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寄生 第73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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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蘅手中的杯子又咕嚕滾了,連忙撿回來。 奕遠(yuǎn)抬眼看她:“你也聽說過這件事嗎?” “聽說過。”她點頭,“挺嚇人的?!?/br> 她何止聽說過,還知道兇手是誰呢!這一次奕遠(yuǎn)捕捉到了她閃爍眼神透露的內(nèi)心波動,沒有再放過她,瞇眼審視著她,追問道:“不止聽說過這么簡單吧?丞相一家死的十分蹊蹺,上至八十三歲老太爺,下至五歲孫兒,十七口人表面看來全是自殺身亡。別的不說,五歲孩子怎么可能自殺?民間傳說是中邪,我也覺得是中邪。但中的到底是什么邪,我令人追查,一直沒有查出來。丞相于我功勛累累,我也想知道答案,給他一個交待。方姑娘若知道,可否告訴我?” 九蘅想了一想,覺得可以告訴他一部分。答道:“殺了相爺一家的是九疊門幸存的后人?!?/br> 他長長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低聲道:“原來如此。”臉前蒼白燈光從下往上打在他的清瘦的臉上,照得他像一個紙折的假人。 他說:“丞相跟我說起過西南邊地的九疊門。他說九疊門的奇門陣術(shù)能誘敵、惑敵、甚至殺敵,精絕玄妙。我令他盡力拉攏,拉攏不成就硬奪,硬奪不成就剿滅?!?/br> 九蘅忽地抬眼看著他。將幼煙拖入萬劫不復(fù)的地獄的罪魁禍?zhǔn)?,原來在這里啊。 第138章 皇帝的青蚨之術(shù) 她清黑的眼仁映出對面黑色的剪影:“皇上知道那九疊門后人是如何復(fù)仇的嗎?” 他感興趣地問:“我正想問呢,手段著實隱秘,究竟是怎樣做到的?” “九疊門主的遺孤,一個名叫幼煙的女孩子,讓人把她做成了美人詛。” “美人詛?”他側(cè)臉想了一陣,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我在巫書上翻到過。少女自愿溺死為萍根,再殺九十九名女子為美人萍,萍根化作美人詛,出水為人,入水無形,以水瞬移,附身奪命!”方才還在為丞相惋惜的皇帝撫掌贊嘆著暗殺者的精妙。 九蘅簡直掩飾不住臉上的嫌惡表情。還指望他聽到真相后喚起絲人性,有許些悔悟之心,看來是想多了。 他將她的神情收在眼底,不由笑起來:“我若能有美人詛,也早就解決于譚了。話說,你認(rèn)識這個美人詛嗎?她若愿為朕效力……” “她死了?!本呸坷溆驳卮驍嗨脑?。“皇上既知美人詛,應(yīng)該也知道令她死去的方式是什么?!?/br> 他凝視著她隱含怒意的臉,嘴角浮起意外深長的微笑:“悔。” 低眼看了一下燈,又看向她,黑的瞳仁深處壓著更深的黑影:“方姑娘話中所指,朕聽出來了。你是不是想問我悔不悔?” 其實她不想問,她知道答案了。 他卻仍要說給她聽,亦或者是說給燈聽:“我不悔?!?/br> 她沒有再作無益的評論,只問:“皇上也曾想制造美人詛嗎?這么說您掌握美人詛的制作方法了?” 他搖了搖頭:“美人詛并非僅殺百名少女就能制成的,要掌握巫咒才能運作?!毖凵窈鋈灰婚W,“莫非你有那巫咒?” 頓了一下,她摸出了一片巴掌大的黑鐵片,將有咒文的一面亮向他。他臉上貪念閃過,下意識地伸手來拿。九蘅將手往回一收,微笑道:“皇上且聽我說一件事,再決定要不要這個東西。” 他的手在半空一僵,暫收了回去:“什么事?” 九蘅道:“我認(rèn)識的那個美人詛的制造者是魑魅魍魎四位長老,您知道他們最后是什么下場嗎?” 他略想了一下,神色微變:“難道……” 九蘅點頭:“都已被美人詛反噬,以極端殘忍的方式殺了自己?!?/br> 奕遠(yuǎn)抬眼看著虛空處,思考半晌,似乎在找破解的辦法。很快無奈道:“果然無解。美人詛能殺死別人,當(dāng)然也能殺死主人。除非永遠(yuǎn)不接觸水。” “簡簡單單殺死倒罷了,在殺他們之前,美人詛令他們把水葫蘆掛在身上,隨時隨地將他們的性命捏在手心,著著實實奴役了很久呢?!?/br> 奕遠(yuǎn)慨嘆道:“這些巫術(shù)往往就是如雙刃劍,殺敵一千自傷八百,若不是心中渴望壓倒了死亡的恐懼,誰又愿意出賣性命甚至靈魂去換取強大的力量呢?”嘆了一聲,不知想到了什么。 九蘅把鐵片在手中把玩著:“那您還想要這個嗎?” “算了,不要了?!?/br> 她還是將鐵符擱在桌面推的到他面前,道:“皇上既然精通巫術(shù),或許能讀懂巫文?能幫我看看這上面除了美人詛的咒術(shù),還寫了什么別的東西嗎?” 奕遠(yuǎn)配合地低頭看著鐵符,喃喃念出些發(fā)音古怪的語句,念到最后頓了一下,吐出一個音。九蘅注意到了,追問道:“什么?” “最后這個字與咒術(shù)無關(guān),好像是個署名?” “你剛才是怎么念的?” “暗。”他說,“我也不確定,巫文與日常語言只能譯意,不能譯音。這個字譯成暗夜,漆黑,失明,失去,隱匿。都可以?!?/br> “暗?!本呸康吐曋貜?fù)了一遍。只是個署名而已嗎? 奕遠(yuǎn)把鐵符拿起來把玩了一下,偶然翻轉(zhuǎn)過來,看到背面的黑月圖形,微微變了臉色,唇線繃起,忽然間的錯神卻被九蘅捕捉到了。她隱約猜到了什么。 奕遠(yuǎn),走上巫蠱之路的皇帝,眼睛真實的模樣怕是已變成圖形的模樣了吧。 他抬起頭,對上她探究的目光。他的嘴角扯出苦苦一笑:“我知道你想問什么。我就直接告訴你吧——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的眼睛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是在修習(xí)巫蠱術(shù)之后,偶然發(fā)現(xiàn)的。情緒失控的時候會那樣?!彼脱郾荛_她的目光,“好像是巫蠱術(shù)帶來的一種癥狀,又像是某種提示,或是標(biāo)記,或是契約??墒遣]有誰來索要代價?!?/br> 就像之前的幼煙等人一樣的情況。九蘅覺得他沒有撒謊,伸手將鐵符要回來收好,又問道:“那您聽說過燧蟊嗎?” 他眼中一亮:“聽說過,翅帶妖火的飛蟲,怎么,你見過嗎?” 她點頭:“我見過,而且曾經(jīng)以為是相府流出去的?!?/br> “不可能,”他說,“若得了這種罕物,丞相必會告訴我的?!?/br> 她不由蹙起了眉心。一路上遇到的許多妖物似乎毫無干系,除了一樣的黑月圖形。暫時參不透就先擱下了,轉(zhuǎn)回話題:“后來呢?丞相死了,可是您還沒有找到殺于譚的辦法???” 他半明半暗的臉上如遮著陰翳,模樣有些許陰森,“丞相去世后,于譚對朕的態(tài)度更加不敬,其篡位之心路人皆知,他連掩飾都懶得做了。你說,朕能如何?像史書上記載的那個悲情皇帝一樣,拿一把刀,騎一匹馬,帶幾個人沖出去被剁成rou醬,以死殉先祖嗎?那又有什么用?于謙把廢了朕取而代之的事項公然提上日程,朕,也等不得了。丞相留給我?guī)讟游磥淼眉皣L試的術(shù)法。我選來選去,選中了其中一樣?!?/br> “便是……青蚨嗎?” “是。丞相提醒過我,馭使青蚨之術(shù)沒有驗證過的記載,不知人體能不能承受。”奕遠(yuǎn)答道。巍巍天子,竟淪落到要用邪術(shù)平叛的地步,哀其無能為力,恨其不擇手段。 無需九蘅追問青蚨之術(shù)的詳細(xì)過程,他就主動講述起來?;蛟S壓抑太久,難得有個傾訴的機(jī)會。而他不介意讓她知道這些秘密,難道是將她當(dāng)成了自己人? 九蘅尚還有點頭腦,沒有這般一廂情愿。聽了這夠殺頭的機(jī)密,多半……是將她當(dāng)成了必死之人,說與她聽最終也會被帶入地底。九蘅不以為意,先聽了再說。 奕遠(yuǎn)詳盡地描述了令人發(fā)指的術(shù)法,仿佛說出來,就能讓聽者分擔(dān)他所歷的痛苦。實際上的確如此,僅聽一聽就毛骨悚然,恨不能掩上耳朵。 他臉上露出奇異的興奮,燈籠白焰映進(jìn)眼底如鬼火幽幽:“丞相留給我的是一顆封著母蚨的琥珀。我把它吞下,一日之后,母蚨在我體內(nèi)活過來,它腹中的萬千蟲籽孵出,附在我臟腑上吸食我的血液。為了供養(yǎng)它們成長,我身邊的宮女太監(jiān)全被我吸干了血。 寢宮外面的人覺察有異進(jìn)來看時,只見一地干尸。于譚親自趕來察看,搜查了整個皇宮也沒有找到我。實際上我已掛在高高的房梁角落里,嘴里吐出絲,結(jié)了一個巨大的繭把自己包裹起來,像只蠶蛹一樣沉入睡眠,等著體內(nèi)青蚨孵化?!?/br> 奕遠(yuǎn)在梁上足足掛了一個月。等他醒來破繭而出的時候,感受到體內(nèi)麻癢異動,一張口,一群飛蟲沖口而出,遇風(fēng)變大為半人半蟲的青蚨,長嘴薄翼,力大無比,會低空飛行,能聽他號令,把尖嘴刺入人的頭芯將人吸成干尸。 九蘅聽得喉嚨都癢起來,渾身難受,盯著奕遠(yuǎn)的嘴,生怕看到他一張口吐出無數(shù)飛蟲的情景。 她順了順氣,問道:“你便cao控青蚨殺了于譚嗎?”這些事銀山不曾八卦過,因為丞相府自盡案后銀山就離開京城追捕阿步去了,所以這些事他并不清楚。 “我是想那樣做的。我猜著我失蹤后他會即刻稱帝,可是……”奕展兩手扶著燈籠,身體微微前傾,低低的聲線如寒夜的蔓延:“可是青蚨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是活人了?!?/br> 她一怔:“他死了?” “半死半生?!彼f,“他變成了鮫尸。” 第139章 淪為蛾質(zhì)的朱蛾 于譚已將雷夏視作他的雷夏,把京城當(dāng)作他的京城。魚婦之災(zāi)后各地官府和邊疆駐軍基本失去聯(lián)絡(luò),于譚能調(diào)用的軍隊僅有禁衛(wèi)軍,再加上五十里外狹風(fēng)關(guān)駐軍。 九蘅聽他提到狹風(fēng)關(guān),眼神微動,卻什么也沒說。 禁衛(wèi)軍分中、外兩軍。于譚就是在親自趕往外軍駐地布署防御魚婦事宜時,一去不回。 奕遠(yuǎn)道:“確切的說,也不是一去不返。于譚其實回來了。” 這時,右側(cè)掛著簾子的墻后突然傳來一下撞擊聲,好像有什么東西重重撞在鐵柵上,簾子都震得顫抖了。緊接著九蘅仿佛聽到了熟悉聲音——闊大口腔發(fā)出的嘶嘶聲,鱗片摩擦的聲音,有力的尾部拍打的噼啪聲。 閣外有鮫尸! 她雙手猛地按住桌面往上起。奕遠(yuǎn)以手勢示意:“方姑娘稍安勿躁?!?/br> “那是什么?”她滿臉警惕。 “是于譚?!彼欢Γ掷_側(cè)面的簾子。簾后是一扇很大的窗,窗外原是一個小湖,窗外很近的地方、湖水之中,有一個一半浸在水下,一半露出水面的大鐵籠,肩背厚闊的鮫尸用粗壯的手緊緊抓著鐵柵,沖暖閣中的人張開裂到耳根的大口,滿臉虬須還能看出這人以前的兇悍面貌。“你看,青蚨在城外護(hù)城河里找到他的時候,已是一只人身魚尾、裂口全瞳的鮫尸了?!?/br> 這個窗口是個精巧的設(shè)計,冬日臨窗看冰雪,夏日憑欄賞碧荷,均是怡情美景。然而現(xiàn)在除了奕遠(yuǎn),不會有人愿望在窗前觀賞了。 剛剛這鮫尸突然暴起,是因為受到了驚擾——籠頂上站著漆黑的招財,正扒拉著鐵柵,企圖把撕咬里面的鮫尸。奕遠(yuǎn)一回頭,看到九蘅雙目沉冷,手中多那把牙白利器。 在皇帝面前亮出兵器可是大忌。奕遠(yuǎn)面露不悅。九蘅反應(yīng)過來,解釋道:“哦,我有見到鮫尸就想殺的毛病,并沒有有意冒犯。我朋友還在您手里呢,我怎敢傷您?!泵忝銖姀娛樟顺圄~,變回發(fā)簪別回發(fā)中。 奕遠(yuǎn)倒也沒發(fā)怒,用微帶嘆息的語調(diào)說道:“就算是你想殺朕,也是殺不死的?!?/br> 九蘅一怔,殺不死? 奕遠(yuǎn)道:“或你想殺我,動手之前別忘了我是母蚨的化身啊。豈是那么容易殺的?!?/br> 這樣啊……九蘅有點失望。她還想著必要時用赤魚刺殺他呢??此f話的樣子不像撒謊,看來普通手段殺不了他。 “我最大憾事,是他已沒有本人的意識,給他準(zhǔn)備的各種酷刑,他嘗不到了?!彼哪抗馔断虼巴?,定定看著于譚鮫尸瘋癲的模樣,眼神泛著血似的赭紅,下顎繃起咬緊牙著的線條飽含恨意,這恨是因為于譚其實已經(jīng)死了,不能親手將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痛恨。 她悄悄打量奕遠(yuǎn)的側(cè)臉,感覺他對于譚的仇恨有點不合常理。于譚幫他報殺母之仇,他做個傀儡皇帝,江山會落到于譚手里這種事,應(yīng)該是能預(yù)料到的,這本是個各取所得的交易,不管怎樣現(xiàn)在他仍是皇帝,而于譚在籠子里,他是贏家啊,所以,他究竟在恨什么? 奕遠(yuǎn)看了一陣,將簾子合上,把那張丑怖的臉隔在外面,片刻前眼中洶涌的情緒已然隱起,客氣地示意九蘅:“方姑娘喝茶?!?/br> 九蘅也壓下心中疑惑,只道:“您的青蚨戰(zhàn)斗力也很強啊,何必需要我的魂軍聯(lián)手?” 他鎖起眉心:“青蚨雖厲害,對付這支鮫軍卻難以施展。一則是因為青蚨殺敵方式是以利嘴插入對方頭門芯吸血,而鮫軍生前都是禁衛(wèi)軍,頭戴厚重頭盔,青蚨時常插折了嘴也插不進(jìn)去;再者說,你也知道殺死鮫尸的辦法唯有斷脊腰斬,即使是被吸干了血,脊椎未斷,鮫尸不過是變得干癟一些,照樣能爬,照樣兇殘?!?/br> 原來如此。這兩撥怪物還真是棋逢對手……九蘅無語了。 九蘅無奈道:“雖然我對皇上使用青蚨、朱蛾這些妖物十分厭惡……” 奕遠(yuǎn):“……你用辭要不要再謹(jǐn)慎一些?” 九蘅:“民女沒上過學(xué)堂,會的詞不多?!?/br> 奕遠(yuǎn):“算了……隨意吧……你接著說……” 九蘅:“雖然我對皇上也十分厭惡……” 奕遠(yuǎn)額角青筋爆起,沒有吭氣。 九蘅:“但是我對魚婦更加厭惡,您何必以扣押我朋友的方式來要挾呢,多尷尬。” 奕遠(yuǎn):“我這不是怕你不聽話嘛?!?/br> 九蘅:“您有沒有想過,像我這么厲害的人,通常是越逼迫,越不聽話?!?/br> 奕遠(yuǎn)眼中火星一閃,臉上郁色涌動,剎那間殺意迫人。寒涼的噪音徐徐道:“你也要想到,很厲害又不聽話的人,留著不如除掉。別忘了你在這里喚不出魂軍,你和你的朋友沒有能力抵抗青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