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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晚唐浮生在線閱讀 - 晚唐浮生 第1415節(jié)

晚唐浮生 第1415節(jié)

    新煮的黃翎毛端上來后,邵樹德伸手示意飲茶,他自己則慢條斯理地剝著橘子,靜待二人匯報。

    “大食內(nèi)憂外患,巴格達天子窘迫無比。”組織了下語言后,張永說道:“數(shù)十年前,曾經(jīng)有過一番振作。薩法爾波斯崛起之后,一統(tǒng)呼羅珊地區(qū),隨后舉兵西進,窺視神器。幸被大食宰相領兵擊敗,轉危為安?!?/br>
    說完后,他擔心邵樹德聽不明白,又解釋了一下:“薩法爾波斯靠鎮(zhèn)壓亂賊起家,統(tǒng)一呼羅珊后,實力大增,便如那朱全忠的宣武軍。起兵作亂之后,為王師所敗,精兵強將損失殆盡,國勢一蹶不振,又導致薩曼波斯的崛起。薩曼波斯者,便似那河東鎮(zhèn)?!?/br>
    邵樹德笑而不語,只示意他講下去。

    張永實在多慮了。他來自后世,對不同文化、不同制度、不同信仰以及秉持不同政治倫理的國家多有了解,沒必要事事拿中原來做對比,事實上這種類比是不合適的。

    薩法爾波斯崛起極速,氣勢洶洶,攻城略地,無人可擋,但他們輸了一場關鍵的戰(zhàn)役。最坑的是,這場關鍵戰(zhàn)役投入太大,誠如張永所說,精兵強將遭受重創(chuàng),再也無力維持一個龐大的疆域,最終導致薩曼波斯的崛起。

    如今的薩法爾波斯,已經(jīng)縮到阿富汗了,差點淪為薩曼波斯的傀儡。

    而這個“差點”,也是間接受了大夏的恩惠。

    之前與波斯談判,邵樹德明確要求薩曼波斯不得將薩法爾波斯吞并,或作為傀儡cao控。布哈拉當然不會答應,但他們也損失了不少土地和人口,東邊、北方的軍事壓力極大,竟然讓薩法爾波斯活蹦亂跳到現(xiàn)在。

    就在去年年底,監(jiān)國太子自洛陽遣使來報:薩法爾波斯使者借道吐火羅斯坦,前來洛陽。

    這個使團規(guī)模不大,也沒提什么要求或者說請求,只進獻了一份豐厚的禮物:主要是他們國家盛產(chǎn)的白銀。

    邵樹德聽到消息后,與宰相們商議,最后判斷這個使團只是過來打前站的,后面多半還會有人過來,而目的只有一個:交好大夏,維持自己國家的生存。

    是啊,生存是最重要的。任何一個有點血性的人,都不愿自己國家淪為傀儡。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薩法爾波斯愿意屈服嗎?

    “今之巴格達天子,所能控制的地方不多了,諸藩鎮(zhèn)諸侯紛紛割據(jù),表面遙尊哈里發(fā)為主,實則威服自專,不可一世?!睆堄览^續(xù)說道。

    “諸侯向巴格達進貢嗎?”邵樹德問道。

    “進貢。但有多有少,不能一概而論。恭順點的多進貢些,跋扈的少進貢些,如此而已?!睆堄勒f道。

    “布哈拉呢?”邵樹德問道:“朕聞這幾年布哈拉加大了進貢力度,力求得到巴格達允準,派遣更多吉哈德東行,你在那邊可聽到什么風聲?”

    “這……倒不曾聽聞?!睆堄烙行擂?。邵樹德明白了。

    他們壓根就沒見到大食的頂級權力者,所打聽到的消息,或許有價值,但密級一定不高,且在地方貴族中廣為流傳。只要取得一兩個人的信任,日常閑聊都能打聽出來。

    不過,在這個問題上,邵樹德已經(jīng)不需要張永給出明確答復了。

    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判斷,布哈拉一定是向巴格達屈服了,至少讓渡了相當利益,以換取他們某種程度的支持。

    戰(zhàn)場已經(jīng)顯現(xiàn)了這個苗頭。

    今年他雖然在南方巡視,但西域的軍報一封不落地發(fā)了過來。

    七郎目前正在拔汗那與滲透進來的吉哈德分子激戰(zhàn)。

    戰(zhàn)斗是殘酷的,跟他西行的公子哥都戰(zhàn)死了兩位。

    他們死得很憋屈,一點不壯烈,一點不蕩氣回腸:一個死于流矢,一個墜馬受傷,被沖鋒的敵騎兵集群踩踏而死。

    但邵樹德依然給這些公子哥以極高的評價,敢于直面敵軍鋒刃,與過去二十多年醉生夢死的糜爛生活做一個了斷,壯哉!

    當然也有不成器的。

    有人去了拔汗那后,覺得日子太苦了,跑回去了。

    有人打了兩仗,僥幸不死,卻嚇破了膽,臨陣脫逃,直接被老七抓住斬了。在這件事上,邵樹德對老七刮目相看,平日講情義,戰(zhàn)場上說翻臉就翻臉,比抹不開情面的老五強多了。

    跟隨老七過去的武夫子弟其實都沒上過戰(zhàn)場。一開始傷亡不小,但長期戰(zhàn)斗下來,活下來的都是精兵——事實上,以他們的資質(zhì),只要能正常發(fā)揮水平,差不到哪去的,問題是新兵很難正常發(fā)揮水平。

    邵樹德也看到了老七對吉哈德分子的評價:死腦筋,猛沖猛打,雖然裝備較差,但中小規(guī)模戰(zhàn)斗比較厲害。

    他看完后,直接下令佛教最興盛的伊州、西州、于闐三地,組織高僧大德西行,附帶大量僧兵及世俗信佛之人,支援拔汗那。

    目前局勢還是可以穩(wěn)定控制的。

    熱海突厥刺史、都督雙雙來報,在過去兩年,他們捕殺了百余名教士,并將暗地信教之人發(fā)往天山以東,交給安西道,在沙漠里開挖井渠,或者維護雪山上的驛道,可謂“物盡其用”。

    通過這兩個方向的匯報,邵樹德已經(jīng)足以判斷,薩曼波斯一定與巴格達朝廷達成了某種合作。

    這是邵樹德最關心的地方,他需要確認,巴格達朝廷能給到多大的援助?或者說,布哈拉用錢能買到多少援助?可惜,張永沒法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回答,這出使出得!

    “說說巴格達的敵人吧?!鄙蹣涞抡f道。

    “是?!睆堄勒遄昧讼?,道:“臣聞巴格達以北千余里,草原一望無際。最近十余年,不斷有部落西遷。這些草原牧人,兇悍輕捷,剽掠成性,經(jīng)常越過其他部落,南下劫掠,此為大食最大的威脅?!?/br>
    “唔——”邵樹德伸手止住了張永的話頭,思考一番后,問道:“如果讓更多的部落西遷,能否令大食人自顧不暇?”

    張永沉吟思考中。

    “陛下,絕對可以?!蓖鹾谧油蝗徽f道。

    “哦?王卿為何如此肯定?”邵樹德頗感興趣地問道。

    “陛下,突厥部落西遷并不是秘密?!蓖鹾谧诱f道:“臣在巴格達、巴士拉兩地,都聽到諸多傳聞,提到游牧部落種種情狀,大食人也很無奈。就連與大食交好的可薩汗國,聽聞都有人私自南下,劫掠大食州郡?!?/br>
    “大食人覺得突厥部落戰(zhàn)力如何?”邵樹德問道。

    “他們表面上覺得可以輕松擊敗,實則如臨大敵。”王黑子說道。

    “看來大食人也墮落了?!鄙蹣涞滦Φ溃骸拔裟昕梢耘c唐軍比劃幾下,現(xiàn)在也不成了。興盛、頂峰、衰落,這個循環(huán)真是難以打破。若非有造物主教會協(xié)助,巴格達朝廷可能還要更加狼狽?!?/br>
    “陛下所言極是?!睆堄酪娡鹾谧诱f的話引起了圣人注意,立刻附和道:“突厥西遷是大勢所趨,他們走后,韃靼人、回鶻人也不斷西遷,填補空缺。臣覺得,再過百年,西遷各部的數(shù)量會達到一個新高度,屆時大食人要么出動大軍將其消滅,一勞永逸,要么與其合作,大肆招安?!?/br>
    “陛下,巴格達朝廷已經(jīng)雇傭突厥人為他們打仗了?!蓖鹾谧友a充道。

    張永心下氣結,這廝怎么這么不省心?處處與我——爭寵!

    “蠻族雇傭軍,哈哈!”邵樹德突然笑了:“用得好是神兵利器,用得不好的話,反噬就得生受著了。大食情形,朕知矣。”

    “陛下英明。”張永、王黑子二人搶著說道。

    邵樹德笑看了他們一眼,道:“二位出使有功,皆可授縣侯之爵。其余人等,賞賜有差?!?/br>
    “臣謝陛下隆恩?!倍艘积R應道。

    其他人還在路上,多多少少都能得個勛散官,甚至就連那十個奴隸,估計都能獲得“百姓”身份,并得到一筆財物賞賜,可真是撞了大運了。

    邵樹德將吃了一半的橘子置于案上,起身走了兩圈。

    傍晚的陽光依然火辣辣的,但他心中卻已經(jīng)定了下來。

    一切盡在掌握中!

    大食朝廷是不可能給布哈拉太多的幫助了,這一點基本已經(jīng)板上釘釘。

    從大食境內(nèi)各處涌來的吉哈德分子是個麻煩,但也僅僅只是麻煩。缺乏國家機器的龐大經(jīng)制武裝力量支援,光靠這些狂熱者,是很難成事的。

    與其說擔心他們在戰(zhàn)場上怎樣,還不如說他們的秘密傳教更讓人頭疼了。但話又說回來了,這又不是21世紀,宗教不可能自由!

    歷史上的喀剌沙全城百姓都能在幾十年內(nèi)三度集體改信,還有什么可擔心的?薩圖克攻打高昌時,發(fā)現(xiàn)要靠屠刀才能成功傳教,秘密滲透根本不行,已經(jīng)很說明問題了。

    再加上最近收到的契丹進一步西遷的消息,邵樹德覺得更穩(wěn)了。

    阿保機走的時候應該有二三十萬人,抵達西域的不知道有多少,但他應該也在裹挾、收編回鶻、黠嘎斯乃至突厥,實力不容小覷。

    契丹西進,可以算是中亞史上大事件,真正改變歷史走向的事件。

    他們的戰(zhàn)斗力,可不是突厥、葛邏祿、烏古斯之流能比的,一旦過去,極有可能掀起狂風巨浪。

    波斯、大食人受到這個威脅,無力東顧,大夏朝廷在天山以西的地盤就更加安穩(wěn)了。

    寶貴的和平窗口期已經(jīng)來到,可以集中精力清理隱患,發(fā)展地方,深固根本,爭取花個幾十年將當?shù)匚幕瘡氐紫吹簟?/br>
    如此,才有可能以此為基,進一步窺視更西邊的土地——如果能夠穩(wěn)固統(tǒng)治的話。

    “傳令,北庭行營出動輕騎,‘禮送’阿保機西行。”邵樹德下令道。

    “遵旨?!?/br>
    “剩下的——”邵樹德?lián)u了搖頭,道:“朕這一輩子,做到這一步,已經(jīng)對得起歷史。傳令下去吧,三日后啟程北上?!?/br>
    第075章 武昌

    八月金秋之時,邵樹德已經(jīng)在鄂州。

    他本不打算在此停留的,無奈身體不適,昏昏沉沉,再加上聽到昭容野利氏病逝的消息,心情不佳,于是下令駐蹕鄂州。

    邵樹德是武夫出身,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強壯。在以前,真的很少生病,這次病倒在武昌,來勢如此兇猛,不得不說給他敲響了警鐘。

    他一度以為是吃了海狗丸,夜御嬪妃導致。但仔細一琢磨后,只能長嘆一聲,身體真的大不如前了。

    躺在病床上的他,依然讓宮官給他閱讀奏疏、軍報。

    只不過他不再像往常那樣親自處理、御筆朱批了,而是閉目眼神,聽到關竅處,便讓人重復朗誦,最后口頭給出一個意見。

    “鄂州繼續(xù)用錢的地方多,商徒之捐獻,送十萬緡至州府?!鄙蹣涞卤犻_眼睛,吩咐道。

    “是。”已經(jīng)是尚宮的劉氏將其記下,然后眨巴眨巴眼睛,似在詢問。

    “和你祖母八分肖似?!鄙蹣涞滦α诵Γ溃骸叭q皇后給你說媒,嫁給楊弘殷之子,為何沒答應?”

    “妾不愿?!眲⑹闲÷曊f道。

    “隨你了?!鄙蹣涞麓蛄藗€哈欠,閉目養(yǎng)神。

    劉氏繼續(xù)念。

    當念到前往湘西剿匪的禁軍遭遇疫病,減員嚴重時,邵樹德喊了聲停。

    “既已破了十余山寨,目的已達到,可收手了。”他說道:“其余各寨,料已膽寒,可許其自新,至鄂州來見朕?!?/br>
    劉氏又記下。

    “減員較重之鐵林、武威二軍,先期返回洛陽吧?!鄙蹣涞掠值溃骸敖o太子傳旨,令其負責鐵林軍、武威軍整補事宜。落雁軍還剩五千人吧?全部打散編入禁軍各部,優(yōu)先補充鐵林、武威二軍?!?/br>
    “是?!眲⑹蠜]有絲毫遲疑,記了下來。

    在皇宮數(shù)年,劉氏已經(jīng)知道很多東西了。

    禁軍各部每年都有老退之人,遇有戰(zhàn)爭還會有戰(zhàn)損。也就是說,定期補充兵員是必然的。在以前,一般都是圣人親抓此事,樞密院配合。整補完畢的部隊,圣人還經(jīng)常去檢閱,看看戰(zhàn)斗力和軍風士氣是否能夠維持。而這,其實也是提升軍中威望的一種辦法。

    這次圣人讓監(jiān)國太子負責鐵林、武威二軍的補充、整頓,內(nèi)里蘊含的東西太多了。

    讓太子在東宮衛(wèi)隊(原從馬直改編而成)的基礎上,進一步染指禁軍,這是一個巨大的突破。要知道,整補是可以調(diào)整軍官,改編營伍編制的,這等于明著告訴太子,默許你在鐵林、武威二軍中安插自己人。

    圣人能下定這個決心,可能也與這次生病有關。

    自家人知自家事,有些家底,該陸陸續(xù)續(xù)交到太子手上了。

    想到這里,劉氏心中泛起一股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