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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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目中流露出凄色,望著眼前終南山道:“疊松朝若夜,復(fù)岫闕疑全。對此恬千慮,無勞訪九仙?!盵2] 姜沃記得這首詩。 這是圣人第一次到翠微宮,遙望終南山時做的詩。 無勞訪九仙…… 陛下,您如今,已化作星辰九仙了吧。 * 次日,圣駕返回長安。 太子昭告天下,帝崩。 大行皇帝殯于太極殿。 由長孫無忌持遺詔請?zhí)屿`前繼位。 國有大喪,百官百姓皆為帝王服喪。 整座長安城中遍布白色與痛哭聲。 姜沃也換過了素服,按百官制為皇帝駕崩居喪。 駕崩……這個詞并不陌生,宮中也常提起高祖駕崩后如何,似乎就是個對皇帝死亡的尊稱而已。 但此時,姜沃忽然就體會到了這個‘崩’字。 帝王山陵崩,天似傾。 姜沃覺得天很沉很沉地壓在她身上。 應(yīng)當不只她,而是每一個人都若有所感。 似乎有二鳳皇帝在,天就能被他一人擎住。 如今,天緩緩沉下來了。 ** 數(shù)日后。 東宮。 李治一身孝服,聽眼前亦是一身素白的長孫無忌說話。 雖已于靈前繼位,但李治沒有搬到立政殿去。他堅持要送先帝去往昭陵后,再行挪宮之事。 此乃孝道,群臣雖覺陛下居于東宮召見群臣,有些不合禮儀,但也無人再諫。 既然陛下堅持,那便等百日后先帝葬于昭陵后再移宮吧。 到底皇帝駕崩,對臣子來說是君王崩逝,對太子來說,是失君亦失父。 而自先帝駕崩以來,新帝專心守孝,所有政事皆先委于三省宰輔,尤其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兼親舅長孫無忌。 每日只聽一聽要緊的軍國大事。 長孫無忌也自覺責(zé)無旁貸,畢竟先帝臨終前再次與他道:“太子仁孝,朕身后,公當輔之?!倍鹊垴{崩后,雖殿中也有其余的輔政大臣通宵陪在太子身側(cè),但太子只是抱著他失聲痛哭,一應(yīng)起駕回京之事也都先問他的意見。 長孫無忌原就是個愛主事的人,見李治如此純孝只顧居喪不理事,又如此信重他,便也立時宵衣旰食起來,忙的沒有個黑天白日。 不但總攬朝綱,還每日都抽空去安慰陪伴李治,一邊將朝中大事說給他,一邊要強逼著他吃些東西。 起初幾日李治全然食不下咽,不肯吃喝,長孫無忌溫聲勸了片刻見無效,就不免加重了語氣道:“陛下何以如此不珍重自身,若是熬壞了怎么好!先帝是怎么以宗廟社稷托付于陛下的,難道都忘了不成?” 李治這才接過藥膳慢慢往下咽。 這樣的情形發(fā)生了兩三回后,李治已經(jīng)形成了條件反射,舅舅一來他就捧著碗開始吃。 于是這日長孫無忌進門后,見新帝正對著一個素白瓷碗喝粥,還是挺欣慰的。 “臣見過陛下?!?/br> “舅舅勿要多禮,快坐?!?/br> 又轉(zhuǎn)頭吩咐身邊的小山:“也給舅舅上一份藥粥?!?/br> 李治看著長孫無忌的面容,心中也是頗為感念的:自父皇離去這段時間門,舅舅確實也不負父皇囑托,用盡全力為自己穩(wěn)住了朝綱,決斷諸事。 于是關(guān)懷道:“舅舅也要多當心身子,不要太勞累了。” 長孫無忌越發(fā)欣慰點頭:“陛下也是?!彼蛄苛讼吕钪?,心中嘆息,這一年來稚奴實在是消瘦了很多,有一次他看著背影,恍惚差點以為是承乾。 兩人對坐吃完了一碗藥粥。 長孫無忌才道:“今日有一事需得陛下下旨。先帝晏駕,諸王應(yīng)入京奔喪?!?/br> 先帝駕崩初,京中并沒有人提這件事:得先讓太子穩(wěn)穩(wěn)登基才行!畢竟‘諸王’里有太子的叔叔們,還有太子的兄弟們,尤其是太子年少,上頭還有幾位兄長,甚至是嫡出的兄長在世! 這些人太早回京,只怕生亂。 防范諸王之時,朝臣們也不免想起,新帝,才二十二歲啊,實在是年輕了些。 因此從三省宰輔,到禮部太常寺,似乎都忘記了‘諸王奔喪’這件事一般。 直到今日,長孫無忌覺得朝事穩(wěn)了,才在朝中提起此事——因到底是遷延數(shù)日后新帝才命諸王進宮,若是沒個說法,傳出去倒像是新帝忌諱兄弟一般(雖然確實是),總得有朝臣替皇帝背下這個錯誤。 長孫無忌倒是不介意背這個阻諸王回京的名聲。 然禮部尚書非常機靈的出來替長孫無忌背鍋:“原是臣疏忽了此等大事,竟然至今還未向陛下請旨,多虧太尉今日出言提醒?!?/br> 新帝登基,長孫無忌已從貞觀朝司徒,成為本朝太尉。 長孫無忌不太喜歡這個新的禮部尚書,對于他主動跳出來背鍋,不但沒有順著臺階下來,反而撇了人家一眼道:“身為禮部尚書,如此疏忽,豈不覺有愧先帝?” 作為太史令,彼時姜沃也在朝上,與其余朝臣們一起看著,長孫無忌輕描淡寫把人家面子抽飛。 眾人皆眼觀鼻鼻觀心,沒人敢替禮部尚書說話。 姜沃自然也沒開口,但她想到了這位的名字——原東宮屬官,現(xiàn)禮部尚書許敬宗。 * 長孫無忌抽許敬宗的臉面根本不當回事,此時在皇帝面前也根本提都不提禮部,也不等禮部上書請皇帝下旨,而是自己就過來說了。 李治先是點頭:“好。”又道:“大哥那里,得格外派人去接?!?/br> 畢竟山中收不到朝廷邸報,若無人去通傳,李承乾不會知道朝中事。 “只是大哥若是回京守靈,與其余諸王遇上只怕彼此尷尬,難不成還要大哥給旁人行禮?”李承乾跟李泰還不同,他是謀反被廢的太子,為了朝廷綱紀,做皇帝的人不管感情上如何想加恩,卻終不能在李承乾活著的時候再給他封爵,此生只能以庶人之身終老。 李治掐指算算來回時日又道:“不過,等大哥從蜀地入京,估計父皇的梓宮也移往昭陵了?!?/br> 長孫無忌點頭:“那讓承乾直接去昭陵也好?!?/br> “既如此,除承乾外,其余諸王,就按例發(fā)詔令其入京奔喪吧?!?/br> “不。” 長孫無忌都準備走了,卻見李治眉目低垂:“舅舅,別的王爺都罷了,但……我不要四哥進京?!?/br> 長孫無忌愕然:“不令青雀進京?哪里有生父過世,兒子不親來守靈祭奠的道理?” 李治抬眼,眼睛黑漆漆的。 因他近來瘦的厲害,顯得一雙眼睛越發(fā)大了,原來弧度柔和的眼尾,似乎也帶了些冷然之意。 “當年大哥為太子,他多有冒犯;我為幼弟,他多有恫嚇,可見不孝不悌,那如今又何必裝模作樣進京哭父皇?!?/br> 長孫無忌心道:雖說青雀對你們不怎么樣,但他哭先帝應(yīng)該是真心實意的哭。 畢竟先帝一去,他再沒有一點虛妄的繼位指望不說,以后日子顯然也要變差——要在弟弟手下討生活。 長孫無忌實沒想到,雉奴會不許他來參加喪儀。 雖說長孫無忌也不太喜歡這個目中無人(主要是無他)的胖外甥,更不喜之后以劉洎為首的魏王一黨給他找的麻煩,但…… 長孫無忌還是站在實際的角度考慮了下道:“若是不令濮王奔喪,只怕天下人議論陛下方登基,便苛待兄長。” 李治搖頭:“朕何嘗苛待他,朕還要賜他車服珍膳,特加優(yōu)異,待他比對其余諸王都好?!盵3] 長孫無忌一怔,雖然他早改口稱陛下,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聽見稚奴在他面前自稱為‘ 朕’。 李治未察覺舅舅的怔愣,只是自顧自道:“朝臣只需知道濮王病重,不能來長安就是?!?/br> 長孫無忌還是覺得不妥,但見稚奴第一次這樣堅持,也就沒有再勸。 只是跟褚遂良念叨了一聲:“從前未見陛下如此執(zhí)拗,唉,到底是年輕任性了些?!?/br> 褚遂良倒是很現(xiàn)實,說道:“圣人此言也有理,那濮王自恃先帝嫡子,從來有‘高遠’之志。如今圣人又是弟而非兄,此時他來了長安,若是做出些拿大不敬之事,圣人呢處置他不好看,不處置就顯得軟弱了,還是不來的干凈。” 長孫無忌這才罷了。 于是李泰就‘病了’。 來京吊喪的諸王說起也只道濮王體胖虛弱,此番傷痛至病。 還有些看不慣濮王從前驕橫的宗親私下不免議論:生父過世,哪怕是爬也得爬了來,怎么能托病不來呢。 沒見靈前的太子,已經(jīng)消瘦至這般模樣,還是堅持每日舉哀守孝嗎? 倒是遠在萊州,被迫病了的李泰得知此信險些沒氣死。 他立刻寫了親筆信托長史官一路送到長安。 “父皇駕崩,竟不許我親去奔喪,豈不是陷我于不孝?雉奴!你為弟,如何能如此催逼乃至構(gòu)陷兄長?你如此行事,難道是父皇一去,就要逼我去死嗎?”如此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語氣激烈。 李治淡漠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藍筆——先帝過世不足年,不得用朱筆,用的是一種雅致的藍色。 他隨手在‘為弟,如何能催逼甚至構(gòu)陷兄長’這句話上,圈了個圈。 悠然批了五個字:原來你知道。 原來你都知道。當年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如今你作為臣子,竟然上奏疏質(zhì)疑皇帝,又是何等罪名? 李治想起當年夾在兩位兄長之間門的日子,想起李泰總想抓住他收為己用的日子—— 他過了多久來著?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 李治將李泰的信擱到一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