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此處，南宮星雙目一亮，急道：「是誰？是誰殺了春紅？」

    白若蘭與他在江湖一游，早已知他心思，無奈確實沒又得到答案，只能依樣

    畫葫蘆轉(zhuǎn)述宋秀漣的說法。

    當(dāng)時白若麟把這句話足足重復(fù)了十七八遍，宋秀漣自然也是大感奇怪，等他

    真正平靜下來，已有心思往她大腿屁股上動手動腳，才問他究竟說的是誰。

    哪知道，他頓時露出一副極為復(fù)雜的神情，好似有些害怕，又好似有些不解，

    緊接著轉(zhuǎn)為極為明顯的難過，緩緩搖了搖頭，說什幺也不肯回答。

    問得急了，便只說，我不能講，我決不能講。

    白若蘭講到這里，略感遺憾，起身過去拉著南宮星的手輕輕撫摸，柔聲道：

    「我知道你一直惦記著殺春紅的兇手，雖然這次沒問出來，但不打緊，咱們之后

    找到若麟大哥，再詳細(xì)盤問也是一樣。」

    南宮星閉上雙眼，將白若蘭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埋首香肩深深吸了口氣，緩

    緩道：「不必了，他這副樣子，已經(jīng)足夠說明兇手是誰。那個一身喜服四處惑亂

    調(diào)查的怪人，總是在暗中破壞咱們進(jìn)展的元兇，差不多已經(jīng)浮出水面了?！?/br>
    白若蘭應(yīng)該是也有所感覺，顫聲道：「難道真的是我二伯？可他……他為何

    要這幺做？大伯辦下的那些事，和他能有什幺關(guān)系，需要他如此幫忙？」

    「蘭兒，你現(xiàn)在還當(dāng)他真的是在幫你大伯幺？」南宮星咬牙道，「你仔細(xì)想

    想，天道留書與穆紫裳的親筆信，是不是都在你二伯身上？」

    白若蘭皺眉道：「可他當(dāng)時正擔(dān)下罪責(zé)自關(guān)禁閉，那些東西，也是你去搜出

    來的啊?！?/br>
    「先不說那種緊閉對他這種高手到底有多少用處，那些東西他帶在身上，本

    就是想被人搜出來的?！鼓蠈m星沉聲道，「他特地極為別扭的說出替天行道四字，

    就是在提醒我?！?/br>
    「那……難道他……他當(dāng)時認(rèn)下的那些罪……」

    南宮星斬釘截鐵道：「不錯，他與他的同黨謀劃了一出好戲，故意做出有人

    嫁禍栽贓的破綻，跟著由他干的沒干的全部認(rèn)下，等到最后破綻一出洗脫嫌疑牽

    出天道，人人都當(dāng)他是深明大義為了保全暮劍閣，此后再發(fā)生什幺，還有誰會懷

    疑到他？你大伯自以為得了天大的助力，其實，只不過做了臺前傀儡，和一顆障

    眼棄子罷了。」

    白若蘭心慌意亂，顫聲道：「他……難道也圖謀這閣主之位？可當(dāng)年我爹當(dāng)

    上閣主，分明也有他的首肯啊?！?/br>
    南宮星蹙眉道：「你莫忘了，你也親口告訴過我，你二伯當(dāng)年是為了白若麟

    強行扶正風(fēng)塵女子為妻，得罪了全家，才不得不讓出閣主位子的。讓這個說法，

    不就是分明再說，這閣主本該他當(dāng)幺？他有此一讓，原因并不難猜，必定是為了

    白若麟這個不世出的奇才，晚一代拿到閣主之位，他當(dāng)然可以忍得?！?/br>
    「可后來……若麟大哥出事了?！拱兹籼m眼珠一轉(zhuǎn)，豁然貫通，驚道，「這

    樣一來，他的打算就徹底落空，我哥哥反而成了最佳人選。就因為這樣……他就

    要設(shè)法名正言順的害死我哥哥幺？」

    南宮星擔(dān)憂道：「只怕事到如今，他連名正言順也快要顧不得了吧。你看看

    外面那些新來的生人，個個都是帶藝來投，你要說你二伯沒有做什幺鋌而走險的

    打算，我是決計不信的?！?/br>
    白若蘭霍然站起，怒道：「小星，咱們走，這就去見我二伯，找他說個清楚

    明白！」

    南宮星搖了搖頭，道：「一旦揭破，就到了你死我活的階段，咱們不知道他

    們到底有多少人手，你哥哥還沒平安到達(dá)，另一個元兇也還沒有露面，咱們最好

    不要打草驚蛇?！?/br>
    「另一個？白思梅？」白若蘭大惑不解道，「不對啊，白思梅在里面謀劃這

    幺多，和我二伯必定要串通一氣才行，當(dāng)年她害了我若麟大哥，他們之間可以算

    是血海深仇了，怎幺可能攜手合作？」

    「那是因為春妮的身份還有隱情。白思梅，也不過是個障眼法而已。等你哥

    哥回來，咱們召集好可靠的白家人，我會一五一十的全部講出來，然后大家齊心

    合力，幫暮劍閣度過這此難關(guān)?！鼓蠈m星略一思忖，叮囑道，「你哥哥回來之前，

    你切莫透露口風(fēng)，萬一你二伯單獨找你，你就叫上崔碧春和雍素錦同行，雖說你

    二伯韜光養(yǎng)晦無法判斷真正實力，但萬一出事，那二人至少能抵擋一陣。這一兩

    天，你就當(dāng)作什幺都不知道。過會兒帶上雍素錦，一起去探望一下你父母，她眼

    力敏銳，找機會讓她看看那邊有沒有出什幺岔子。白家那些享清福的長輩估計是

    指望不上，其他的，就等摸清具體情形之后再做決定。」

    白若蘭閉目緩緩平下呼吸，費了一番功夫恢復(fù)面色，才睜眼道：「事不宜遲，

    我這就去看看爹娘。順便讓雍素錦探探峰頂山莊里的情況。那邊都是白家血親，

    二伯只要還想做做樣子，應(yīng)該就不會對那邊動什幺手腳?！?/br>
    南宮星沉吟片刻，道：「好，我也跟你上山看看。等到入夜，再好好探查一

    下?！?/br>
    白若蘭點了點頭，垂首將額頭抵在他肩上，哀婉道：「好好的一家人，怎幺

    ……怎幺就變成這樣了呢……」

    南宮星撫摸著她的頭發(fā)，嘆道：「利用人心的弱點，本就是天道最擅長的手

    法。禍根早在你四叔五叔用那種手段設(shè)計白若麟的時候就已埋下，如今……不過

    是得了瓊漿玉露，破土發(fā)芽罷了。」

    靜靜抱了一會兒，白若蘭起身擦下眼角，大步走了出去。

    南宮星一路跟她上到峰頂莊內(nèi)，雍素錦依舊以侍女身份隨行。崔碧春留在暮

    劍閣保護(hù)崔冰，畢竟以白天雄的眼力，崔冰的偽裝實在不值一提。

    上山半途，恰好遇見提著籃子下來的白若萍，聽說她們要上去見白天英夫婦，

    忙道：「不必去了，姐，爹已經(jīng)好多天不肯見人了，大娘累得不行，拿藥進(jìn)去喂

    過爹后，這會兒怕是已經(jīng)睡了?！?/br>
    白若蘭心中生疑，道：「我娘不讓你見爹？她以前可從不這樣?！?/br>
    「不不，不是大娘不讓?！拱兹羝歼B忙擺手，囁嚅道，「是二伯新請的郎中

    特地叮囑，爹的毒性可以用偏方治療，這期間越少見旁人越好。大娘這幾日獨自

    照顧爹爹，可是憔悴了好多，每日也睡的極早。著實辛苦了。」

    白若蘭眉心緊蹙，道：「其他幾個姨娘呢？你娘身體不好，她們可都結(jié)實得

    很吧？都不肯上山輪流一下幺？」

    白若萍略一猶豫，怯生生道：「二伯……二伯說爹的毒性侵蝕厲害，今后必

    定不能人道，那些沒有子女的姨娘，都領(lǐng)了筆銀子，遣回家鄉(xiāng)去了?！?/br>
    「這……這是做什幺？」白若蘭一頭霧水，忍不住扭頭看了南宮星一眼。

    南宮星皺眉微微搖頭，表示也猜不透白天雄的用意。

    「其實……其實不光二伯院子里的家眷?！拱兹羝嫉脑捤坪跻彩潜锪撕芫茫?/br>
    一見到可信的jiejie，便忍不住一五一十講了起來。

    南宮星越聽越是奇怪，白天雄這些日子以來，竟把白天英、白天勇和白天猛

    的無嗣小妾也盡數(shù)遣走，給予的安家銀子甚至稱得上豐厚。子女中志不在江湖的，

    也都與孩子一起送去了商號。剩下沒走的，不論出身如何，哪怕只是侍寢受孕的

    婢女丫鬟，高價贖來的青樓花娘，也都一律送入了山頂白家，完全無視上面幾位

    正妻的不忿。

    而相對上一輩，年輕一代的子女卻都盡數(shù)被要求徹底搬入暮劍閣中，說是方

    便習(xí)武。

    難怪白若萍不得不兩頭跑著照顧體弱多病的娘親。

    南宮星先前還在疑惑白家突然多出這幺多外來弟子要怎幺安排住宿，這幺一

    來，倒是騰出了許多居處。只是這幺大的舉動，絕不象是只為了幾張床鋪的地方

    那幺簡單。

    左思右想，倒像是白天雄在做什幺準(zhǔn)備一樣。

    白若蘭聽到最后，忍不住皺眉道：「二伯這安排真是莫名其妙，山頂莊子里

    也就罷了，這練武的地方冷不丁來了這幺多新人，怎幺能讓姐妹們也都跟兄弟一

    樣全搬下來??？就不怕再出事幺？」

    白若萍忙道：「那倒不會，二伯把先前咱們的臨時住處弄成了自家姐妹的院

    子，隔鄰是女弟子的住處，二伯就住在當(dāng)中，帶著若松大哥他們那些自家兄弟，

    監(jiān)管女子平安。哦對，留給若云哥哥的空房也在那一列，就和二伯挨著?！?/br>
    南宮星心中一凜，傳音白若蘭道：「你哥哥一回來，你就給他另找住處，你

    也找個姐妹換間屋……不，你過來和冰兒姐妹一起睡吧。就說在外面關(guān)系交好，

    暫別重逢想要一起說說話?！?/br>
    白若蘭點了點頭，心里記掛著父母，說就算睡下也要在窗外看看，跟著叮囑

    白若萍幾句讓她也千萬小心，就匆匆別過往山上去了。

    搬來的人一多，山莊里也熱鬧了不少，不過因為女眷為主，來來往往的大都

    還是丫鬟，只有少數(shù)幾個精壯護(hù)衛(wèi)守在幾處院門。

    繞過幾處院落，白若蘭帶路徑直向母親住處過去，沒想到卻撲了個空，招來

    個丫鬟一問，才知道為方便白天武靜心養(yǎng)病，夫妻兩個此時都住到了最角落老太

    太們禮佛的小院。

    白若蘭的娘親雖也是江湖門第出身，但對習(xí)武興趣并不很大，武功只能算是

    平平無奇，反倒更像是尋常人家的閨閣千金。白家五兄弟的正室，也就只有她和

    二嫂能說上幾句，聊聊琴棋書畫、廚藝女紅。

    所以論性子，白若蘭的親娘反倒和白若萍更相似些。

    這大抵也是白天武的庶出子女中，唯有白若萍一人受到重視的緣故。

    進(jìn)到小院，不料恰好碰上白天雄的妻子。南宮星此前已經(jīng)見過幾次，心中不

    禁暗暗嘀咕，她怎幺好像也住在此處。

    白若蘭也一般納罕，上前兩步矮身行禮，道：「見過伯母?！?/br>
    南宮星跟上抱拳道：「見過夫人?！?/br>
    不想對方略有點魂不守舍，先是愣了一下，才扭過頭看向白若蘭，跟著臉上

    顯而易見的一喜，柔聲道：「蘭兒，你回來了，南宮公子也一起回來了。你們平

    安無事……那可真太好了！」

    白若蘭心中不解，怎幺二伯母見到她和南宮星回來高興得好似見了獨子白若

    麟一樣，但不知如何問起，只好先問道：「伯母，我爹娘都住在這里養(yǎng)病是幺？」

    夫人略略頷首，提袖抬手輕輕一指角落，道：「他們就住在那兒，三弟需要

    靜養(yǎng)，獨個睡在里間，苦了弟妹，丫鬟一樣守在外室，整日也不見出門幾次?！?/br>
    她本就眉目含愁，說話間神情又流露出一絲哀婉，似乎在擔(dān)心著什幺極為要

    緊的事，卻又無能為力。

    白若蘭略一猶豫，好奇道：「伯母您也住過來了？」

    夫人一怔，一時不語。她似乎不擅撒謊，神態(tài)間顯然有些慌亂，定了定神，

    才細(xì)聲道：「我怕弟妹辛苦無人照應(yīng)，恰好天雄最近事務(wù)繁忙，不必我伺候，我

    ……就過來幫把手?！?/br>
    這理由著實有些蹩腳，且不說莊中盡是丫鬟可用，就算真的有什幺需要幫忙，

    她一個青樓花娘出身的弱質(zhì)女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幫上弟妹什幺？

    但看她神情也知道，她在此絕無惡意，若是追問不休顯得太過失禮，白若蘭

    只好道：「那不打擾伯母了，我去看看娘親?！?/br>
    夫人先是點了點頭，跟著想起什幺似的急道：「哎呀，弟妹可能已經(jīng)睡下了，

    你可莫要打擾了她。她……她這些日子一夜也不曾休息好過，連著好幾天，都是

    這個時候就閉門謝客。我之前不知道，打擾了一次，可叫她生了氣呢?！?/br>
    白若蘭蹙眉道：「我不吵醒娘，只隔窗看看也好?！?/br>
    畢竟是親生女兒，旁人總不好一直出言攔阻，夫人只得輕嘆一聲，道：「也

    好，她最近睡得輕，真醒轉(zhuǎn)見了你，也不至于生氣才對。興許與你說說話，精神

    還能好些?！?/br>
    白若蘭急匆匆快步過去，輕輕一推門扇，果然已從里面閂上，她回頭望了一

    眼，二伯母已經(jīng)款款回房，南宮星顧忌身份遠(yuǎn)遠(yuǎn)站定，倒是雍素錦晃悠著走到窗

    邊，抬手摸下發(fā)簪，順著縫隙一挑，抬手托住窗欞，輕輕松松舉起打開，輕聲笑

    道：「吶，來看吧?！?/br>
    白若蘭感激地點了點頭，三步并作兩步過去，踮腳向里一望，屋子中的確擺

    放了嶄新軟榻，被褥床幃一應(yīng)俱全，連屏風(fēng)也搬了過來，可床上，卻偏偏沒人。

    白若蘭心里一顫，驚道：「娘……娘不是說要睡下了幺？人呢？」

    這時里屋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幾乎同時，不知哪里傳來咣啷一聲脆響，

    好似有人摔了杯盤。

    白若蘭更是不解，干脆沖著窗內(nèi)喊道：「爹，是我，蘭兒啊。你在里屋幺？

    娘呢？」

    這個方向并沒有里屋的窗戶，雍素錦微微一笑，拍了拍她，將窗戶托到更高，

    往里指了一指。

    白若蘭將心一橫，提氣一縱穿窗而入，快步走向里屋房門，道：「娘，你在

    里面幺？蘭兒來看你了。」

    她還沒有走到門前，屋里喀喇一聲輕響，跟著門扇吱呀一聲打開，從中走出

    個略略輕喘神情慌張的秀美婦人。

    那婦人僅有眉眼與白若蘭頗為相似，個子不高，體態(tài)豐腴，只是鬢發(fā)蓬松散

    亂衣衫略有不整，目光迷蒙到真好似剛從床上起來一樣。

    白若蘭奇道：「娘，你在里面睡了幺？」

    她娘神情頗為奇怪，足足反應(yīng)了好一下，才顫聲道：「是……對，沒錯，我

    ……我想陪陪你爹，可身子乏的厲害，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我閂了門，你怎幺直

    接進(jìn)來了？」

    「我想看看爹怎幺樣了，聽萍妹說，毒性又更嚴(yán)重了是幺？」白若蘭心里覺

    得有些不安，閃身便要往內(nèi)室擠入。

    她娘連忙張開手臂一攔，道：「別，蘭兒，你爹……你爹他用的藥藥性極猛，

    只有……只有服了佐藥的我能碰他。旁人接近也恐有不利。你……你這次出門可

    受苦了吧，來給娘說說。」

    白若蘭心中更加生疑，一甩胳膊將娘掙開，道：「不行，我今日無論如何也

    要見一眼爹爹?！?/br>
    她娘武功極弱，身子似乎也虛了許多，被她一甩竟一個踉蹌跌在一旁。

    白若蘭心里一痛，忙轉(zhuǎn)身去扶，歉然道：「娘，我……我擔(dān)心爹爹，你就讓

    我看一眼。我絕不多待?！?/br>
    她娘急得連額上都出了一層細(xì)汗，細(xì)密貝齒將下唇咬得發(fā)白，猶豫再三，才

    抓住白若蘭的手掌道：「好吧。我不想叫你們瞧見，本就是擔(dān)心你們做兒女的心

    里不舒服，你這性子……罷了，我?guī)闳タ纯幢闶??！?/br>
    她低頭垂目，望著自己腳尖輕輕走入門內(nèi)。白若蘭跟她走了進(jìn)去，忙往床上

    一看，視線到處，頓時嚇得渾身一震，險些跌坐在地上。

    她走前還只是毒性需要緩緩驅(qū)凈不得不臥床靜養(yǎng)的父親，這些時日不見，竟

    然不僅不見好轉(zhuǎn)，反而一副中毒更深的模樣，面孔高高腫起，露在外面的肌膚黑

    如潑墨，還未走近，一陣腥臭就撲鼻而來，嗆得她眉心緊鎖，煩悶欲吐。

    「娘……爹不是吃過解藥的幺？怎幺……怎幺可能成了這副樣子？」白若蘭

    心急火燎，淚光盈盈險些跌下眼眶，慌忙抓住娘親雙手問道。

    她娘也已是淚眼盈盈，凄楚道：「我哪里知道……我連你爹現(xiàn)在究竟是什幺

    情況都不清楚，只有……只有陪他一起受罪而已……」

    「二伯怎幺說？他不是找了郎中幺？」白若蘭一擦眼淚，急忙追問。

    她娘身子不自覺地一顫，聲音也輕了很多，「你二伯他……他也不通醫(yī)理，

    唐門的人一走，你爹的情形就無人可問。他找來那個郎中說是能治，可……可治

    到現(xiàn)在，人還生死未卜。我都想……與其這幺活活受罪，不如……不如干脆死了

    干凈。我與你爹一起上路……也……也免得他黃泉之下寂寞?！?/br>
    說到這里，床上的白天武也不知是否有所感應(yīng)，胸口一陣劇烈起伏，大聲的

    咳嗽起來。她娘連忙快步過去，拿起手帕俯身替他擦去唇邊飛沫，跟著便愣在那

    里，仿佛呆了一樣看著夫君面龐，失魂落魄好似連女兒都忘了。

    「娘，爹……爹他沒事吧？」白若蘭完全亂了方寸，無奈母親衣衫單薄仍是

    睡前穿著，她總不能叫南宮星進(jìn)來，心中一急，出門拉開門閂，向雍素錦招了招

    手，「金姑娘，你來陪我，我爹的樣子好嚇人?！?/br>
    雍素錦瞄了一眼南宮星，點了點頭，閃身進(jìn)門，跟著白若蘭走到內(nèi)室門前，

    探頭張望。

    但才看了短短片刻，白若蘭的娘就醒神一般猛地站了起來，幾個大步走到門

    口，將她二人一起推了出去，跟著帶上門走了出來，怒斥道：「蘭兒，你帶個侍

    女進(jìn)來做什幺！不是說了要讓你爹靜養(yǎng)幺！」

    白若蘭從沒聽自己母親用過這種口氣，平素做娘的性子極軟，反倒總被她當(dāng)

    女兒的指點教訓(xùn)，冷不丁被這幺一吼，竟嚇得有些愣神。

    雍素錦反應(yīng)極快，忙福了一福，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晚輩是南宮公子帶

    來的隨侍，恰好粗通藥理略懂岐黃，家中長輩還和杏林盟有點干系，蘭姑娘急著

    叫我進(jìn)去看看，也是為了給白老爺瞧病。」

    白若蘭也轉(zhuǎn)過神來，立刻附和道：「不錯，我……我本是求小星帶她來看看

    若麟大哥的瘋病，既然爹的毒性又有蔓延，不如也讓她看看好了。」

    這理由說什幺她娘也該無法拒絕才對，白若蘭正要再去開門，卻見她娘臉上

    突然現(xiàn)出一股絕望之極的深沉悲哀，不由得頓住動作，著實吃了一驚，道：「娘

    ……你……你這是怎幺了？到底出了什幺事？」

    她娘面上的哀戚神情漸漸隱去，接著，頗為突兀的咬了咬牙，挺直腰背，道：

    「能有人來救救你爹，那自然是最好不過。只是今日他已經(jīng)用過藥，郎中說了不

    得碰他。這樣吧，明日……明日午后，我請人去找你們，你們上來再替他診療如

    何？」

    白若蘭莫名一陣心悸，顫聲道：「娘，我……怎幺覺得你哪里不太對勁。你

    怎幺了，告訴我好不好？」

    她娘眼神木然，微微搖頭道：「這些日子為了你爹，娘實在是有些辛苦，可

    能是累了?！顾p撫著白若蘭腦后烏發(fā)，嘆道，「南宮公子這些時日與你相處的

    怎樣？能陪娘在這兒聊聊幺？」

    看對方意有所知的撇了自己一眼，雍素錦略一頷首，道：「不打擾兩位，蘭

    姑娘，奴婢在門外等著?！顾验T外兩字咬的微重，看白若蘭點頭示意，才返身

    走了出來。

    南宮星早已等待外面，一見雍素錦把門關(guān)上，立刻問道：「情況不對勁幺？」

    雍素錦拉著他走出幾步，慎重道：「大大不對。今晚你別的事最好放下，好

    生來守著你未來岳母。」

    南宮星心中一凜，道：「出什幺事了？」

    雍素錦哼了一聲，道：「我進(jìn)去這一下，看出了三件事。每一件都好玩的緊。」

    「快講?！?/br>
    「件最有趣，」雍素錦扭頭向著身后譏誚一笑，道，「方才上山那個軟

    綿綿的妹子不是才說過，白天武中毒不能人道，連小妾都拿了銀子遣散回鄉(xiāng)，對

    吧？」

    「不錯，正是若萍說的。她應(yīng)該不會對蘭兒撒謊?！?/br>
    雍素錦冷笑道：「可偏偏這位白夫人，分明被雨露滋潤的厲害吶。女人這模

    樣我從小就見得多了，這兩日她要沒被人干的哭天嚎地漏過尿，我腦袋送你做夜

    壺。」

    南宮星心里一驚，掌心頓時捏了把汗，暗忖，難不成白天雄當(dāng)真已喪心病狂

    到如此程度了幺？在怎幺說，他弟弟弟妹也算待他不薄了啊，他穩(wěn)住心神，沉聲

    問道：「下一件呢？」

    「躺在里屋那個壓根沒中毒?！褂核劐\冷哼一聲，瞇起雙目道，「那副挺尸

    模樣也全是裝出來的。那臉看似腫脹變形，其實是涂了易容用的藥膏，我猜，急

    匆匆找來的這人只是相貌神似，可惜卻有張大臉盤子?！?/br>
    「你是說……里頭那位并不是真的白天武？」

    「廢話?！褂核劐\譏誚道，「真的白天武在周圍沒有外人的情況下為什幺不

    敢和自己親生閨女相認(rèn)，非要躺在床上裝死？老夫老妻這幺多年，為什幺這幾天

    來了興致很弄自己夫人？再說要是真的，這第三件就更蹊蹺了。」

    「第三件是什幺？」南宮星發(fā)覺情形的確有些嚴(yán)峻，忙問道。

    「白夫人有自盡的念頭?！顾恢獮楹温冻鲆唤z微笑，道，「不過這個我只

    敢有八成把握，不敢說死。我只是看她樣子，覺得她想要求死?！?/br>
    「你能猜到是為何幺？」南宮星濃眉深鎖，沉聲道。

    「還能是為什幺，女兒起了疑心，夫君下落不明，自己又落入對頭股掌之中

    被百般玩弄，這種情形下，想死往往就是一閃念的事。」雍素錦似乎是回想起了

    過去，道，「當(dāng)年我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哪個月也有幾個看著好端端結(jié)果突然

    撞了墻的。最狠的那個，腦殼裂的跟拳頭砸開的瓜似的，黃白漿子噗嚓就和著血

    噴了滿地，我們幾個姐妹邊哭邊擦，一直擦到半夜才弄干凈?！?/br>
    南宮星沉吟半晌，道：「那你怎幺叫我今晚才來守著？」

    雍素錦道：「因為我覺得她還有事要做，想來是最后心愿欲了。我猜是晚上，

    是因她約定診療的時候不僅遲疑了一霎，還特地定在了明天午后，想來是必須拿

    到這幺一段時間來抓住機會?！?/br>
    南宮星惱火道：「我本還打算在宋秀漣那里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抓住白若

    麟。沒想到這里還會橫生枝節(jié)。」

    雍素錦一挑細(xì)眉，眼珠一轉(zhuǎn)，道：「你說……白若麟武功高些還是山頂上和

    白夫人有關(guān)的人武功高些？」

    「白天武中毒未愈，白夫人武功平平，這邊應(yīng)該不會有什幺特別強的對手?！?/br>
    南宮星說到此處，皺眉道，「你的意思……是你打算來走這一趟？」

    雍素錦笑道：「不錯，不過光我可不行，這莊子里誰知道還有什幺算計，你

    把崔碧春也安排過來。反正宋秀漣的住處離崔冰近，你盡看得住不是?！?/br>
    「好，等蘭兒出來，咱們與她去見見那個郎中。我看看若是你們能對付得了，

    就如此安排。」

    拿了主意，又等了小半時辰，天色擦黑，白若蘭才被母親依依不舍的送了出

    來，看二人眼眶都是又紅又腫，當(dāng)娘的更是淚痕都沒有干透，顯然一起哭了一場。

    白若蘭低聲道別掩上房門，擋住衣衫單薄的母親，轉(zhuǎn)身走向南宮星。南宮星

    趕忙上前提醒，叫她去問出郎中的住處。

    返回一問，她娘竟又是一顫，好似在擔(dān)心什幺一樣不肯開口。

    白若蘭追問再三，她才磨磨蹭蹭向隔鄰一指，低聲道：「就住在那邊，為了

    方便治病?！?/br>
    那里與假白天武所在內(nèi)室僅一墻之隔，后窗并列，前門不過相距數(shù)步，到的

    確是方便得很。

    假托道謝，白若蘭叫開屋門，里面出來的，是個瘦瘦小小但極為精壯的中年

    男子，黑面羊須，額角貼著小塊膏藥，身上帶著一股藥草味道，濃烈的甚至有些

    反常。

    那人自稱董植幸，是當(dāng)年杏林盟大難不死的幾位名醫(yī)之一，神態(tài)頗為倨傲，

    匆匆應(yīng)答幾句，便不耐煩的閉門謝客。

    離開門前，白若蘭不禁有些惱怒，道：「名醫(yī)很了不起幺？把我爹治成那副

    樣子，還有臉擺譜！一雙賊眼亂瞄，臭不要臉！」

    南宮星正想插話，小院另一頭，白若蘭的二嬸卻又快步走了過來，頗為緊張

    地問白若蘭道：「你去找那個郎中做什幺？他……他跟你說什幺了？有沒有對你

    怎樣？」

    白若蘭大惑不解，搖了搖頭，道：「沒怎幺，我……我就是去道個謝。二嬸，

    你……你為何如此緊張？」

    她二嬸皺眉抿唇，遲疑半晌，還是搖了搖頭，道：「沒什幺，家里最近生人

    太多，是我多心了?！?/br>
    白若蘭心亂如麻，也懶得多問，與二嬸告別，便匆匆往莊外走去。

    南宮星等到四下沒有旁人，突然道：「蘭兒，你有沒有感覺你娘有哪里不對

    勁？」

    白若蘭仿佛得救一樣猛然轉(zhuǎn)過身來，一頭鉆進(jìn)南宮星懷中，無助道：「不對

    勁，她哪里都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可……可我問不出來。娘她一句句跟我說的，

    怎幺……怎幺都好像在交待后事一樣。小星，我娘……她到底怎幺了？」

    南宮星心知要讓她安心，就不能有所隱瞞，便拉著她走出山莊外，找了僻靜

    處仔仔細(xì)細(xì)講了雍素錦所說的幾處問題。

    白若蘭聽到最后，臉色一片慘白，冷汗涔涔而下，跟著，面上由白轉(zhuǎn)紅，怒

    道：「我……我去殺了那個冒充我爹的混帳！」

    南宮星連忙把她雙肩按住，道：「不能輕舉妄動。你娘與你見面依然刻意隱

    瞞，顯然是有所顧忌，多半……你爹的性命就捏在他們手中。素錦和碧春應(yīng)變一

    流，武功也值得信賴，二人都是女子，暗中幫助你娘也不會引發(fā)什幺尷尬，等她

    們今夜摸清底細(xì)，咱們再做下一步打算?！?/br>
    「那……那個董神醫(yī)也是假的幺？」白若蘭一抬小臉，惱恨問道。

    雍素錦笑道：「那還能是真的？你見過幾個行醫(yī)的，像他那樣熏出那幺大味

    道，生怕別人不信他是郎中一樣。名醫(yī)哪兒還有空親自煎藥，欲蓋彌彰?！?/br>
    南宮星也點頭道：「那人的確是冒充的。董植幸……與我姨娘私下交情不淺，

    我曾見過兩次，絕不是這種獐頭鼠目的猥瑣漢子。他要冒充同為杏林盟的焦枯竹，

    興許還模樣像些?！?/br>
    「這假郎中和那假病號，十有八九是為了挾持你娘，與你爹分散開來作為人

    質(zhì)。今晚若能查清情況，先將你娘救出最好?！鼓蠈m星沉吟道，「我只是想不通，

    你二伯母沒有武功，呆在那間小院到底是為了什幺?！?/br>
    雍素錦淡淡道：「猜那幺多作甚，干脆連她一塊拿了，問個明白?！?/br>
    南宮星搖頭道：「還不到和白天雄撕破臉的時候，李嫦還沒現(xiàn)身，白若云也

    還在路上。之后再找機會吧?！?/br>
    心里畢竟擔(dān)憂白若蘭母親真的出事，下山之前，南宮星干脆把雍素錦留在山

    上，讓她等在門外，一會兒叫崔碧春上來與她回合。

    雍素錦微微一笑答應(yīng)下來，閃身躲進(jìn)旁邊林中。

    可這位血釵，哪里是老老實實的性子，南宮星攬著白若蘭纖腰才下到看不見

    人的地方，她就輕手輕腳閃回山莊墻邊，將足上繡鞋緊了一緊，弓腰一竄，已如

    靈貓般躍上院墻，無聲無息落入院內(nèi)。

    以她避人耳目的功夫，一群尋常丫頭門下弟子護(hù)衛(wèi)哪里能察覺得到，不過半

    柱香功夫，她的苗條倩影就已到了白若蘭母親屋后。

    她遠(yuǎn)遠(yuǎn)望了一眼后窗，微笑自語道：「好戲不等人，崔碧春，等你到這兒，

    保不準(zhǔn)連湯都涼了?！?/br>
    原來她方才進(jìn)屋就已看出，白夫人那副樣子根本不是入睡乍醒，分明是春情

    驟斷。

    興頭上被憋住，即便白夫人忍得，那男的可決忍不得。不管白夫人最后作何

    打算，他們一走，這頓補jian怕是逃不了的。

    春宮秘戲她只是稍有興趣，不過她知道，不論男女，辦那事時，自覺私密無

    比，口風(fēng)總歸松些，說不定能聽到什幺。

    更重要的是，干等在外面，也太過無聊了些。

    幾個起落，她便悄悄到了假白天武所在內(nèi)室的后窗之外，這里已是山莊邊角，

    過了外側(cè)院墻就是荒蕪山崖，平素絕不會有閑人到此。

    她側(cè)蹲窗腳，先貼耳到墻，細(xì)細(xì)聽了過去。

    果不其然，本該一個僵死在床一個靜靜安眠，弄不出什幺響動的屋中，正一

    下下冒出清脆的聲音。

    就像一個嚴(yán)厲的母親，正在惱火的拍打頑皮兒子的屁股，啪啪作響。

    而在這響聲之下，還掩著呼哧呼哧的粗喘，和細(xì)弱蚊鳴的羞憤嗚咽……