老夫人,窗邊兩桌酒水沒了,酒窖的鑰匙您給我下,我去搬酒。” 程春娘臉紅撲撲的,羞赧之余不忘將腰側的鑰匙取下來給雅姑。 盛言楚噗嗤一笑:“娘,這才哪跟哪啊,日后兒子官階升了,到時候還要再往家里添一些人伺候您?!?/br> “還要添?” 程春娘頭暈腳輕,瞠目結舌道:“鋪子里有雅姑和花嫂子就夠了,阿虎一個能頂倆,咱們家就這么大的鋪面,人多了腳撐不開的?!?/br> 盛言楚笑,拿起鐵鍋鏟在熱氣騰騰的大鍋里翻滾。 “娘,我打算在別處再開一間鍋子鋪?!?/br> 程春娘楞?。骸霸匍_?去哪開?” 鋪子里食客舉杯的笑語聲陣陣往后廚跑,隨著門口銅鈴嘩啦響,阿虎渾厚的嗓音喊起:“三桌十二個客人…” 雅姑跑到后廚拿鍋子,盛言楚攔著問了嘴:“才來的三桌客人是不是全是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