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節(jié)
聞人縉抬起沒有持劍的左手,指腹溫柔拂去她面上淚水,安撫道:“蘇蘇,今日一戰(zhàn)避無可避?!?/br> 他和容祁之間,早晚都要拼個你死我活,今日羊士的到來,不過是將這件事提前了而已。 剛經(jīng)歷過方才的戰(zhàn)斗,他們這邊所有人都正是力量虧空的時候,根本不是容祁的對手。 主動權(quán)掌握在容祁手中,容祁說何時戰(zhàn),不管他狀態(tài)如何,都只能應(yīng)戰(zhàn)。 不然呢,難道讓他眼睜睜看著容祁欺負(fù)裴蘇蘇么? 容祁不是沖著裴蘇蘇,是特意沖著他來的。 裴蘇蘇抬手胡亂擦了把淚,哭得眼眶通紅,吸了吸鼻子說道:“我與你一起,我們一起上,一起殺了他。” 身后傳來的聲音,容祁就是想裝聽不見都不行。 這么急著表演情真意切,是當(dāng)他已經(jīng)死了嗎? 容祁閉上眼,極力壓下胸中暴戾情緒。 “夫人不必?fù)?dān)心,為夫定會斬了這個破壞我們感情的賊人?!?/br> 他話音剛落,就察覺到身后傳來一道凌厲攻擊,直指他后心。 容祁轉(zhuǎn)過身,空手握住裴蘇蘇刺來的劍。 利劍刺破掌心,鮮血順著劍身蜿蜒流下,滴落在腳下合修臺上。 容祁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繼續(xù)握著劍刃,朝著她一步步走來,溫聲道:“夫人認(rèn)錯了人,將我當(dāng)作敵人,我不怪你?!?/br> 隨著他的逼近,裴蘇蘇腦海中緊繃著的弦徹底斷裂。 她胸腔劇烈起伏,咬牙切齒,“我殺了你?!?/br> 聞人縉走到她身后,裴蘇蘇毫不設(shè)防,紅著眼抽出劍,正準(zhǔn)備再一次刺向容祁。 下一秒,她脖頸被溫?zé)嶂讣廨p點一下,眼皮忽然變得很沉,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聞人縉小心地將她接進(jìn)懷里,微不可察地嘆息一聲。 裴蘇蘇被迫吸收了太多邪氣,在凈化身體里的邪氣之前,不能動用力量,否則便會將這些業(yè)障引入身體,對將來極為不利。 聞人縉轉(zhuǎn)過身,將昏睡過去的裴蘇蘇,交到步仇手里,“先幫她凈化身體里的邪氣?!?/br> 步仇將人接過,憂心忡忡地問道:“你當(dāng)真有把握能殺得了容祁?” 雖然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聞人縉和容祁都算他的情敵。 但步仇對他們二人的看法截然相反,他私心里從來不把聞人縉當(dāng)作敵人,反倒一直很敬佩他。 因為他心里很清楚,連他自己都做不到像聞人縉這樣,可以為裴蘇蘇付出一切。 裴蘇蘇已經(jīng)昏過去,聞人縉便不需要再強(qiáng)裝。 他緩緩搖頭。 全盛時期的他,對上曾經(jīng)的“主人”,勉強(qiáng)有一搏之力。 可他剛對付了一個偽神階的羊士,拿什么跟容祁對抗? 步仇心里一涼,“我和你一起上。” “你幫不上忙?!?/br> 步仇想要反駁,卻也清楚又無奈地知道,聞人縉說的是事實。 他能傷到羊士,是因為羊士識海被入侵,真正實力根本發(fā)揮不出來,而且羊士當(dāng)時是主動迎上的他的蛇尾。 面對比羊士實力更為強(qiáng)橫的容祁,他怕是連一招都走不了,就會被容祁抹殺,去了根本無用。 “照顧好蘇蘇?!闭f完,聞人縉最后深深看了眼裴蘇蘇,像是要把她的模樣永遠(yuǎn)刻在靈魂深處。 他轉(zhuǎn)過身,提起手中劍,一步步走向容祁。 步仇急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聞人縉!你以為你死了,容祁會放過蘇蘇?到時我們所有人都不是容祁的對手,容祁那個瘋子會怎么對待蘇蘇,你真的想不到?” 弓玉同樣急得不行,趕緊把自己的精神力都渡給聞人縉,希望能幫上他的忙。 步仇的話,讓聞人縉心中的念頭開始動搖。 他原本的打算是,與容祁拼個魚死網(wǎng)破,大不了同歸于盡。 可若他真的死了…… “如果蘇蘇醒來得知你死了,她會做什么傻事你想過嗎?” 聞人縉握緊手中的劍。 生平第一次,他持劍的手在顫。 許久之后,咽下喉間苦澀,聞人縉留下一句“照顧好她”,便義無反顧地朝著容祁走去。 他最終還是沒有給出會活著回來的承諾。 步仇心頭不好的預(yù)感愈發(fā)擴(kuò)大。 恐怕聞人縉這一去……兇多吉少。 等蘇蘇醒來,自己如何向她交代? 容祁冷眼看著朝自己走來的聞人縉,眸中平靜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冷戾。 這才是他最真實的模樣。 他一揮手,布下結(jié)界將整個合修臺籠罩在內(nèi)。 結(jié)界漆黑一片,遍布雷電,并非普通的隔絕結(jié)界,而是飽含了殺意的誅殺結(jié)界。 不見血,結(jié)界永不會破。 站在結(jié)界外面,步仇他們根本看不到里面發(fā)生的情況,神識也探不進(jìn)去。 吩咐人在此處看守,一有消息立刻稟報后,步仇便抱著裴蘇蘇去往暖靈泉,盡快幫她凈化體內(nèi)的邪氣。 弓玉擔(dān)憂裴蘇蘇的情況,也跟著步仇離開。 結(jié)界內(nèi),容祁冷冷打量眼前這個自己親手創(chuàng)造出來的傀儡。 與此同時,聞人縉也在看自己名義上的“主人”。 許久后,容祁率先打破沉默,“你可知我為何要創(chuàng)造出你?” 聞人縉不語。 容祁難得好心解釋給他聽。 “神厭惡妖魔,立下規(guī)則禁止妖魔窺探飛升之道。我得了秩序石,卻無法掌控,便用分魂術(shù)創(chuàng)造出你,讓你以非妖魔之軀,修煉成神?!?/br> “你當(dāng)年是半步神階巔峰的修為,只差一步,便可晉升偽神,等來天劫就能飛升?!?/br> 這就是神對人族的偏愛。 妖魔晉升偽神,便等于踏上一條死路。 但人族晉升偽神,等待他們的是康莊大道,前途一片光明。 “可你做了什么?”說到這里,容祁冷笑一聲,語氣帶上譏諷,“你廢去自身修為,跑去龍族找什么龍骨花,讓我萬年謀劃毀于一旦。” 他并非精怪族,修煉起魂術(shù)本就不易,更何況虬嬰帶來的分魂術(shù)還是殘缺不全的。 為了練成分魂術(shù),容祁練了萬年,有許多次都差點靈魂破碎,灰飛煙滅。 好不容易分出一個滿意的副魂,眼看著離成功只有半步之遙,卻功虧一簣,所有努力付之一炬。 聞人縉安靜聽容祁說著這些話。 怪不得他總感覺,自己身上似乎背負(fù)著什么沉重的使命,卻一直想不出那使命是什么。 原來他是容祁為了對抗天道秩序,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 可當(dāng)初那件事發(fā)生,他哪有心思去考慮自己的使命。 為了保住裴蘇蘇的命,他別無選擇。 回想起當(dāng)年情形,聞人縉不客氣地嘲諷回去,“若不是你妒忌我占有蘇蘇,主動切斷我們之間的聯(lián)系,我自廢修為時,你怎么可能不知曉?” 從他與蘇蘇第一次合修,暗中窺探的感覺便消失不見,聞人縉不難猜到原因。 如果容祁沒有切斷他們的聯(lián)系,憑借著他們之間的互相感應(yīng),在鳳凰秘境遇險時,容祁就能第一時間得知。 不管是救裴蘇蘇從鳳凰秘境離開,還是得到龍骨花幫她改善血脈,對于容祁來說,都不過是動動手指就能完成的事。 若非容祁心生妒意,當(dāng)年的事,后來絕不會是那樣的走向。 聞人縉不提起這件事還好,他提起這件事,等同于往容祁心上最脆弱的地方扎刀子,讓他胸中怒火暴烈燃起,灼得肺腑劇痛連連。 容祁向前半步,逐漸逼近,眸中毫不掩飾勃勃怒氣與殺意,語氣帶上幾分激動,“你只是一個傀儡,有什么資格占有她?” “笑話,”聞人縉最不甘心的就是自己傀儡的身份,被他戳到痛處,同樣冷笑著反唇相譏,“我是蘇蘇的道侶,我沒有資格,難道你有資格?” “你只是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工具,你的一切都屬于我,包括蘇蘇?!?/br> “我與蘇蘇情投意合,即便你頂替了我的身份,她依然看不上你,更不可能屬于你?!?/br> 容祁停下腳步,死死盯著聞人縉,恨不得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 幾息后,他忽然毫無征兆地低聲笑起來。 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笑得越來越大聲,胸腔都在共鳴震顫。 到后面,眼尾甚至都笑出了淚。 “聞人縉,你真應(yīng)該照照鏡子,看看你現(xiàn)在憤怒,仇恨,不甘,殺氣騰騰的樣子?!?/br> 容祁下一句話,如同一柄重錘,重重敲在他心上——“你又比我干凈到哪兒去?!?/br> 聞人縉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 他的反應(yīng),讓容祁心情大好。 裴蘇蘇以為她喜歡的人多么光風(fēng)霽月,清絕出塵似仙人。 可實際上呢,他聞人縉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凡人,有清冷干凈的一面,同樣有扭曲陰暗的一面。 聞人縉若真像裴蘇蘇以為的那么坦蕩,為何要將這件事死死瞞著她? 還不是自卑于自己傀儡的身份,自卑于,自己是被全天下最骯臟卑劣之人創(chuàng)造出的傀儡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